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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周目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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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周目 新年快樂。

大概誰都沒想到應天棋好端端地說著話會發這麽大的火, 也都不大理解他這突然上頭的情緒。

無所謂,應天棋原本也沒想讓旁人理解。

他一把拉住方南巳的手腕:

“咱們走。”

方南巳垂眸看看被握住的手腕,又瞥了眼一旁的諸葛問雲, 擡眸間,似乎心情很好的樣子。

應天棋自然沒看見他這點小情緒,他只顧悶著頭往山谷外走,心裏還惡狠狠地想著諸葛問雲最好不要為難他們兩個, 否則他就不客氣了。

但具體要怎麽不客氣他還沒想好,左不過是讓方南巳帶他殺出去, 能出去皆大歡喜,出不去就一起死在這裏,下周目再另想辦法……

“慢著。”

應天棋腦子亂糟糟地還沒理清個思路,忽聽諸葛問雲開口叫住了他。

應天棋腳步頓住, 心裏一緊, 第一個念頭是——

他不會真要斬草除根吧?

這麽狠?

應天棋空咽一口,轉頭看去。

卻見諸葛問雲將手中連弩交給旁人,自己走向他, 擡手朝他一禮。

這禮行得很深,應天棋有點懵,不太懂他這一禮從何而來。

而後他就聽諸葛問雲道:

“的確是我沒有思慮周全, 將二位置於如此險境之中。陛下剛那番話說得有理,是我不對在先,這次的事,我向二位道歉,實在抱歉。”

“你……”

應天棋沒想到諸葛問雲的態度會這麽好。

他想到諸葛問雲可能不會輕易放過他們,但沒想到諸葛問雲會直接同他們認錯。

畢竟如方南巳所說,自己還在諸葛問雲的仇殺小本上記著, 對方不趁機借淩溯的手把他變成一具屍體就算仁義了,出手相救還要挨頓罵,心裏估計已經咬牙切齒了,怎麽還會順勢反思自己的錯誤真誠道歉呢?

這真的讓應天棋有些不會了。

但就算道了歉,應天棋也沒有接受的資格,畢竟上周目被崩了一槍慘死在雪夜裏的是方南巳。

所以他松開了方南巳的手,道:

“這次無辜受難的是他,不是我……那方南巳,諸葛先生同你道歉了,你接受嗎?看你自己,接受就接受,不接受就算了,你有生氣的資格。”

這話說得好像一個幼兒園園長。

應天棋以為,按照方南巳的氣性,應當是不大可能就這麽輕飄飄接受道歉的。

他的眼睛長在腦袋頂上,應天棋猜他應當會冷笑一聲嘲諷兩句然後轉頭就走。

果真,方南巳尾音微微上揚:“……道歉?”

但讓應天棋意外的是,停頓一瞬,再開口時,下一句卻是轉折:

“行,原諒。”

“?”

應天棋睜大眼睛看向他,但其實心裏還淺淺松了口氣。

畢竟他真的很怕方南巳口不擇言嘲諷狠了把人弄得惱羞成怒氣瘋再將他們兩箭捅死曝屍荒野。

“那麽,”應天棋腦子裏的小劇場還沒演完,方南巳緊接著又道:

“道歉總不能不拿出點誠意,你哄他種了這麽久的枯樹,又整這麽一出,現在一切結束,你答應他的事,是否也該兌現了?”

諸葛問雲瞧著方南巳,似很輕地揚了下眉。

很快,他意味不明地輕笑著搖搖頭:

“那是自然。一事換一事,我沒忘。”

聞言,方南巳沒應聲,只點點頭,瞧向應天棋:

“接受嗎?”

應天棋看看諸葛問雲,又看看他。

這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竟把他都給安排好了。

那他還能說什麽?

“接受吧。”

“還走嗎?”

“都這麽說了,那,那就不走了。”

事情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點,莫名顯得他剛那頓脾氣很像是無理取鬧。

他總感覺眼前這兩人有種哄小孩的意思。

但他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畢竟這兩個人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已經算是結了生死之仇,按方南巳的性子不直接宰了故意洩露自己行蹤的人都算是仁慈了,這次也是看在他的份上、為了他的計劃才能這麽輕飄飄地放下,還不忘為他謀一波福利。

這麽說來,方南巳倒成了整件事中委屈最大的那一個。

應天棋莫名覺出點內疚來。

可大事在前,他還是得先將這點情緒放到一邊,方南巳受的委屈,只能待日後再好好償。

他垂眼安靜片刻,目光掃到了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

回憶著方才的亂象,思路跳到了別的方向:

“這些人不是淩溯一開始帶的那批吧?”

“是。”諸葛問雲自然地接過話頭:

“就我拿到的消息,只有淩溯身邊那幾個近衛出自錦衣衛,其餘都是從南陽州臨時調出來的府兵。”

“府兵……”應天棋點點頭:

“虞城被屠那夜,淩溯帶的也是南陽州的府兵……這南陽州是什麽情況,我之前還聽人說,南陽州和虞城關系不錯,為何滅起門來也一點不手軟?”

“據我所知,南陽州那邊事先跟虞城虞家通了氣,兩邊聯手幫著淩溯做了一出戲,只是淩溯卸磨殺驢,沒達到目的便屠了滿城,連虞家也沒放過。如今局勢下,不僅朝堂站隊分明,各個州縣也是一樣,能向頭頂上的主子表忠心的機會,誰也不願放過,利益,自然也要比感情重要得多。為這點交錢同大人物反目,不值當。”

諸葛問雲聽了他的疑惑,淡淡解釋。

“……”應天棋心裏一驚。

諸葛問雲連這都能打聽到?

連他也是屠城那夜看虞夢華求淩溯饒命時才驚覺虞家也是這場大戲的主演之一,但現在相關事件中人除了他和兇手,餘下所有人已然隨著一把火化為了焦屍,諸葛問雲竟還能將此事挖這麽深?

應天棋有點慶幸自己沒給諸葛問雲編瞎話。

盡管他從沒有這個打算,也沒有這個必要,更沒有編的餘地。

他忍不住在想,諸葛問雲到底還知道多少事,又是怎麽看待他這位明明穩在京中卻同時出現在江南的皇帝。

“哢——”

正在他思索時,耳邊忽地傳來靴子踩斷枯枝的輕響。

應天棋循聲望去,見是方才與淩溯過招的那位唐刀男子。

到此時,應天棋才看清那人的長相。

那人瞧著三十左右的年紀,一身墨色勁裝,額上綁著一根黑色布條,頭發有些淩亂,梳著短短的馬尾,容貌俊朗,下巴蓄著點泛青的胡茬,左臉還有一道明顯的刀疤,有點顯兇。

他走過來,一手拎著刀,另一只手還拎著個什麽東西。

等近了、他把那物往地上一拋,應天棋才看清,那竟是一根斷臂。

“……”斷臂正正好掉到他腳前,還滴著血,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他盯著那玩意,有些遲疑:“這是……?”

“拿火銃那小子的。”唐刀男子言簡意賅。

“只有手,人呢?”諸葛問雲問。

“沒逮住,跑了,滑得跟條泥鰍似的。身邊人都死凈了,那小子斷了條手臂也跑不遠,已經叫人去追了。”

男子語調有些散漫:

“事兒凈了嗎?凈了我回去吃扁食了,出來時瞧雲儀案板上個個兒皮薄餡大,我還餓著呢。”

“沒什麽事了,去吧。”諸葛問雲沖那男子笑笑,而後又像是想起什麽,再次將他叫住:

“稍等,介紹一下。”

說著,他看向應天棋:

“這是我們新加入的朋友,方七,方四。這是我們含風鎮一帶的暗衛統領,二刀流。”

……暗衛統領??

就這麽個小地方,諸葛問雲連這種組織都攢起來了?

說不震撼是假的,應天棋剛想禮節性地拱個手認識一下,就見二刀流用小手指掏了掏耳朵,吊兒郎當地道:

“什麽朋友?剛聽著不是又是皇帝又是什麽的嗎?……罷了,不重要,對了,西山那邊還有一窩人,要我順道兒過去搗了不?但瞧著跟方才那不是同批人,是你們帶的?”

後半句話明顯是朝著應天棋和方南巳問的。

西山……應天棋記得上周目自己被蘇言帶著去找方南辰時就是一直在往西側山口走,那麽除了方南辰,估計也沒有第二個答案了。

於是他看向方南巳。

方南巳便朝二刀流點了下頭:

“是。”

“哦……那我就知會一聲,讓兄弟夥別為難他們。這大過年的,叫人別在山裏窩著了唄,多難受呢,走著,一起去嘗嘗雲儀那皮薄餡大的扁食?”

沒想到二刀流還是個熱情好客的。

聞言,諸葛問雲也點點頭:

“一起去吧?”

“……”應天棋擡眼望著方南巳,征求他的意見:“去嗎?”

方南巳微一挑眉:“想去就去。”

“那去吧。我餓了。”

“行。”

山中一場亂,等到了夜半才終於止歇,那把火也沒燒太大,在變成一場禍事前就及時被人發現撲滅,應天棋再次路過時,只瞧見幾棵被燒得焦黑的枯樹。

二刀流說的“皮薄餡大的扁食”在輕雲茶樓的後院。

應天棋這段時間來了輕雲茶樓這麽多次,還是第一次進這裏。

院子很大很空,只在中央擺了一只大圓桌,他們到時,雲儀正趴在桌上昏昏欲睡,聽見動靜才驚醒:

“……老師,二哥,你們終於來了?晚上到底有什麽事,拖到這麽晚……嗯?小七你們也在?”

看起來,雲儀似乎並不知道今晚發生在含風鎮後山的那場驚心動魄。

那也無妨。

“雲儀,你這桌子擺少了,後面還有一堆人,你趕緊著,多擺幾桌,但扁食得先給我來一盆,餓著呢!”

二刀流像一只餓死鬼,聞著味就往後廚去了。

雲儀聽過這話卻有些茫然:

“還有人?不就咱們幾個,還哪來的人?”

“還有上次跟他二人一起來的那位姑娘,以及其他一些朋友。”

諸葛問雲替他們答道。

雲儀點點頭,表示了解,也沒有多問,這便招呼著茶樓還沒睡的夥計們去堂屋搬桌子包扁食了。

這一日,前半截生死交織,沒想到到了末尾,一切又回到了原點,變回一個其樂融融的年夜。

應天棋感覺有點夢幻。

他擡頭看了看天,直到冰涼的雪花提醒自己這不是夢。

夜空忽地炸開一朵煙花。

應天棋楞了一下,便見漆黑天空瞬間化為花海絢爛。

應天棋前不久也看過這麽一場煙花。

不過上一次他站在遠處遙望著,這次卻是站在了天空與煙花之下。

此時的心境已然不同了。

其他人忙忙碌碌,包餃子煮餃子的人在後廚,準備桌椅板凳的人在堂屋後院來來回回忙活。

只有他們兩個是客人,雲儀不讓他們動手,把他們安排在一旁等著。

於是應天棋成了一個只用看煙花等飯吃的閑人。

他仰頭瞧著煙花與落雪,片刻,又看了眼身邊的方南巳,朝他很輕地笑了一下,雖然不知道具體幾時了,但這氛圍值得同他說一句:

“新年快樂。”

“……”方南巳原本順著應天棋的視線正盯著夜空的煙花,聞言疑惑地朝應天棋挑了下眉。

“我的意思是……”

於是應天棋改了口,看著方南巳的眼睛,認真地重覆一遍:

“祝方南巳吉祥安康,萬事順遂,年年如意,歲歲平安。”

方南巳這便聽懂了。

他點點頭:

“好。”

“……什麽好?我都祝你了,你不能也說點吉祥話給我?”

應天棋有些不滿地拐了方南巳一胳膊。

“行。”

方南巳很輕地笑了一聲,連唇角也牽著點淺淺淡淡的笑意:

“你也是。”

“什麽也是?能不能別那麽敷衍,好好說!”

“順遂,平安。”

“祝誰?你是小青蛙嗎,一戳一蹦噠?”

“祝……”

方南巳略一停頓,像是有些遲疑,而後才道:

“……方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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