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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六周目 那陛下想被喚作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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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六周目 那陛下想被喚作什麽?

外面好像下過雨, 因為應天棋從方南巳身上聞到了一股帶著清新泥土味的水汽。

方南巳長發梳成馬尾,頭上一頂鬥笠,一身低調的布衣短打, 外面系著一件深紫近黑的鬥篷。

看著不像個京城貴公子、冷血大將軍了,倒像個行走江湖的游俠。

“這位兄弟。”

身後傳來先前聽過的那粗獷男聲, 應天棋下意識回頭看了眼,這才終於瞧見了那人的廬山真面目。

和他聲音給人的感覺大差不差, 此人人高馬大, 衣衫被肌肉撐得緊繃, 看著就很能打。

“我們和這小子有點事兒要談談, 只是他不肯配合,勞駕你將他攔住。把他交給我們吧?”

這話是試探,也算是在給方南巳機會。

意思是這小子我們要了,識相的就把他交出來,現在交人, 我們不找你的事,你尚可全身而退。

但現在需要考慮能否全身而退的可不該是應天棋或者方南巳了。

應天棋自視有了靠山,把一顆心放回了肚子裏,默默挺直了腰桿, 從來沒這麽有底氣過。

誰想下一秒他就聽見身邊人略顯愉悅的一聲:

“好啊。”

“?”

應天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方南巳。

他有點淩亂,那一瞬間腦子裏如彈幕海一般“轟隆隆”刮過了無數種可能。

我靠。

……和朝蘇可汗聯系的不會是方南巳吧?

好像也說得通畢竟朝蘇來犯和擲燭之亂也算是同期進行, 雖然方南巳明面上沒怎麽和朝蘇打過交道但是他的名聲應該也是響當當的, 掏出去跟人說走走咱倆合夥兒幹個大事把那狗皇帝踹下來自己坐龍椅那也是很靠譜很令人心動的。

那自己今天豈不是掉狼窩裏了?

天哪這是什麽識人不清豬油蒙心遇人不淑方南巳你騙得朕好……

應天棋心裏一場大戲還沒演完, 人就被拎著後領朝後一撇。

方南巳把他丟到了身後,自己上前半步,從腰間抽出一把彎刀:

“先和我談。”

“……”

原是虛驚一場。

應天棋這心情就跟坐過山車似的。

都怪方南巳說話大喘氣。

他被方南巳那麽一撂,人險些又沒站穩, 還好後邊又冒出來幾個人,其中一個過來扶了他一把,應天棋這才穩住身形。

他擡眸看了一眼,是蘇言。

蘇言與他對視,彼此都看清了對方的面貌。

應天棋好像從蘇言的眼睛裏看到了那麽一瞬間的呆滯迷茫錯亂和疑惑,但他現在顧不了那麽多。

他回頭瞅瞅,見方南巳已經跟那七八個大漢打起來了,但以蘇言為首的這幫人一點沒有要上去幫忙的意思,因此沒忍住問:

“你們不過去幫幫他嗎?”

“不必。”蘇言神智還有些恍惚。

他自個兒想不明白,又不敢開口問,一邊混亂著,一邊分出最後的神智回答應天棋的問題:

“大人一般不動手,動起手來,這種場面,一個人足夠了。”

這麽自信?

聽蘇言這麽說,應天棋徹底把心放回了肚子裏,同旁人一起退避至角落,安安心心瞧著驛站裏那場打戲。

沒記錯的話,這還是應天棋第一次看方南巳正兒八經跟人打架。

方南巳平時的姿態散漫隨性,多給人陰森涼寒的侵襲感,那種威脅是一點一點纏上來的,像是夜裏悄無聲息凝結的霜。

但如今他一把彎刀戰於人群間,攻勢幹脆利落,身形猶如鬼魅,那種壓迫感叫人無法直視亦無法抗拒,應天棋都還沒看清,那幾個滿臉橫肉的大漢便挨個兒倒了下去,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我的媽呀。”

應天棋真情實感感慨一句,又轉頭看看蘇言:

“原來他這麽厲害?”

應天棋知道,既然有方南辰這樣的姐姐、蘇言這樣的護衛,還是一點一點從大頭兵拼殺到如今這個地位,那方南巳本人的身手定然不會差,但他沒想到能強得這麽超過,還這麽美觀,手長腳長動作漂亮,說句賞心悅目也不為過,跟大導的武打戲比著也不差。

眼見著那邊結束了,最後一人被方南巳一刀刺穿肩膀,抽刀時踉蹌著倒在了地上。

方南巳擡手擦擦臉上噴濺的血跡,蘇言身後的人也上前去準備收拾殘局,應天棋忙囑咐一句:

“留點活口,我還有話要問!”

蘇言在旁邊應了聲“好”,便前去加入了善後行列。

方南巳則從那堆橫橫豎豎的人裏邁步走出來,收刀入鞘,過來時,他上下打量應天棋一眼。

應天棋看著他那目光,就覺得他沒憋好屁。

他朝後退了半步,警惕道:

“你幹什麽?”

方南巳什麽都沒幹,只盯著應天棋,淡淡道出一句:

“一根藤上七個瓜。”

“?”應天棋磕巴兩聲,對出自己為驛站接頭設置的幼稚暗號:

“風,風吹雨打都不怕。”

“啊。”方南巳微一挑眉,點點頭,稍稍傾身,用只有二人能聽見的聲音道:

“參見陛下。”

說著,還作勢往應天棋身後看了一眼:

“陛下的友人何在?還需陛下親自來送,想來也是位金貴人物。”

“……”

臥槽。

被塵封的記憶緩緩打開,應天棋後知後覺摸了一把自己的臉。

難怪總覺得事情有哪裏不對好像少了點什麽……聽了點墻角,跑了場酷,看了場打戲,怎麽還把最重要的事兒給忘了!

他沒易容!!!

“他……”

應天棋真是硬著頭皮在編:

“他有事兒不來了。”

“嗯。”

“所以我親自來頂上。”

“哦——”

方南巳稍稍拉長聲調,表示自己明白了,而後話鋒一轉:

“那宮裏怎麽辦?”

“哎呀你管那麽多幹什麽?宮裏怎麽樣自然有宮裏的人操心著,你少問,對了你剛留手沒啊?要是‘唰唰’幾刀都被你砍死了那我可沒人能問話了……”

應天棋作勢要往那邊走,他是真的迫切地想把這個話題糊弄過去,方南巳卻一把攔住他:

“都還有氣,陛下要問什麽?”

雖然方南巳聲音不大,但他這一口一個“陛下”還是聽得應天棋心裏直突突。

他拽了一把方南巳的袖子:

“你……在外面就別叫陛下了!”

“那陛下想被喚作什麽?”方南巳微微歪著頭瞧著應天棋的表情。

“什麽公子少爺兄弟夥計嘿哎餵……直接用‘你’代稱也行啊……哎呀隨你,這不是重點。”

應天棋瞅了一圈,見周圍沒什麽人,就又湊近幾步,擡手遮掩一下,悄悄同方南巳說:

“我無意中聽見了,這些人是為他們‘主子’辦事,私自聯絡朝蘇可汗,說什麽條件什麽交易的,還說要把皇帝從龍椅上踹下去……都已經開始暢想加官進爵後的美好未來了!”

方南巳輕輕揚了下眉梢,似是有些意外:

“陛下還聽見什麽?”

“沒什麽了……就這些,所以才要問。”應天棋說完,又隨手拍了一把方南巳:

“不是說好不叫陛下了嗎?!”

方南巳沒在意,只點點頭:

“所以,他們要滅口。”

“是啊。”

應天棋應道,之後卻聽方南巳像是低低地笑了一聲。

應天棋多少有些莫名其妙:

“你笑什麽?”

“沒。”

方南巳瞥了應天棋一眼,眸底還藏著未散盡的笑意:

“你真是,無論在哪都能惹上點禍事。”

“……”

這話說的……

好吧應天棋承認自己無法反駁。

那他能有什麽辦法?!

應天棋狠狠瞪了方南巳一眼。

看在他剛剛救了自己的份上,暫不與他計較。

倒地的那幾個男人被蘇言和其他幾人捆起來拖了出去,留了一地歪倒的桌椅和淩亂的血跡。

驛站老板對此早已見怪不怪,知道這群人惹不起,便也什麽都沒說,只默默指揮店裏的夥計收拾殘局。

蘇言給老板留了一錠銀子作為賠償,其他桌的客人見沖突止歇,紛紛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該幹什麽幹什麽,仿佛方才的大場面壓根沒有發生過。

應天棋也隨方南巳一起離開了黃山驛站。

方南巳給應天棋準備了一匹蠻俊俏的白馬,他騎著小馬跟在隊伍後面溜溜達達,一路聽蘇言大致說著,也弄清了眼下的情況。

方南巳此次前來河東一共帶了七十人,跟朝廷報備的名冊上記的都是普通底層官吏,但實際都已經被方南巳暗中替換成了心腹精銳。等到了黃山崖,一隊人馬兵分兩路,三十人繼續往河東去,黃山崖中自會有提前預備的另一隊人接應,補全其餘四十人的空缺繼續前往河東,而脫身的四十人則會同方南巳一道走陸路至江南。

這出金蟬脫殼倒是可行,應天棋便也沒太擔心,只一門心思想著那七名漢子的事兒。

方南巳帶著他們進了黃山崖,一幫人尋了個偏僻平坦的位置紮營帳,另一幫人將那七個漢子排一排捆著手吊了起來,一人賜一盆冷水,挨個給他們潑清醒。

應天棋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嘴裏叼著一根狗尾巴草,借著四周火把瞧向那個領頭的粗獷漢子:

“你們身上有傷,又在這吊著,想必是挺難受,那我也不多說廢話浪費大家時間。你們為誰做事,口中的主子是誰,與朝蘇可汗密謀何事,具體計劃是什麽,統統招來。說了就饒你們一命,不說就丟進山裏餵狼。”

“……呸!”

那漢子攢夠身上全部力氣朝應天棋啐了一口:

“聽人墻角的腌臜玩意,今日栽在你手裏,算我們哥幾個時運不濟,要殺要剮隨你!想要我們行那叛主茍活的不仁不義之事,不可能!”

“弟兄幾個倒是忠義。”

應天棋就知道這事不可能輕易被自己辦妥了,但之前逃命時被這群人拿酒盞砸的那一下還在痛呢,再看眼前這一排有一個算一個都是難啃的硬骨頭,他也懶得好聲好氣去想辦法攻心撬話,索性直說了:

“我是個好說話的,你們現在對著我,還有機會無痛解放自己,我還能好心給你們治傷、花錢想辦法安置你們,讓你們好好過完下半輩子,若是現在不識相,一會兒換了我身邊這位活閻王,可就要遭老罪咯,你們自己掂量著辦。”

“?”一旁方姓活閻王聞言,朝他投來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

應天棋其實感受到了,但沒跟他對視,就假裝看不到。

“還有什麽手段,盡管放馬過來!老子混跡江湖十多年,真以為老子怕你這毛頭小子不成?!”

大概是有了必死的決心,那漢子竟嘶啞著嗓子大笑出了聲:

“你指望我今日將主子供出去、讓你去給那狗皇帝通風報信斬草除根嗎?做夢去吧!你們這群助紂為虐的賤種,就等著大廈傾頹的那天吧!老子日後不論在天上地下,就等著這一天,我就看著你們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的確忠義。

應天棋沒招了。

他私心其實挺敬佩這種忠誠,如果不是事情威脅到了自己,他說不定真會網開一面放他們一條生路。

但可惜有些忠心只要擺出來就是你死我活的仇怨,應天棋還保留著一份仁心,但不至於蠢到給自己埋雷。

他在心裏嘆了口氣,擡眸朝瞧了一眼方南巳。

專業的事,還得交給專業的人來做。

方南巳與他對視一瞬,懂了他的意思,主動接過話頭,淡淡開口道:

“來人,衣服扒了,拿馬鞭和濃鹽水來。”

“……”

單聽這幾句話,應天棋都渾身起雞皮疙瘩。

方南巳手底下的人都很利索,很快就將他要的東西呈了上來。

他握住馬鞭揚手一揮,鞭子發出一道刺耳的聲響。對此,方南巳應當還算滿意,因為他很快便持著鞭子蘸進了鹽水裏。

又有幾人拿著刀上前去打算扒衣服,但在動手前,方南巳先叫了停,而後回頭瞥向應天棋,將他上下打量一眼:

“你還坐這幹什麽?”

“?”應天棋有點茫然:“我為什麽不能坐這?”

“回去等著,結束再給你回話。”

方南巳微一挑眉,解了身上的披風扔到一旁:

“後面的事就別看了,臟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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