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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五周目 先替陛下記上一筆,欠著,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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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五周目 先替陛下記上一筆,欠著,日後……

應天棋沒想到今天晚上這一趟還有意外的收獲, 不僅問出案子的線索,還撿了個新隊友,一時好像連快要沒過頭頂的困意都變得十分值當了。

山青雖然沒有傷著筋骨, 但終歸是好好的身體遭人開了兩個大洞,又流了那麽多血, 即便年輕底子好,和他們說了這麽久的話之後瞧著也明顯蔫巴了。

應天棋便讓他安心待著好好養傷, 自己跟方南巳離開了那間廂房。

彼時已是後半夜, 整個世界都好像安靜了下來, 只有草叢裏偶爾冒出幾聲蟲鳴。

應天棋和方南巳並肩行在淩松居的竹園中, 散著步,腦子裏過著接下來的計劃。

片刻,他聽方南巳問:

“臣備車送陛下回繁樓?”

“不用。”應天棋回過神,打了個哈欠:

“你這離繁樓也不遠,大半夜的駕個馬車多顯眼?我一會兒自己溜達過去就成了。”

聽應天棋這樣說, 方南巳點點頭,倒也沒再堅持。

應天棋低頭看著腳下、自己被月光映出來的影子。

半晌,他開口道:

“方南巳?”

“在。”

“……謝謝你啊。”

方南巳似乎沒想到應天棋會突然對自己言謝,微一怔楞, 而後才輕笑一聲:

“陛下說要給臣皇位,那事成之前, 臣為陛下效力、為陛下賣命, 難道不是天經地義?陛下何故言謝?”

“嗐, 話是這麽說,但該謝還是得謝。”

應天棋擡手伸了個懶腰,緊繃了一晚上的心才稍稍放松一些。

他嘆了口氣,再開口時沒有技巧, 全是真心:

“如果沒有你,我真的不知道這日子該怎麽過下去了。所以,雖然你人煩,嘴壞,桀驁不馴,眼高於頂,時常讓人恨不得兩巴掌把你扇到地底,我也還是得說句謝謝。你幫了我很多大忙。”

“陛下的誇獎,臣實不敢當。”

方南巳這話多少帶了點反諷的意思。

不知是太過了解應天棋的作風,還是他對應天棋已經生出了刻板印象,頓了頓,他問:

“陛下還有什麽事要吩咐?說吧。”

應天棋聞言,立馬叉著腰佯怒:

“你什麽意思?我跟你說點好話就是有求於你?你怎麽能這麽想我?”

說完,應天棋又話鋒一轉:

“好吧,既然你這麽說了,那我就放心開口了。是這樣……”

方南巳微微偏過臉,唇角輕輕向上揚了揚,是個刻意被壓住卻沒能完全成功的笑意。

應天棋沒註意到他這點小動作,只自顧自道:

“那我就把山青托付給你了。你好好待人家,別天天開嘲諷惡語相向的,也別老嚇唬他。等他傷養好了,你想想辦法,看怎樣能把他塞進北鎮撫司。”

“陛下以為北鎮撫司是說進就能進的?左右臣不是他的恩人,他是生是死是去是留與臣何幹?”

“所以是我求你嘛,算作你幫我做事,如何?”應天棋就知道方南巳還在小心眼,肯定不能輕易應下這活,必須要傲嬌一下推脫一下嘲諷一下,被他耐心地哄一下,才肯勉勉強強地應下。

應天棋忍辱負重,心裏想著“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等培養好平替就再用不上你了走著瞧吧”,邊好言好語地哄著。

“此事若想實現……須得費一番功夫。”

方南巳瞧著應天棋的反應,放慢語速,嘆了口氣,故意道:

“陛下若只是道謝,恐怕不夠了。”

“那你想要什麽?”

應天棋為什麽只道謝?是因為他實在想不出來自己還能給方南巳什麽。

唯一能被方南巳看上眼、並且他還有能力給的東西,他已經早早許下了,至於其他……方南巳看起來好像也不是很需要。

但應天棋還是走過場似的窮舉一下:

“金銀財寶?”

方南巳不語。

“加官進爵?”

依舊沒有反應。

“……漂,漂亮姑娘?”

方南巳微一挑眉。

瞧見這反應,應天棋痛心疾首。

色字頭上一把刀,方南巳你俗啊!!!

“不知道。沒想好。”

方南巳給了反應,卻沒有應他的話。

那時二人正好走到了淩松居的偏門,方南巳上前一步,替應天棋拉開門,而後垂眸瞧著他,隨口道:

“先替陛下記上一筆,欠著,日後再說。”

“……”

敢記皇帝的賬,您真是開天辟地頭一位。

應天棋在方南巳看不見的角度默默翻了個白眼,自己擺擺手說了句“走了”,便順著側門的巷子,走去繁樓的方向。

已經是後半夜了,京城安靜得像是一座空城。

應天棋獨自行在街巷間,只聞得偶爾幾聲貓叫在身側伴著。

不知是夜太深心裏總有疑影還是如何,應天棋總覺得這一路一直有人跟在他身後。

但他沒有證據,每次冷不丁回頭,身後永遠是空空蕩蕩,連個影子也捉不到。

是直覺還是錯覺?

瞧不見東西,應天棋便沒太在意。

他默默加快腳步,回了繁樓。

街巷中安安靜靜,繁樓裏卻還是與白日一般熱鬧。

燈籠燭臺將樓內照亮如白晝,戲子在臺上咿呀唱著,大堂的看客們依舊推杯換盞,喝倒了趴在桌上沈沈睡去的也不在少數。

應天棋從側邊的樓梯匆匆上了樓。

鄭秉燭給他派的護衛還在門口站著,只是瞧著不如先前精神了。應天棋給他們一人來了一泵失憶噴霧,而後大大方方地從正門進了天字房。

屋裏,白家兄妹已經睡了,白小荷抱著琵琶蜷在床榻上,白小卓四仰八叉躺在旁邊,香爐裏的梨香清甜,令人心安。

進門時,應天棋已經盡量放輕了腳步,卻不想還是把白小荷吵醒了。

小姑娘聽見動靜,幾乎是從榻上彈了起來,一雙眼睛睡得通紅,盯向應天棋的第一瞬甚至有些發狠。

不過,待她從睡意中脫離、認清進來的人是誰之後,她身上那些防備便盡數散去了。

她理理衣裙,坐起身,順便拍拍身邊的白小卓,試圖將哥哥叫醒:

“陛下回來了?一切可還順利?”

“一切順利,超出預期。”

應天棋給自己倒了杯茶,“咕嘟咕嘟”囫圇灌下:

“不用叫他,讓他睡著吧,好好休息,明兒還有事要做。”

白小荷沒有應聲,只將睡得如死豬似的白小卓往邊上推推,給應天棋讓出位置,然後默默將皺了的床鋪理理平整:

“陛下休息。”

“不了,你倆睡就行,我去軟榻上湊合一夜。”

應天棋在屏風後面脫掉短打,換上寬大的錦袍,和衣蜷在了軟榻上。

他閉上眼睛,在困意來襲前理了理今天從張葵那裏得到的線索,邊問:

“小荷,你之前說你聽過鄭秉星鬧出一樁與妙音閣相關的人命官司,那在你聽說的部分裏,還有沒有其他人牽涉其中?”

白小荷覺得讓應天棋去睡軟榻、自己跟哥哥睡床鋪,十分不妥,但見應天棋已經安安穩穩躺下了,自己再開口也沒什麽意思,便沒有再提。

現在聽應天棋這樣問,她稍作回憶,答:

“似乎還牽扯到其他幾位京中有名的紈絝公子,這些官宦人家的子弟做什麽事都成群結隊,向來如此,沒什麽特別。”

應天棋也沒期待著白小荷能給他提供什麽關鍵信息,隨口一問而已,就沒太在意。

只是,一段問答結束,沈默片刻後,應天棋忽然輕笑一聲:

“我怎麽覺著,你在我面前總是那麽拘謹?放松些,咱都相處這麽久了,我也不像個兇巴巴死守規矩的皇帝吧?”

房中沒有其他聲音,只有隔著門傳來的、樓下的戲曲聲,還有床上白小卓輕緩的鼾聲。

又過了半晌,白小荷才答:

“陛下不像陛下,但奴婢要像奴婢。”

應天棋從清晨一直熬到現在,腦子已然混沌了。

困勁如海浪一般一陣陣卷上來,他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在睡過去的前一刻,喃喃出一句:

“什麽奴婢陛下,都是封建糟粕。我們不是主子和奴才,小荷……我們是朋友。”

房中燭火未熄,搖搖晃晃地,映著白小荷若有所思的一雙眼。

她在床邊靜坐片刻,沒有應聲,也沒有等到應天棋的下文。

之後擡眸望去,才瞧見那人的呼吸均勻,已然睡著了。

經過這麽一遭,白小荷睡意已散。

她從床鋪的角落撿起被白小卓踢到一旁的被子,給白小卓掖好,又重新拿了一床薄被,過去輕輕蓋在應天棋身上。

窗外掠過一道黑影,打了個轉,停在了窗沿。

是夜晚路過在此歇腳的鳥兒。

原本沒什麽特別,白小荷卻像是想起了什麽,擡手摸摸腰間,從隨身攜帶的荷包中抽出一張布條、一枚青石,和一粒朱砂。

她並沒有多糾結,很快將朱砂放回荷包中,隨後鋪開布條,用力將青石在布條上劃過,留下一道蜿蜒的青色痕跡。

之後,她收起青石,拿著布條行至窗邊,將窗子推開一條縫隙,把布條夾在了裏面。

合上窗,明日就會有人把布條收走。

不出意外的話,這張布條最晚明日傍晚就會被送到太後手中。

到時太後展開布條,看見上面青色的痕跡,就會知道,今夜一切如常,皇帝並無異樣。

白小荷緩緩呼出一口氣,回到床邊,靜靜躺下。

閉上眼,思緒回轉至一切開始之前。

這皇宮,看似一潭靜水,實則暗潮洶湧,處處危機。

這一點,白小荷從一開始就知道。

忘記了是哪日,張福全從新進尚宮局的宮女中挑了幾個容貌出挑的,帶她們進了一間暗閣。其中就有白小荷。

傳喚她們的人是個年長的姑姑,當時白小荷不知她是誰,之後才曉得,那是陳太後的貼身侍婢,星疏。

“進了宮,各位姑娘的命便不是自己的了。運氣差些的去洗衣灑掃,好些的送入各宮近身伺候主子,好處自然少不了。更有福氣的,若被陛下看中一朝臨幸,便能飛上枝頭,從此錦衣玉食,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各位姑娘都是出挑的人兒,自然會比旁人更有福氣些,太後也希望你們能討得皇爺歡心,所以,太後願意給你們一個機會。但她也希望,來日,若姑娘們得了好,須得牢牢記住,這份脫胎換骨的運氣是誰給的,姑娘們的命,又是誰的。”

尚宮局的人,都要被太後先挑過一遍,才有機會被送去皇帝身邊。

而這些有機會近身伺候皇帝的人,都被太後牢牢把控著,時刻替太後監視皇帝的一舉一動。

白小荷有機會在皇帝面前露臉,自然也有著這種覺悟。

這對她來說,原不是什麽需要糾結的難事。

皇帝是個不思進取昏庸無能的傀儡皇帝,太後手握實權眼線遍布整個皇宮,她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枚棋子,伺候誰都是伺候,給誰賣命都是賣命。

直到真正被挑到皇帝身邊的那夜,那人懶洋洋坐在椅子上,手裏轉著核桃,和她說了很多話。

其實當時具體說了什麽,白小荷已經記不太清了,左不過是要與她做交易,要她為他所用。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時至今日,她仍然記得自己當時的感覺。

因為,從初見起,那人對待她時,就能讓她感覺到被尊重。

每一句話,每一個字,每個語氣每個眼神,沒有頤指氣使,沒有高高在上,並沒有覺得自己的行為是“恩賜”,也沒有覺得她白小荷一生下來就得給他賣命。

白小荷生來卑微,從小到大遇見的那些人,誰都能呵斥她,誰都能理所當然地命令她。

這份尊重對於她來說,是第一次,是最難得。

她這輩子所求的東西不多,不鐘愛榮華富貴,於家人情分也淺,唯一的牽掛便是白小卓。

但她走到這一步,願意為應天棋做事,卻並不僅僅是因為白小卓。

原來,給人賣命也並不都是毫無差別的。

比如,陳太後會倚在層層疊疊的紗簾後面,讓她跪著等自己睡醒,然後漫不經心地聽完她遮掩過的敘述,懶洋洋地說一句:

“知道了,退下吧。”

然後擡手,像餵狗一般,拋出一枚金葉子,打著滾停在白小荷屈下的膝前,算作她聽話的賞賜。

應天棋卻會和衣蜷在窄窄的軟榻上,將寬大的床鋪讓給他們,並不會因為身份有別而驕矜輕狂,反而困極也不忘跟她說:

“小荷,我們是朋友。”

應天棋今天當真是累了,可卻也睡不安穩,夢裏也微微皺著眉,不知又在思慮何事。

白小荷站在軟榻邊,垂眸看了他一會兒。

片刻,她微微傾身,吹熄了搖晃的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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