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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五周目 是朕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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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五周目 是朕說了算。

從小到大, 應天棋都深刻地認識著一點——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小時候爸媽不讓玩游戲機,就把游戲機藏到爸媽床底下,他靠這種招數度過了初中三年和爹媽無數次大小搜查, 永遠暢玩,從未翻車。

高中的時候學校不讓帶手機, 就帶著班裏同學把手機粘在講臺下面,任教務老師拿著金屬探測儀渾身上下反反覆覆地掃都穩如泰山巋然不動。

忘憂凝這東西既然是南域獨有, 那麽尋常人估計認不出來、也輕易不會從案件的細枝末節聯想到這點。所以, 除非續芳或者其他主謀真的謹慎到不給自己留一絲一毫的僥幸, 否則他們應當不會選擇銷毀證物。

畢竟忘憂凝原本就極珍貴難得, 現在他們離開了南域,毀了手裏囤著的這點,再想尋得便是難如登天了。

而現在應天棋在妙音閣並沒有找見疑似忘憂凝的東西,或者什麽能藏物的機關暗格,那麽, 如果不是忘憂凝的數量恰好在這次行動中用盡,就只剩了兩種可能——

要麽忘憂凝在逃跑的刺客少女身上。

要麽在本案主謀身上。

第一種,應天棋覺得可能性不大。

一來當時發生的一切都十分倉促,“下藥”和“刺殺”勢必要分兩人行動, 否則根本來不及,完成後再交接很麻煩, 也沒有必要。

至於為什麽能確定續芳就是本案主謀、南域遺民的主心骨……

藏在某個組織裏, 負責為眾人出謀劃策的這個人, 一定要擁有一個夠靈活、也夠有話語權的身份。

身為鴇母,她有機會熟悉每一位到來的客人,調配樓中每個人所在的位置,且足夠自由。

事發之後, 她身為妙音閣的主事人,必然要被牽連,所以她還要負責圓出事情的始末,並且拋出虛假信息混淆視聽,此事非掌局者不能做到。

這是其一。

其二,就是她方才的供詞。

當人在試圖掩蓋某件事的時候,只有最蠢的一類人會選擇全篇虛構。真正能夠騙過旁人的謊話,必然是半真半假。

“家道中落”,死了丈夫兒子,與同鄉北上入京,結合應天棋知道的信息,這應該是真實的。

收留無家可歸走投無路的孤女,應當也是真實的。

唯一不實的地方便是地點,並非“嶺南”,而是“南域”。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點。

她在說自己北上的經歷時,原話為“帶上幾個同鄉”。

是“帶”,而不是“跟”。

看起來是帶是跟無關緊要,可正是這種連本人都無意識的用詞,才能暴露最真實的信息。

續芳是這群南域遺民的領頭人。

就算不是,也絕對在其內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

“續芳姑姑敢刺殺皇帝,難道不要命了嗎?”

應天棋退到一個安全距離,冷眼瞧著已經被方南巳按住的續芳。

方南巳捏著續芳的下頜,逼她將口中那片薄刃吐在了地上。

續芳的唇舌已經被刃尖磨破,她揚唇一笑,露出滿口猩紅血色,瞧著淒慘而癲狂:

“狗皇帝,殺你就殺你,有何不敢?就算我死,能拖你一起下黃泉,倒也不虧!”

續芳事先並不知道審她的會是皇帝本人,但口中卻備下了刀刃。

那尖刃或許是要用來脫逃,或許是要助她做點別的什麽事,但不管原本如何,這尖刃都在此刻化為了她覆仇的刀。

“續芳姑姑怎麽知道朕是皇帝?”應天棋微微彎起眼睛,明知故問:

“我們二人應當從未見過吧?續芳姑姑為何要突然發難,置朕於死地?”

“殺你就殺你,還需要理由嗎?!”

續芳揚唇笑了,血色自她唇角緩緩流淌:

“刺殺不成,便是我敗了。實話同你說了,那鄭秉星也是我殺的,要殺要剮都隨你!少在這惺惺作態裝出一副寬厚仁慈的做作樣子,令人作嘔!”

“續芳姑姑大義。”

應天棋輕笑一聲,頓了頓,再開口時,他語氣略沈:

“但續芳姑姑,就不顧朕後宮裏的出連娜姬,也不顧你族人的安危了嗎?”

在續芳的視角,她完全沒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她所扮演的角色只是一個突然發難試圖殺害皇帝的刺客。

所以,這次不是錯覺,續芳明顯在那一瞬睜大了眼睛,連瞳孔都在顫,應天棋看得清清楚楚。

“什麽娜姬,什麽族人?”續芳很快整理好情緒,嗤笑一聲,卻是撇開了視線:

“你在說什麽?要我命就罷了,陛下還想讓我給誰背口黑鍋不成?”

“是不是讓你背黑鍋,你應當最清楚。”

應天棋擡手接過方南巳遞來的、從續芳身上拆下來的發釵和首飾。

續芳身上的首飾很特別,應天棋在四周目時就發現了。

說不上多華麗金貴,只是上面鑲嵌的東西很特別。形似琥珀,呈半透明的淺黃色,透著燭火,折射著淺淡微弱的光。

它們被鑲嵌在發釵紋路的凹陷中,化身條條花紋與之融為一體,靠近便能嗅到淺淺淡淡的清香。

這並非什麽稀世寶石。

而是被融化後又在首飾凹槽中凝固的忘憂凝。

為什麽應天棋會懷疑到這裏?

因為他在續芳房間桌上,看見了一些散落的發釵。

不管這些發釵是李戌搜屋時丟出來的,還是續芳著急忙慌沒收好,它們必然是經常、或者前不久才被使用過,才會被摞在其他首飾之上,以至於最先被拿出。

可是這些首飾要麽是素銅,要麽是素銀,只有一些凹凸不平的花樣紋路,並沒有鑲嵌哪怕一顆寶石。

續芳好歹是一個青樓鴇母,頭面是很重要的,就算珍珠翡翠之類的東西用不起,也可換些瑪瑙之類平價的石頭裝點一二,總不至於戴素釵待客。

那手裏這幾只為什麽一點裝飾也沒有?明明看樣式是該有鑲嵌位的。

要麽是半成品。

要麽曾經有過,但現在沒了。

按方南巳所說,那忘憂凝雖是花蜜,但卻會在花期將盡時與花蕊上凝固供人采摘。

所以說忘憂凝其實算是固體,蜜類凝固後呈半透明狀,或可魚目混珠。

若是應天棋自己,也會覺得把這玩意鑲在釵上隨身戴著是個好主意。

所以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就算有人有心尋找證據,應該也想不到嫌疑人會把證據明晃晃頂在頭上戴著。

“事先在妙音閣各處的香爐裏摻上忘憂凝,再派刺客守株待兔等鄭秉星落單,手起刀落,逃之夭夭。其他在場者都因忘憂凝微量的藥性而精神恍惚,無法提供有效的信息,也就無人推翻你的證詞,那麽當夜情況如何,就是你一張口的事了。因為大理寺能參考的信息源只有你,所以你留在這裏,給大理寺提供假消息混淆視聽,拖延時間助刺客脫身。比如,明明刺客是個十六七歲的侍女,你卻一口咬定,那刺客是個身材單薄的小廝,北方口音,臉上有顆痣,半月前來妙音閣討口飯吃,你也不知道他會做出這種事。但你真的不知道嗎,續芳姑姑?”

續芳臉色一白:“你……”

“我怎麽知道?”應天棋替她說了後半句,又道:

“我不僅知道她的身形穿著,還知道她是什麽人。”

應天棋將那根嵌著忘憂凝的發釵架在指間轉著,語氣淡淡地一次次打碎續芳的意料與認知:

“是昭美人,也就是你們南域娜姬出連昭貼身婢女藍蘇的孿生姐妹,是也不是?”

“……”

續芳下意識張張口,卻什麽聲音都沒能發出。

只又一滴血自唇角滑落,瞧著駭人。

“看來朕說對了?你看,只要朕隨便讓人留心查查,就能查出你的身份,你費盡心思的布局和遮掩在朕這裏不堪一擊。只要朕一句話,藍蘇的孿生妹妹刺殺國師幼弟,藍蘇逃不掉,出連昭逃不掉,你們南域所剩不多的那些‘同鄉’,也一個都逃不掉。”

發釵在應天棋手裏快速轉了幾圈,又被他一把握在掌心:

“潛伏入京,鬧出命案,甚至剛才還想刺殺皇帝。續芳姑姑,蟄伏時,若沒有一擊必勝的把握,決不能貿然出手打草驚蛇,否則,你可知一旦失手暴露,你將付出多大的代價,又有多少人要為你的失誤陪葬?”

“……你到底想幹什麽?!”

續芳一雙眼裏滿是血絲,她發出的每個音節都含著恨意,卻又不敢太大聲驚動更多人,只能盡力壓著嗓音,字句泣血:

“你毀我家園,殺我親族,折辱我族娜姬,是我,是我苦心籌劃欲取你性命給我死去的親族陪葬,都是我!有什麽招數盡管沖我來,什麽藍蘇什麽出連昭,這事與她們全無關系……”

“有沒有關系不是你說了算。”

應天棋眨眼,彎唇沖她笑笑,笑得單純無害:

“是朕說了算。”

“……鼠輩!”

“噓。”

他彎下腰,近距離看著續芳的眼睛:

“這天下都是朕的,自然,想做什麽都是朕說了算。勸你最好不要激怒朕,因為朕碾死你和你身邊的人,就想碾死螻蟻一般簡單。朕心情好,或許可以放你們一馬,若朕心情不好,株連你整個妙音閣,再把你祖宗十八代從地裏刨出來鞭屍,你又能奈我何?”

這話說得陰險又惡劣,說罷,應天棋輕嗤一聲,直起身來:

“在朕做出決定之前,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方才之事……來人!把這女人押走,單獨關起來,不要讓她接觸任何人!說了兩句便哭哭啼啼要咬舌自盡,險些將血濺到本官身上,真是個瘋女人!”

聽見動靜,門外不遠處候著的李戌忙帶著人進來,架著續芳的手臂將人拖了出去。

而應天棋迎著續芳怨毒的目光,默默轉過身擦了把不存在的冷汗。

真是造孽。

他來不及懺悔自己方才的言行,只把續芳那些嵌著忘憂凝的首飾放進衣袋裏,而後立刻朝白小荷打個手勢:

“叫上你兄長,咱們走。”

白小荷見狀,立馬上前,低聲問:

“陛下,去哪?”

“回宮。”

應天棋快步往外走,急著去趕下一個場子。

誰知,擡步欲跨廂房門檻時,他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不輕不重一聲輕咳:

“咳。”

應天棋的腳步頓住。

這才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悄悄翻個白眼,然後轉身朝著裏面還雙手抱臂靠在一邊的方南巳皮笑肉不笑地假惺惺來一句:

“多謝方大將軍搭救之恩。”

方南巳這才放下手直起身:

“陛下客氣。”

“……”

神經!

在宮外做了這麽一場戲,魚鉤算是已經浸在了水裏。

應天棋坐在馬車裏顛簸著往皇宮的方向趕去。

路程不短,他手裏轉著兩只核桃,閉目養神,試圖理清目前事件發展出的脈絡。

直到馬車車身一晃,突然停了下來,等了片刻也沒有動靜。

應天棋睜開眼睛,掀開手邊的簾子,探出頭瞧了一眼:

“怎麽了?”

白小卓正彎身在車輪旁搗鼓著什麽,聞言擡頭瞧著他:

“沒事,公子,車輪裏卡了石子,奴才把它丟出去。”

“好。”

應天棋垂眸瞧著白小卓彎腰取出石子、丟到一旁,而後拍拍手上灰塵,打算上馬繼續趕車,才收回視線,放下了簾子。

也是那一刻,他察覺馬車車身似乎往下沈了沈。

那微妙的一點動靜與馬兒起步時帶出的搖晃感混在一起,其實不易察覺。

但應天棋手中盤著的核桃一頓。

他輕輕牽起一邊唇角——

上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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