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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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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海

木門徹底在兩人面前張開,屋中宛若雜物室,由墻面堆疊到墻角,掛著各式漁具和其它工具。雖不見太陽,屋中卻沒有利器常生的寒,也沒有粘膩的潮氣,尖銳刀斧安坐在簍裏,同別的物件一起落了層厚灰。

與另外兩間屋子的整潔截然不同,這裏更像是久無人居的地方,可偏偏,老人的生活痕跡都留在這裏,磨了面的木頭,刻過花的石臺,取下還未掛回的淺網……

他一個人過著自己的生活,又照顧著其他不在之人的居所,把一切打理得漂亮利落,獨獨缺了他這間房的。

“看上哪張網了,自己拿吧。”

孟晏收回落在木塊上的目光,點頭道謝,跟在老人身後來到了漁墻前,第一次仰頭面對這樣浩大的網群。

如她所料,每張網都出自同一人之手,網結編織的習慣在整面墻上有所保留,采用的繩線也是各種絲麻混合,將其他漁民常用的單制細網放近一比,高下立判。

這樣的網該是不只這麽幾張,伸手撚過繩線,少說已存五年,關於老人的傳聞可不止五年。

“晏姑娘看得還挺細,是在這東西上也做過功課嗎?”

越朗繞到她旁邊停住,學著她在漁網上扒拉幾下,沾了一手灰,低頭看看,變出抹笑朝孟晏走來。

孟晏怎會不知他打的什麽主意,歪頭彎腰,從他臂下鉆了出去,順手扯下他腰間的手帕,飛快地擦了自己的手,連扔帶砸送進了他手裏。

待看清手帕紋色,兩人俱是一默。

“那個,我說怎麽找不著了,原來是躲我身上來了。”越朗看著洗凈的帕上多出的黑色手印,兩眼一閉蹭了蹭自己的黑手,折好後又塞了回去,“既然如此,只好下次再還了。”

這手帕似乎是之前二人深林采藥時遺落的,孟晏只當是被樹枝勾走,或是回谷路上風大,不小心刮飛了,倒忘了是那日隨手送人了。

“正好,我也有東西要洗,到時候叫上我。”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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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看著小年輕們你來我往,你追我逃,不大的角落楞是碰不著對方,老人別過眼去,不看那與他無關、影響心情的情趣。

他望著地上閑置已久、長出灰黴的木塊,出了會兒神,蹲下身子將它撿起,輕輕與磨刀放在了一處。

簍裏相同的木塊木條還有很多,都似這般精心打磨過,還未上油上色,未去到本該在的地方,就這樣沈在屋裏了數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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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張網入了我們晏姑娘慧眼?深的淺的?掛著的躺著的?”

孟晏無奈瞥他一眼,止了喧嘩,“沒記錯的話,我們都是山裏來的吧,你下過海嗎,撈過魚嗎?”

“吃過算嗎?”越朗貧嘴道。

孟晏眉尖跳了一下,轉回身子對網思索,不再理他。

“別這麽冷漠嘛晏姑娘,俗話說,活到老學到老,不懂咱們就問嘛。”

沒等越朗潛心求學,孟晏便踮腳取下一張網,雙手慢慢向兩側扯動,把握質量的同時端詳起細節。

她轉手把網塞進越朗手裏,“這東西年紀不小了,沒想到還挺結實,不知道回頭能不能帶回去些。”

聽她語氣,越朗直覺後背發涼,努力回想才猛然記起,好多天前,她好像也這麽同自己討過什麽東西,是什麽來著?

盡管自己無形的債是一點沒還,他也不忘使別人免遭痛苦,盤著漁網由衷勸道:“你就莫要難為老人家了,都一把年紀了,讓人歇歇吧。”

這會兒怎麽不去問候人家了?孟晏想著,手上卻拐了去,“我師門的老年人,可正是老當益壯、迎難而上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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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睡過半的拐子李一個激靈,茫然地在床上睜開眼睛,盯著房梁聚精會神半晌,閉回了眼,喃喃道:“這又是哪個小崽子?出門在外還念著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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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把回憶與過去一並放好,從竹簍旁站起,見他們挑好了網,從門邊取下一截繩索,遞到越朗手中,“到碼頭西邊,找和這根繩子一樣的絆鎖,連著的船隨你們開。”

說完,他任兩人在屋中留著,自己則邁出了木門。

“老先生。”越朗從身後叫住了他,“多謝,晚輩可否得您名姓,下次祈福念您兩聲。”

“……我姓翁。”老人從門口移開,陽光霎時鋪入,刺得越朗合了合眼。

再睜眼時,孟晏已站在側角,手裏還拎了些工具,用張小網兜在了一起。

“走?”她朝門外一指。

“走!”越朗接過她尚未放下的手,大步邁開,踏進了陽光裏。

漁船出乎意料地好找,碼頭往西不遠處,相似的繩索便接連出現在眼前。

但翁老先生也沒告知船不只一艘啊!

孟晏和越朗轉著圈把幾只船看了個遍,仍是摸不著頭腦。

“房子那麽大,船這麽多,如果沒有那場海難,他該是個多幸福的老人啊。”

孟晏無聲應著,若不是突然的變故,村中的門窗,家家戶戶的漁網,都該出自老人手下,不用再被風雨蝕成如今的破落樣,不必為一張網的斷裂而心碎自責。

“想什麽呢這麽出神?”越朗跳上了中間的一艘漁船,身邊留著空位,站下兩人剛剛好。

他找了塊平穩木板放下漁網和雜七雜八,轉身向岸上的孟晏伸出手,讓她借力上來。

雙手握緊後稍微用力,孟晏跳落到越朗身旁,站穩後才回起他的問題:“翁老先生手藝出神入化,他早年間遺棄的木塊零碎,我們現在都還用著,他的那些個奇形怪狀的器具,看似玩笑,只有用到才懂得它們的精妙。”

“你倒真該稱他一聲老先生。”越朗見她停下動作,知她是說完了,便回到灘邊拆起繩索,“這些你舍不得錯開眼的珍寶,依我看,他都會送你。”

“你幫村民們補門修窗,不正好缺套合適的工具嗎?”

缺是回事,老人的想法是另一回事,孟晏沒想通他是怎麽把二者聯系到一起的,以為又在開玩笑,就不再過多去想,琢磨起船上東西的作用來。

大抵是天賦與氣運加持,兩個從沒碰過海的人竟一切順利,乘著小船晃悠悠離了碼頭,駛向看不出邊際的茫茫暗藍。

“晏姑娘,有個不幸的消息,也是我想請教你的問題。”

視野裏最後一棵樹消失不見,空蕩洋面上只剩艘孤零零的漁船,被動地跟著起伏的波浪左右翻湧。

孟晏放下手中蓄勢待發的漁網,耐心等著越朗的問題。

只見他頗為嚴謹地從船頭繞到了船尾,四下張望後又饒了回來,閉眼沈痛道:“我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已經不是人生地不熟的問題了,休說是人,便是常見的動物也尋不著幾個,擡頭是碧藍的天,俯身是沈寂的海,萬物中唯一的光彩只有孟晏。

肆意妄為的道士暗自懊悔,沒做足準備就踏上了不歸路,雖有人同行,關系也是一頂一的好,但在這種情況下只能徒添悲傷。

難不成要在這船上載歌載舞,歡慶二位共赴黃泉?

想到要同閻王求情說理,越朗開始替孟晏尋著理由,是什麽都好,總不能真是貪心愛玩溺斃於水中吧,若情形危急,他還能把罪責都給攬過去,就說是受他脅迫,實則無辜,下輩子投胎能落個好去處……

手邊的動靜越來越大,越朗從比海面更廣闊的想象中游出,接過了孟晏強塞給他的小物件,是一方羅盤。

東西他不陌生,來歷他生得很!

早知曉有這玩意兒在,還整那欲哭無淚作甚?

孟晏坐在船邊晃著腿,身子被繩索和機關固在船上,此情此景,她只遺憾上船時沒能捎把瓜子吃。

“艙裏撿的,翁先生家中順了一個。”她搖了搖手中另一塊羅盤。

兩方羅盤形狀與標識均有不同,孟晏那塊多了數道劃痕,看上去十分久遠,幸好基本的指向功能仍在,變換朝向,兩塊羅盤的指針都會跟著變化。

越朗喜極而泣前,孟晏又掏出機關鳶晃了晃,“迷路無所謂,我能帶你平安回去。”

本就矮了自己一頭的小個子,坐在船沿更是小小一只,哪怕她只是坐著,只消看一眼,依舊能為自己帶來莫大的心安。

“晏姑娘,你是我這輩子見過的這麽多人裏,最特別的一個。”他沒頭沒尾冒出句話。

安下心來,嘴也閑不住,越朗挨著孟晏坐下,盯著無波的流光認真道:“因為我們都沒有前幾世的記憶,前世到底存不存在亦無人知,不過我更偏向於沒有,要不早在茶樓第一面,你我總該認出一個來,哪還用得著拖拉三次才相識。你覺得呢?”

“覺得不出來。”孟晏貼著漁船的浮動搖搖頭,“認識的話,挺難忘的。”

聽到想要的答案,越朗心情舒暢,無意識跟著船和孟晏甩著腦袋,兩人一船乘風破浪,往更深處流去。

“學我?”孟晏定下身,側頭向他看去。

“沒有。”越朗即答,卻歪頭朝她看來。

孟晏唇角勾了勾,轉瞬從背後抄起一張大網,越朗被塞了個措手不及,擔心它會掉下去,連忙拖拉拽扒。

“那就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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