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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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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飛嗎

昨日中秋,門裏吵著過節要有煙火氣,挨個發了口月餅,平心而論,味如嚼蠟用在這裏,已是不可多得的誇獎。

再觀孟晏送來的精致點心,大小適中,形態和諧,餡料裹於皮內,其上還印有紋樣,師門數十年間嘗過的月餅,有哪次比得上這些的?

“沒得比。”李禮中肯道。

越朗為他的勇敢大膽豎起拇指,轉而又豎給了孟晏,感謝她給予苦難師兄弟二人改善生活的機會。

一人一塊,不多推辭,兩人端著這點小巧往口中送去,咬下一口,相互對視,目光裏滿感慨和讚揚。

“孟晏姑娘品味甚佳,鹹口的糕點本就少見,制成月餅更是別有風味。”

“晏姑娘吃月餅也喜歡甜口啊?就這個豆沙的甜好吃。”

場上忽地靜了下來,李禮和越朗回過頭瞅著對方:“……”

壓下脾氣把手中的月餅吞入肚,原本相鄰的兩人不約而同扯遠了椅子,隔著整張木桌遙遙相望。

孟晏:“?”

“鹹口為世道所不容。”越朗率先開口。

李禮冷哼一聲,“甜口究竟是何方神聖在吃?”

“自然精華,怡情養性,甜的吃下肚,心情都能好上幾分。”

“不出三口就膩,哪比得過鹹鮮香氣?”

“危言聳聽。”

“強詞奪理。”

他們你來我往間,孟晏大氣不敢出一聲。

她昨夜吃了師兄姐新做的甜鹹相融月餅,覺得味道不錯,甚至在常吃的單甜口或單鹹口之上,有集眾所長的獨特口感。

果然,當人不主動遠離戰場時,戰火就會朝人蔓延,把人卷入其中。

“晏姑娘,你給評個理。”越朗袖子已經掀起一半,不知是被氣的還是在為證道做準備。

孟晏艱難閉了閉眼,思忖著如何平息這場舌尖上的紛爭。

須臾,她下定決心般動了動手指,道:“我覺得甜鹹口也不失為一種美德。”

在兩人略顯抽搐的眼角裏,她補充道:“五仁月餅另說,這個有點不太該出現在常人的食譜上。”

哪知對面二人齊齊點頭,開口附和。

“五仁憑一己之力拉低了鹹口的味道。”

“作為甜口,五仁簡直讓人不想開口。”

又是一片沈默後,越朗摸著下巴問李禮:“你說的甜口難吃,不會指的是五仁吧?”

“你的鹹口,莫非也是?”李禮有些訝異。

二人目光中,孟晏舉手表態:“五仁不屬於我說的甜鹹口。”

分崩離析的三人突然間被拼合在了一起,又恢覆了最開始的其樂融融,探討的內容也發生了質的變化,對於五仁月餅開啟了一輪輪的嚴肅批評。

在越朗和李禮的強烈建議下,雖已至下午,三人仍把月餅作為午飯一掃而光。

飽食易困倦,孟晏掂著手裏的小木鳥打起哈欠,盤算著如若此刻啟程回谷,落地時恰好能趕上晚飯,吃完往床上倒頭睡去,待明日,把符紙的好消息告訴諸位師兄姐,平淡而美滿。

李禮看罷點頭讚同,越朗卻是伸手攔她,“晏姑娘難得來一趟,就不好奇符紙是怎麽繪制的嗎?”

許是困意侵擾,孟晏迷糊一瞬竟點了頭,跟在他身後出了門,兩人並肩去往了藏經閣。

李禮在他們身後替越朗關了門,倚在柱上喃喃自語,“平日裏這小子不都在屋裏畫的符嗎,今天這是做什麽,拜訪老祖宗?”

望著兩人消失在轉彎處的背影,他仔細琢磨著,姿勢換了一個又一個,差點摔下來,始終覺得渾身不得勁,哪裏好像有點怪。

.

藏經閣在師門深處,取的是陰涼地,內裏還置了不少冰爐,方一入門,便覺冷氣撲面。

雖常年不見光,這裏卻也十分整潔,自進來後逛了許久,灰塵和黴味都不曾見著,就連燭臺下的蠟油都被精心清掃過,只留下一圈淺淺的滴痕。

經書千卷,符圖萬張,井井有條放在架上,供來人隨意學取。

看到這些,孟晏臉上的表情有過片刻的空白,被越朗抓個正著,饒有興味問她心中所想。

她擰了下眉頭,似在思考怎麽答他,牙尖無意識啃上嘴唇,眼睛在越朗和他身後的書墻上流轉。

最終,她誠懇道:“我在想,如果你往常都是在這裏畫符施法的話,這些書卷圖冊還能好好活著嗎?”

越朗腦海中浮現出那日屋後的燎原盛狀,摸了摸鼻尖,遲疑道:“能……能吧?師門上下這麽多人,不能只有我放過火吧,這些都是老東西了,年紀比你我加起來都大,不應該沒被燒過才是。”

答完,他才覺出孟晏話中的意味,這是在挑明了說自己騙她?

有所頓悟,越朗眼睛忽地睜大,佯裝無意朝孟晏看去,想從她表情中看出點心情,對癥下藥再道歉,這個他熟。

不料盯著她一動不動看了好一會兒,除了收到對方的笑後,自己沒忍住也回了一個外,什麽破綻都看不出。

“這裏東西全,能帶你多看點別的,萬一激出新想法了呢?”自亂陣腳的越朗開始找補。

“那有勞帶我多逛兩步。”孟晏仍是那副猜不透想法的樣子,但越朗直覺她心情不算糟糕。

藏經閣本身不小,又放著若幹書冊,理應一時半刻逛不盡才是,可不知怎的,每進一條道,走幾步就撞了盡頭的墻,好像一切突然縮小了,而自己還保持原樣。

“慢點走吧,急嗎?”

孟晏看不下去,拉起他的袖子把人扯停。

“不急,陪晏姑娘走路,有什麽可急的。”

望著前方帶路之人生風的腿腳,她默默搖了搖頭,擡腿跟了上去。

下個轉角,這人不加提醒地停在原地,孟晏避讓不得,一頭撞上了他的背。

“晏姑娘,你沒事吧?”越朗從沈思中回神,拉過孟晏扶她站穩,又在她頭上臉上挨個檢查了遍,確定她沒事,把視線轉去讀她的表情。

孟晏晃了兩下胳膊,從他手中掙開,捧著自己的臉湊到他跟前,上下左右轉了個面才退後,帶著情緒擡手:“你覺得就憑你的背,能把我臉上撞出窟窿來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晏姑娘。”越朗七顛八倒的腦子更亂了,支支吾吾半天,終於吐出幾個字來,“我就直說吧晏姑娘,其實我沒什麽可帶你逛的,這裏面的書我都看過,你想要什麽作用的符我都能給你畫,把你邀來,也就是我腦子一熱,總覺得你大老遠跑一趟,乘著太陽來,曬著太陽走,匆匆交代完合作就要離開,有點太快了。”

“所以我才……”

“所以你就帶我來你師門重地繞圈圈?”孟晏接下他未講完的話。

“嗯,現在太陽要落山了,你要走嗎,我去送你。”

孟晏被他的真誠和轉折噎住,剛浮起苗頭的情緒埋回了土裏,擡眼看了窗外泛紅的天,茫茫然點了點頭。

.

天邊晚霞燒起攝人心魄的火,火光映上地面,順著影子爬上身軀,置身其中的人卻恍若未覺。

“你師門中讓飛嗎?”孟晏走在越朗身旁,詢問時特地側過身子朝向他。

越朗循影轉頭,正好望見她背後燃燒的群山,以及群山之前,那雙熱烈奪目的眼睛。

“應該讓吧,畢竟門規裏沒說不讓飛。”

又畢竟,制定門規時也沒想過會有人飛。

“就送到這兒吧,太重了,離山門又太遠。”

孟晏拋出機關鳶,越朗把懷中的鐵傘往上一扔,趴在邊欄看她輕手輕腳跳入駕駛位,整理好裙擺後,神色不善朝他瞥過一眼。

“沒見過穿不習慣衣裳的嗎?”

“不敢。”越朗退開幾步,不阻礙她啟動機關鳶,“只是忽然覺得,這一趟太麻煩晏姑娘了些。”

孟晏擺擺手,面向前方,符紙被她貼在機關內側,手拍在飛行機關上準備按下。

一只小木雀拍打著翅膀,攜著漫天火紅,晃晃悠悠往兩人身邊飛來。

“我的機關雀。”孟晏視線追著它落在越朗手上。

那是只精雕了細節的木雀,每根羽毛都經過主人的手,尾巴上還刻著孟晏的小鳥標,有著不屬於木頭的靈動和活力。

“和你挺像的。”越朗戳了戳它毫無知覺的鳥頭,沒來由蹦出這麽一句。

默了一瞬,孟晏沒能理解他的話,幹脆不去多想,拍拍欄板與他作別,轉眼便沖到了天上。

“下次再見,晏姑娘!”越朗從小雀身上收回目光,轉向遠去的機關鳶。

“孟晏姑娘人在哪呢?”李禮不知何時從何地冒了出來。

越朗笑嘻嘻沖他眨眨眼,放開手中小木雀,擡起一根手指往上點了點。

李禮瞇起眼睛望向無邊火雲,定了好久才覺出火中的一點動物——那片逐漸飛遠的黑影。

“嗯,對,是晏姑娘。”沒等他問,越朗搶先得意道。

“真能上天啊?”李禮目送那點消失在雲層裏,閉上眼睛揉了揉,意識到身旁某人說話的語氣,“不對啊,那就算是孟晏姑娘,你小子擱這高興個什麽勁?”

越朗得瑟地在他身前搖頭晃腦,手中捧著孟晏的小機關雀,隨口道:“不知道,就是感覺晏姑娘很厲害,一想到她我就高興。”

高興的越某人留下了疑惑不解的李師兄,獨自抱著鳥兒哼曲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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