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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鳥歸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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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鳥歸巢

旁人還在楞怔時,孟晏已先一步來到姑母身前,她蹲在地上拔出刀,隨手一揚收進袖中,擰著眉心挽起姑母的胳膊,帶她起身時,從眉頭到唇角都在用力,仿佛要將牙咬碎贖罪一般。

見狀,大家夥趕來搭把手,終於將姑母扶穩,交到姑父手中。

望著孟晏焦急失落的神色,念及手中剛分到的銀錢,沒人好開口去指責她,就連身邊人抖個不停的姑父,也只是安慰她不要緊,莫要傷著自己。

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得以平安解決,然而,只有眼神虛散的姑母知道,方才起身並不是看到的那般困難,她完全是被孟晏架起來的。那人看似單薄瘦小,稍稍用力自己便被從地上拖起,隔著層衣服,那只手在小臂上點過,如果不是她刻意收著力,恐怕自己不能安然無恙站在這兒了。

但她沒能開口說話,不管是橫空飛來的刀,點到為止的手,還是過度驚悸下失去的聲音。

林韻的婚事再沒被提起,沒有人想像這位運氣不好的姑母一樣,錢剛拿到手裏,還沒捂熱,人先涼了。

這同樣也讓他們確信了一件事,孟謇在夫家的地位並不如她展示這般,反而處處受限,夾縫求生,該是有過不少前車之鑒,擔心丈夫會在相識後看上林韻,把她踹走,因此提到這些才讓她顯得過於激動。

孟晏本人不清楚這群魑魅魍魎的進一步想法,單是看他們的眼神,就能猜到不是什麽好事,她不好奇也不想知道,但周遭的胡話不再灌進她耳朵裏,這點改變倒讓她頗為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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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各懷心思的族親,林宇呵著林韻去柴房煮飯,自己則和母親留下陪著孟晏。

老舊房屋上炊煙裊裊,屋前是頭發花白、皺紋加深的父母,他們之間,那位面容姣好、穿著大氣、舉止端莊的姑娘是他們的女兒,三人在院中話著夕陽,是每戶人家夢中所期許的模樣。

孟晏看不下去這份和諧,拉著母親走去後院,回頭瞥了眼擡腳跟上的林宇,把他看回了屋裏。

“謇兒,是還有什麽事嗎?”

母親緊緊握住孟晏的手,好像她稍微松開些,她就會消失不見。

孟晏敲了敲石桌上的木盒,她想問的是裏面那封信,更確切地說,她想知道母親的答案。

群鳥嘰嘰喳喳劃過天空,幾只落了隊,歇在斑駁歪倒的院墻上,和她遙遙相望。

“謇兒,娘也舍不得你,可是娘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這裏有這麽多人呢。”

“娘在林家住了好些年了,現在已經習慣了,我想,我應該沒有再搬出去的打算。”

孟晏面朝著小鳥,不去回頭看她。

“但是你不一樣,他們總說你是尋了個好夫家,娘不信,娘知道你今天帶來的這些,都是你親手換來的。”

“你手打小就巧,現在上面多了層繭子,肯定是平日裏忙碌生出的。”

“你氣色很好,想來遇到了不少朋友,吃喝也不用我去擔心,哪哪都好,特別好。”

孟晏微微仰了下頭,只是聽著,依然不肯回頭看她。

“有時候也挺想你忘了娘的,娘給不了你什麽東西,你還要大老遠給娘操心,娘半夜想想,就容易睡不著覺。”

“好在你寄來的東西娘都收著,沒什麽用,但看著就安心,打心裏歡喜。”

孟晏手指動了動,學著母親那般,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撫著。

“娘知道你過得很好,這趟來接娘,怕是要空著手回去了。”

“這是娘做了很久的選擇,你也不要太傷心,人活一世,怎麽不都是選呢,娘想留下,但娘想讓你走。”

“走得越遠越好,拋開我們,去過上你想要的生活,和你的新朋友、新家人一起,每天快快樂樂的,活得漂漂亮亮的,這就夠了,這就是娘想看到的你的樣子。”

鳥群從反方向飛了回來,沖著墻上幾只打著招呼,它們聽到動靜後揮了揮翅膀,作別了這堵中途停歇過的白墻。

孟晏回過頭來,眼眶很紅,淚痕還沒完全消去。

母親也是這般,紅著眼看向她,伸手替她拭去滾燙的淚珠。

月亮不知何時爬上了山崖,今夜是中秋前夕,月兒已經很圓很圓了。

終究是沒留下來吃口團圓飯,孟晏趁著天邊最後一抹紅光走出林家,趕著滿身瑩白,身披夜色回去了平安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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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心情極差時,會忍不住想給自己找點事情做,好把心裏的難受放下,過段時間再提起,也許就沒那麽塞了。

孟晏回來後直奔機關小院,沿途的大家邀她去玩,她忘記是怎樣回絕的了,只記得大家勸她不要忙到太晚,相約明日再見,一同賞月。

之前也沒發現,原來秋風是很冷的,冷到堆滿機關雜物的院裏有些陌生,大家不久前離開的痕跡還在,卻只覺得冷。

中秋來了,冬天正趕在路上,屬於冰爐的炎熱漸漸褪去,暖爐該提上日程了。

幾乎是下意識地,她想起了那夜山洞中的火堆,在當時,火的暖意並不明顯,可眼下出現在記憶裏,隔著時間,竟有了幾分暖意。

屋中的陳設一如她離開前那樣,在床頭床尾仔細翻過,孟晏終於在箱櫃底下找到了越朗贈予的符紙。

她對這東西的認知僅僅停留在貼了就能用,就像那讓人流淚不止的符,她用得或許不比越朗生疏,但生火也要先貼在什麽東西上嗎,不怕真燃起來撲不滅嗎?

很快她便意識到剛剛的憂心是多餘的。手裏這幾張符紙各不相同,從它上面畫著的符文也猜不出用途,如果不巧用到了催淚符,這其中又沒有解效符,那這個中秋怕是很難過了。

想法是合情合理合乎日後打算的,但孟晏決定還是先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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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圓的喜悅洋溢在谷中的每個角落,乍一看,仿佛過年般熱鬧,只差幾幅對聯往門上一貼,就可以敲鑼打鼓迎新年了。

人人臉上掛著笑,閑下來的,和數月未見的同門把酒言歡,插科打諢,或是到竈房裏幫忙,不多久便被師兄師姐掄著鍋鏟趕出來,喊著做的還沒吃的多。一些閑不下來的,隨手抓走幾只湊熱鬧的師弟師妹,抱來厚厚一沓紙和幾捆木條,當場拉著他們學做燈籠。

孟晏被這氣氛牢牢裹住,沒留神,懷中被塞了把糖,轉身尋去,是幾個小師妹提著個半人高的籃子,籃裏是今年新制的桂花糖,見人就分一把,浩浩蕩蕩巡山去了。

小孩子在這方面果然是盡心盡力,她笑著想,撕開糖紙,把裏面的糖塊捏出,拋入口中撞在牙上,桂花的清香伴著冰糖的甜在嘴裏四散開來,濃郁的蜜意從嘴中傳到全身,心情也不由得好了幾分。

她也要去給人幫忙了,不過不是去竈房,或者說,她不太敢去竈房。

前些日子送去拐子李門口的月餅,她從楚茗那裏聽來了往後的故事,說是師父抹著淚,感嘆著孩子長大了,毫無防備地就把月餅送入了嘴裏,在屋裏兜了三圈沒找到水,去隔壁師兄家一陣比劃才借來口水,他不信邪,也不相信師兄師姐們會害他,就把剩下的月餅皺著眉頭也給吃了。

當晚張師姐家燈火通明,做月餅的諸位高徒跪了一地,這事才算過去。

當時孟晏就想著,還好自己不像師父那樣放心,否則躺地上的就要是自己了,而今天正是做月餅的吉日,她也不想自己再變成個吉人,索性不去參與試毒了。

從楚茗到張師姐,再到後山放牛放羊的師弟,居然都在今日偷了閑,偌大的谷中竟找不到哪裏還缺人手,除了竈房。

念著大家應該不會記仇,孟晏混入人群到竈房打雜,不想被逮個正著。

“喲,瞧瞧誰來啦!”

“稀客呀,這不是咱家孟晏嗎,上次月餅吃起來如何呀?”

眼看面前的蒸籠摞起高高半墻,師兄師姐忙得焦頭爛額,前後堆放加料的手臂揮出殘影,明明頭也沒回,卻楞是知道了自己的來。

“沒嘗出味道不要緊,咱做得多,包夠師妹你吃的!”

到底是沒嘗還是沒嘗出,大家心裏都清楚得跟個明鏡似的,此話一出,本就熱火朝天的竈房更是鬧得宛如清晨的雛鳥,東一句西一句,孟晏就被拉到了竈臺前。

“看上哪籠了直接吃,自己人,別客氣。”

數十個蒸籠掩著竹蓋,頂上熱氣騰騰,煙霧繚繞,與孟晏咫尺相望。籠裏困著的是何味神聖,看樣子師兄師姐也並不確定,孟晏更是兩眼緊閉。

罷了,人固有一死,權當是為谷中大家提前備藥了。

她深深呼出口氣,選了籠離手最近、霧氣最輕的月餅,從外表看透不出什麽異樣,和往常所吃的類似,一塊小圓餅中間印著祝福,四周是排開的各式花紋,清香撲面,小巧玲瓏,只是這次多了分暗藏玄機。

沒陳涼的月餅口感很是不同,入口是溫熱的,咬到餡料還可能被燙到,嚼起來倒和普通月餅沒兩樣,面塊裹著鹹甜的香。

味道很好,吃完一塊讓人忍不住捏起下一塊。

“別只吃一個口味的,膩了晚上就吃不香了,其他籠裏還有別的味道。”

經師姐提醒,孟晏才猛然發現自己手中已經拿起了第二塊月餅,想象中的奇異口感並未到來,讓她繼續試吃時顯得相當驚喜。

“看你們給師妹嚇得。”

“怎麽能是我們呢,方才你不也演得跟真要下毒一樣。”

“廚子請人試菜的事,怎麽能叫演呢?”

一片哄笑中,大家為晚上的團圓飯共同忙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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