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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若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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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若兄弟

霧起的速度比預料中的要快,暫住棲身的山洞還未到達,四下已被白茫茫裹了個遍。

孟晏和越朗之間本就隔著段距離,霧氣侵擾下,她一個不慎便跟丟了眼前人。

看不出周遭景象,猜不透越朗去向,孟晏定在原地皺起眉頭,迷失的茫然和焦躁讓她忍不住抿了下唇。

也不知道某人什麽時候才能發覺身後少了個人。

不過就算他走出幾步立刻發現,想要在舉目皆白的世界中尋到另一個人,也是很難的。

盡力平覆著自己的呼吸,孟晏已經做好了孤身闖霧林的打算,她隨意選了個方向,正要動身,手臂被人戳了幾下。

一團火光自身後穿霧而來,少年的身形逐漸清晰,臉上常掛的笑沒了蹤影,直到在孟晏身前站定,他臉上才擺出個不大好看的表情。

孟晏有些無辜地看著他,伸手指了指周身難辨方向的白。

“再來一次,這次不許跟丟了。”他正色道,孟晏以為他要補充幾句狠話來威脅她,卻聽他在身前小聲哼唧:“再丟,我就再回來找你一次。”

說不上什麽感受,她緊跟著越朗鉆進了白霧裏。

途中越朗停過幾次,不知是在確定她的位置,還是有話要講,但最終只是看著她,嘴都不曾動過一下。

又走了幾步,他忽然蹲下,似是在地上找著什麽東西。

孟晏像一只追著光走的飛蛾,光不再移動,她也失了方向。

時間有她放弩那麽漫長,又只在一瞬。

越朗拎著個東西在袖子上蹭了蹭,隨後回身遞給她,她接過另一端,是根平整的樹枝。

他剛剛擦去了它表面的泥土。

“抓穩了?抓穩我可就走了。”

越朗左手掐著符紙探路,右手牽著樹枝,把步子控制在了她能跟上的大小。

“天生識得方位,還沒丟過。”他似乎知道孟晏所想,行路無聊便替她解惑。

“林深霧滿瘴氣重,今晚到了山洞就先別出來,反正也看不清花花草草,不如先小憩一會兒,待明日太陽出來,霧氣散得差不多了再出發。”

他像是在和孩童打商量,孟晏的想法本就如此,加之她眼下無法表達,跟在他身後只當是默認了。

有了樹枝,兩人行動方便了許多,月光偷著從葉間瀉下,在他們進入山洞前一刻打了招呼。

洞裏陰涼晦暗,石壁或凸或陷,再往裏走甚至能看到一潭水,好在空間夠大,也沒住著不好招惹的蟲獸。

越朗把孟晏帶進洞中便退了去,留下符紙給她作伴,不一會兒又抱著一撮枯枝探了進來。

林中潮濕,夜裏落了霧,枯枝再如何枯,也不是一時半刻可以點燃的。

孟晏靠墻靜坐著,雖累卻不見睡意,索性來給他幫點小忙。

“你歇著就好,別說燃幾根木頭了,便是房子,我也是燒過的。”

話裏還藏著幾分驕傲。

她本想把枯枝攤開,用符紙燒減水分後再試著點燃,哪知越朗唰地掏出一把符紙,搖了三下便悉數燃起,一股腦丟在了枯枝堆上。

枯枝嘎嘣乍響,沒多久就燃起了火,熊熊火光把洞裏整個映紅,兩人的視野倏地開闊。

孟晏擡頭去瞧越朗,發現他正目不轉睛望著自己。

他指了指中間燒得正旺的火堆,向她解釋:“符紙只能看路可不夠用,畫都畫了,幹脆多加了幾筆,扔進水裏還能忽閃幾下再滅。”

想不到這人不但真是道士,而且真有點說法。

孟晏在火堆旁坐下,火烤樹枝的劈裏啪啦聲裏,她翻出兩個白面餅子,自己嘴裏叼一個,往越朗手裏遞一個。

“有吃的?”少年眼裏的光做不得假,他是真的餓了。

幾乎虔誠地雙手捧過從對面而降的饋贈,越朗埋頭大吃起來,看上去像在享用山珍海味,又像是餓了好多天沒吃上飯。

忙碌的啃餅間隙,他不忘同孟晏問候:“你出門竟然還會帶吃的。”

“對啊,我就從來沒帶過。”他已經預先回答了無人提出的問題,“有樓進樓,沒樓進攤,一無所有,見嘛吃嘛。”

“不全是生吃,這不有火嗎,只是味道不太好罷了。”

他罕見地把富有和貧窮融為一體,不由得讓孟晏生出幾絲憐憫,他的師門一定很苦吧,吃著掉渣的涼餅子都差點落淚。

飯後,體力得到了補充,精神由於對環境的適應也不再緊繃,孟晏倚在塊稍平坦些的石壁上,聽著火聲緩緩閉上了眼睛。

臨入夢前,她隱約聽到有人在說話,“你安心睡,有我守著呢。”

意識像附著在雲上,隨著雲彩流動漸漸朝四周散開,留下片無波無影的天空。

.

一夜無夢。

再醒來時,渾身上下的骨頭僵硬又零散,孟晏合眼拼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能動。

火堆只餘符紙自燃,樹枝化作了灰土趴在地面,洞外天色已明,順著昨晚月光的痕跡灑下一抹明亮。

洞口是橫攔在地上,想出去只能從他身上邁過的越朗。

他睡得很香,光移在眼睛上也不過翻了個身,調整好睡姿又靜了下來。

孟晏到他身旁坐著,觀察著洞外的景象,判斷出他們昨夜走過的路和今日該去的方向,不緊不慢等著地上的人醒來。

陽光斜了幾分,他依然沒有要醒來的征兆,表情十分安詳,仿佛身下墊著的不是雜亂石粒,而是床柔軟的棉被。

又等了段時間,孟晏檢查了所攜機關是否完好,身上幹糧和水的剩餘,以及一些不常用的雜七雜八。

她在其中找到了個小瓷瓶,裏面是臨行前師兄給的解毒藥,搖兩下能聽到丹藥和瓶壁碰撞發出的輕響。

自己顯然是用不上的,但地上躺著這位……

不會已經毒發了吧?

孟晏掙紮著撐地站起,在墻角坐了太久,腿腳麻得不聽使喚,她只好跌跌撞撞朝越朗奔去。

生疏地拔開瓶塞,她用力倒了好幾下,終於從瓶中磕出一粒豌豆大小的黑色藥丸,伸手去餵給越朗時,她又沈思著撤了回來。

師兄沒交代過用法用量,姑且先認為它是口服,那一次應該服幾粒?服多了會不會有其他影響?

從沒在野地裏獨自用過藥的孟晏罕見地有些疑惑。

但下一刻,她還是秉著能吃是福的美好追求,堅持往手裏多放了幾粒藥,心一橫,眼一閉,對著越朗的臉糊了上去。

“嗯?”的一聲,手臂被人穩穩逮住,她掙了兩次沒掙開,於是改為睜開了眼睛。

越朗抓著她的手臂從地上坐起,試圖在一片模糊中弄清楚發生了什麽。

視線掃過,他混沌地整理著看到的一切:孟晏坐在自己近處,手臂被自己牢牢抓住,手裏好像還握著什麽東西,不遠處是她隨身攜帶的機關造物,光是自己見過認識的,就有機關弩、機關針和機關鳶。

哦,他和孟晏之間還躺著個白色瓷瓶,瓶塞倒在一旁,瓶裏似乎已經空了。

聰明絕倫的越朗稍加思索,很快推測出了大概。

“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他松開孟晏的手臂,連爬帶蹬挪去了洞口另一側,臉上是無盡的悲傷與痛苦。

雖不理解他頓悟了什麽,但人醒著就是好事。

孟晏放下手臂揉了揉,當著他的面把手中藥丸塞回了瓷瓶裏。

“晏姑娘,我們好歹相識一場,昨晚又共度難關虎口逃生,我自以為我們間的關系固若兄弟,你為何要趁人之危,置我於死地?”

孟晏:“?”她整在收拾的手經他質問,頓在了原地,停也不是,繼續也不是。

須臾,她放下了手中仍未蓋好的瓶子,一筆一劃問他:“你,睡懵了?”

“沒有,我剛剛是有點發懵,但現在我清醒得很。”他語氣不善,好像帶著點委屈,“你打算先趁我睡覺,把藥餵進我嘴裏,如果我睡夢中毒發身亡,你就可以拍屁股走人了。如果我服下藥後反應過來,及時清醒看到你的動作,你就用你那些機關把我捅個對穿,然後按照原計劃瀟灑走人。”

“但是你沒想到,我會在你給我餵藥之前就醒來,打亂了你的全部計劃,還把你逮個正著。”

這都哪跟哪?孟晏眉頭皺了又松,表情來回變換,最終也不知該拿什麽樣的神情去看他。

“之前不知你……後來我便控制自己,盡量不在你跟前說話,可是沒承想,我們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他言語間的不可置信和遺憾一點點刺痛著孟晏,原來這次見面,他不再多話是因為自己。

但其他的一句也不對啊!!!

明明是她好端端走在路邊,碰到了一睡不起的某人,想著樂於助人救死扶傷,就把師兄給的解藥毫無保留地都拿出來準備餵給他,怎料藥還沒吃,這人就當場詐屍,還一副可憐樣啃了她一口。

孟晏手指在兩人間來回轉動,靜下來後打的手勢快出了殘影,在越朗一知半解地篤定中,她拎起了藥瓶拋向他。

嘰裏咕嚕說了你也看不懂,自己檢查藥去吧。

她不再關心身後那人的動作和想法,徑直走到自己的機關堆前蹲下,把它們一個個安放回身上,留給他一個沈默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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