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這樣不行

關燈
這樣不行

人群如潮水,湧來又散去,一切回歸了平靜。

那是前三天。

第四天清晨,瞇眼送別了遠去的數個彎月,孟晏把需要添置的各類符紙擬了份清單,打算睡醒後交給李師兄,由他代為采買。

上次從員外那賺來的錢不少,她把部分留給機關組,其餘的都交給了拐子李,用來填補谷內花銷或是增購物件。

捧著金銀去尋他時,孟晏手還有些抖,生怕路上一個坑窪把手中的小山摔塌了。

拐子李起得很早,正穿著身白葛衣在院中打拳,一招一式,輕而不柔,林鳥相和,悅而不露,直至一套拳打完,他才註意到門口立著的孟晏。

記憶中她從沒見過這麽多錢,她也沒印象師父有過這些錢,但拐子李習以為常地接下,總讓她覺得這是一件尋常小事,就好像他放回錢後會出來接著餵鳥一樣。

他也確實端著個小盒沖鳥兒揮了揮手,他們一家老小便其樂融融用起了早膳。

機關組的眾人本是不接這錢的,他們嚷著要孟晏自己收好,說平日裏鮮少出門,這錢不如讓她設計成新機關。

孟晏推脫不得,又將銀錢一分為二,半數拿來購置機關所需,餘下部分強硬地分給了眾人,“冰爐一車車往外送,自己手裏卻一分錢沒有,往後誰還來咱們機關小院學習做工?沒人肯來,百年之後咱們的技術傳給誰去?”

說不過她,大家也便接下了錢,同她道日後如有需要,記得來找他們取。

對於自己那份沈甸甸的銀兩,孟晏到手之初就給它們想好了去處。

她托驛使以她的名義將多數錢送去了林家,並留信敬告他們照顧好母親,又用機關雀把少數錢單獨送去了母親窗臺,未留一字。

它們於她而言幾乎沒有用處,衣食住行皆能在谷中解決,但如果是那群只認錢不認人的族親,哪怕為了下次不勞而獲的幾個銅板,他們至少也會對母親好一點。

.

一覺醒來,入眼是昏黃的光影,窗前的花枝遙遙拉長,直觸上杯中的涼茶,影動,水卻無波。

扶著不大清明的腦袋,孟晏磕絆著簡單簪了發,走到院中打了桶井水洗臉,忙完這些,她隨意披了件衣服朝機關小院去。

近來沒有什麽新的機關要設計改造,冰爐的生產也隨著流程的簡化和器具輔助變得輕松,大家比之前都松弛了不少,再也不用起早貪黑蹲坐在院裏趕工。

剛進門,孟晏就瞥見了對墻而坐的李師兄,墻上掛著谷外的訂貨統計表,理論上來講,看著它們該是一件很高興的事,每一筆記錄都是一撮白花花的銀子,可這次不知為何,李師兄的背影顯得有些……覆雜。

聽到腳步聲,李立有些遲鈍地回了頭,比背影更覆雜的神色出現在他臉上。

“晏師妹。”他打過招呼,深吸一口氣,“好消息和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孟晏掛在臉上的笑僵了一瞬,落回了心裏,難道是售出的冰爐出什麽大問題了?

雖然每次外送前他們都會進行測試檢查,但誰也不敢保證冰爐一定不會失效或遇到其他情況。

見他們在這傻站著著,有師弟師妹也湊了過來,跟著李師兄的指示看了眼白墻,神色變得和他一樣覆雜。

孟晏忽然覺得她不是睡了一覺,而是睡了一輩子,心中的憂慮漸漸不受控制地浮上臉,她閉了閉眼,把它們通通壓下,調整好情緒才睜開眼同李師兄比劃:“不管出了多大的岔子,我們所有人都會一起面對,先聽聽壞消息吧。”

“怕是不能如你所願了晏師妹,好消息和壞消息是同一個。”李立從墻上捏過幾十頁紙,橫著擺在她面前,“這些都是今天一個上午新增的預訂。”

如果沒睡蒙的話,孟晏記得這一頁紙上可以寫下七八戶人家……

面前有幾十頁紙……

孟晏吞了下口水,用手緩緩表示著疑問。

事實上,這僅僅是一個有點痛和癢的開始,之後幾天裏,機關小院的天空熱鬧非凡,無數只信鴿和機關雀登門造訪,大家苦笑著迎它們來,又挨個給送走,過上了晝夜難分的忙碌生活。

孟晏相當好奇這麽多預定是從哪來的,畢竟人力有限,她做宣傳時只在附近挑了些地點,但收到的預定信卻來自幾座山外的沙鎮。

師姐調侃說是美名遠揚,孟晏更苦了,再揚下去,今年到頭都要和爐子生活在一起了。

好在今年的夏來得早,去得也快,暑氣漸消,磨人的訂單跟著減了不少,大家在徹底崩潰前重歸了自由。

“我覺得這樣不行。”孟晏敲完手裏最後一個爐子,找了塊平地丟下小錘,生無可戀地伸出滿是灰土的手開始講話。

“晏師妹有何高見?”同樣歇下的師姐到一旁取來布巾,放入冷水中洗凈遞給她。

孟晏接過後擦幹手,將它洗好掛回繩上,回來時順手偷了兩個師兄們提前準備的冰梨,和師姐一人一個悄悄分了。

見墻角坐著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剛從銅鐵中解脫的師弟也不動聲色坐了過來,在孟晏的坑蒙拐騙下又順回來三個梨。

墻角的人越來越多,很快成了機關組的集合地。

天時地利人和,孟晏拿土埋好梨核後沖大家揮揮手,這是她有新點子的標志性動作。

眾人紛紛圍來,更有甚者舉來了蠟燭,說有光的環境中更適合聽她教誨。

孟晏擡頭看了眼還掛在山腰的太陽,琢磨了一下,拎起蠟燭朝嘿嘿傻笑的師兄砸去。

“諸位機關大師,眼前的富貴固然重要,我們也不能忘了精神的傳承。”她一本正經解釋著。

師弟撓了撓頭,得出一個駭人的想法:“那咱們……不幹了?”

師兄似乎覺得頗有道理,附和著問孟晏的意見。

孟晏默了默:“我是說,咱們可以多拉點人來陪咱們幹活。”

“……”

“怎麽拉,把隔壁放牛放羊的拉來?還是去竈房拉人?”

他說得太過認真,連帶著孟晏也跟著思考他這話的可行性。

良久,她醒過神來搖搖頭,“從娃娃抓起,下次再看到孩子們猶豫學什麽,你們就帶上小玩意兒,連哄帶騙把人拉到咱這學機關,這樣一來,不但技術傳下去了,錢也沒溜走,咱們每個人幹的活還能少一些。”

這話乍一聽十分靠譜,仔細品品又好像漏洞百出,孩子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怎麽會忍得住寂寞,來跟他們一群人敲敲打打呢?

但總的來看確實是個長遠的好主意,就是恐怕沒有多少孩子願意。

.

秋意漸濃,本就陰涼的藏經閣夜裏拂風,臨窗小坐竟能染上層薄薄的涼。

火光微明,一陣顫顫巍巍後倚在蠟上,足下的油一點點溢出,順著通紅的燭滑落,滴在桌上。

越朗手抵著頭睡下,另一只手裏還攥著本書,搖搖欲墜。

啪嗒一聲,手歪在了桌上,書順勢一躺,磕倒了站崗的蠟燭,火焰從他小臂上掠過,伴著蠟燭咕嚕咕嚕滾下桌去。

越朗應聲醒來,敲了敲半夢不醒的頭,瞥見了桌面涼透的蠟油和一旁的書,好在書平安無事。

他從地上撿回紅蠟重新燃起,借著新亮的光,他發現左臂上多了塊紅,在周圍白色映襯下格外紮眼,胡亂沖那裏拍了幾下,把周圍一起拍紅,這樣就順眼多了。

前段時間李禮師兄來尋他,說有份大單子,問他要不要來幫忙,到手的錢分他一半。

客戶所需要的都是些基礎符紙,符箓不算覆雜,但對方要的數量實在太多,李禮畫不完,幹脆拖著黃紙丹砂給他找點事做。

不字都說出口了,李師兄攔道:“這堆符紙是平安谷要的,也就是孟晏姑娘的師門,說來你和他們頗有緣分,記得之前那次的稀奇符紙麽,你為了清屋子,把它們全丟給我任我處置,最後也是送給了我在平安谷的舊友。”

是有這麽回事,看在師兄、緣分、又或者誰的面子上,越朗過上了兩眼一睜就是畫的日子。

白日他手持狼毫揮揮灑灑,夜裏他對著畫冊比比劃劃,手跟著他不斷吃苦,在這期間腫了五六次。

功夫不負有心人,晦澀難懂的手語書冊總算被他啃下,還沒高興片刻,人便坐著睡了過去。

理清現下的情況,越朗發現手邊再無要緊事可做,起身掐滅了剛站穩的火苗,將桌上的書擺放回架,迎著月色朝寢室而歸。

.

這次越朗確定自己關了門,因為李師兄是用響徹雲霄的敲門聲把他請起來的。

“你小子怎麽回來了,我專程跑到藏經閣去找你,只看到一排放好的書。”

他說著話還在大口喘氣,活像把師門翻了個遍才找到這兒來。

越朗雖不明白他為何要尋自己,又為何一大清早就滿頭大汗氣喘籲籲,但還是開了門,呆呆在墻邊站著,沖裏面伸手邀他進去。

“我就不進了,拖著這玩意兒本來就夠累的,現在送到你門口了,還要再給你擡進去,我不幹了,給你放門口,你愛要不要吧。”

李禮一手扶墻,一手叉腰,好似再歇半會兒就能一頭紮在地上。

自詡意志力和體力都很強的李禮逼著自己掛在墻上,溜著墻邊一步一步挪出了越朗的視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