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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1 思歸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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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1 思歸樂(三)

入夏以來,長安陸續發生了許多樁大事。

譬如長寧侯夫人決意和離,夫婦兩個扯家產、爭兒女,鬧得不可開交。為此,平康坊裏的幾處名樓還開了賭盤,打賭兩人什麽時候能掰扯明白。

又譬如皇後殿下重提女學一事,這一回,有無數收科舉恩庇的青年舉子站出來成為皇後擁躉,世家只得咬牙退了半步,同意先在長安試點,以六年為期以觀後效,再考量是否推行全國。

皇後殿下春風得意,正與幾個夫人商議著選址起業。

與之同時,長安城裏還發生了幾件小事——

梁之衍考校一事,不出意外地受阻了。

這事還是阿箋探聽到了,說給舒芙逗趣的。

清風徐來,銀蟾欲上,阿箋神秘兮兮地把她拉到小宅中庭裏的藤椅上坐了,又奉上香美勝牛乳的酥山給她消暑,這才摸出個折骨扇來,往掌心一敲,唱戲一樣繪聲繪色說來。

原來她原先在舒府做事時,在長安一眾貴胄府中的仆傭圈子裏也積下不少人脈,正好有一個擅做烏梅漿的小丫鬟便在考功司沈郎中門下做事。

話說這位沈郎中古板端正,特為帝後所倚重,因而任職於尚書省吏部考功司,掌內外官員考課諸事。

近日來,梁之衍身上累壓下來好幾樁醜事,自然在同僚之間名譽受損,私下裏沒少遭人非議。

但沈郎中生怕自己偏聽偏信,並不立即做出抉擇,反倒向自己一個還未入仕的子侄過問了對梁之衍的看法。

那位郎君叫沈從青,蘇州人,剛登長安時曾應邀赴過李杪的賀樓宴。

只是那一回,他並未真的見到梁之衍本人,倒是聽人說了兩句對方的糗事,一笑也就了之了。後來快哉閣剽竊事一出,士林當中可謂人盡皆知,他也有所耳聞,對梁之衍的印象自然也稱不上好了。

但沈郎中這遭過問他的看法,為的是考校官吏,他也不會因自己的偏私就惡意誹謗梁之衍。

是以沈從青斟酌了措辭,抑住心底的鄙夷,只把自己知道的事覆述給了沈郎中聽,至於如何判定梁之衍的為人,就不是他能置喙的了。

沈郎中離去時若有所思,私下裏又使了人多端暗訪。

又過旬月,歷經了“四善二十七最”嚴苛標準的吏部考校總算事畢,分發考牒的小吏將考牒送到梁之衍手裏,還不待他送出犒賞的通寶,便眼都不擡地去尋下一人了。

梁之衍被這小吏的態度唬得眼皮直跳,雙手顫抖地捧住考牒,垂目一看,鮮紅的朱批映入眼簾——

中下等。

梁之衍失魂落魄地回了梁府,到底沒忍住,當著梁家一眾下仆的面發了好大一通脾氣,還是其母劉氏出面,好言相勸溫聲安慰一番才止住了他的脾氣。

梁之衍抱著劉氏失聲痛哭,斥訴不知哪裏得罪了考功司的官吏們,倒叫他們這樣與他為難。

劉氏畢竟大儒之女,眼界見識不俗,很快便將今日局面與他月前的一系列荒唐事聯系在一起,當即拿定了主意。

她徹底斷了死纏舒家嫁女的打算,準備為梁之衍另外尋一門得力的妻室,又做主放了他後宅一眾通房的身契,將這些人放出府去,力圖在考功司跟前挽回些許顏面。

梁之衍雖然難舍,但與之相比,自己的仕途才是最要緊的,便也只得忍痛割愛。

他將身契還給這些女子,令她們想離府的可去賬房領錢十貫,不願走的也可留下,他自會對留下的這些人加倍愛惜。

這話一出,滿院子人比花嬌的美貌女子們左右顧盼,確認梁家是真心實意要放人走的,便有三五個人越眾而出,拿了遣返錢便千恩萬謝地離去了。

梁之衍望著這幾人遠去的窈窕背影,心底嘆了口氣,倒沒多少失落。

總歸不是他心尖上的人,走了這幾個,日後也還會有新人進來的。

心中轉過這一念,梁之衍再擡眼看去,只見一個瑰若芙蓉的少女躊躇了幾息,竟也下定了決心一般,堅定地往前邁了一步。

“感念郎君多年眷顧福兒,福兒今日離去,必當永記您的恩情,遙祝郎君身體安順。”

少女說這話時語氣微微發顫,晶瑩雪凈的靨上浮出一片濃重的胭紅,眼角亦泛著薄薄緋色,一對瞳仁卻烏亮深秀。

前幾人說要走,梁之衍都能咬牙應了。

可福兒要走,梁之衍著實惱怒:他自問對她不薄,可她竟然如此沒良心,學著那些人,也要棄他而去。

他額角青筋直跳,幾要維系不住君子儀態。

好在劉氏眼明手快,死死摁著他的手,強壓著他莫要沖動行事。

福兒去意已決,梁之衍再無辦法,只得眼睜睜看著她收拾了東西,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了。

舒芙聽聞福兒從此成了自由身,還為自己取了個“姜念福”的名兒,高興得多飲了兩角烏梅漿。

又聽說她離了梁府沒多久就被秦幼安禮聘回去教習馬術,還說等皇後殿下的第一個學堂辦好後,看看能否舉薦她去教習更多娘子馬術。

舒芙一時間更是喜不自勝,頓時想起自己從前允諾過要送她一副鞍轡的事,如今正是提上日程的時候了。

從前她在舒府時,庫房裏的確存了好些瑪瑙珠玉,但這次離府為了輕裝便行,她只帶了最常用的器具,其餘一應好物都等價兌成了銀錢。

所以像約好那般特意打一副鞍轡是不能了,好在她離府時,在秦幼安的幫助下成功分得了部分家私,用這些錢去西市買一副好鞍轡還是不成問題的。

舒芙選了個好日子出門,先赴西市挑揀了一副轡鞍,再親自拜訪秦府,將其送到了姜念福手上。

“恭賀你得脫泥淖,這一副轡鞍贈你,不是什麽十分好的材料打的,還望你不要嫌棄。”

姜念福淚光微瑩,輕輕搖了搖首:“早在這以前,二姑娘已將這天底下最好的轡鞍贈過我了。”

金銀珠玉打的轡鞍再好,也只是縱馬揚鞭的一輔具耳。

但當日在樊川的別業裏,舒芙偶然流露的那點零星惻隱,才真正讓她滋養出了無限勇氣,讓她決意從泥淖脫身,敢於奔赴自己的前程。

這才是舒芙贈給她的,真正的、最好的鞍轡。

舒芙離開秦府時,正遇上小吏執著鑼鼓,走街串巷地醒示宵禁。

她擡眼窺了窺天,只見亙遠處閃爍著釉紅的夕光,像一池碎裂的細金,約莫快要到酉時了。

她深深吸口氣,抱起裙裾就往宣陽坊位置奔去,必須得在六百下閉門鼓敲完之前回到坊中,否則便會以“犯夜”而遭笞打之刑。

幸好緊趕忙趕之下,舒芙終於踩著五百多聲鼓點進了宣陽坊的地界,這才將將松了口氣。

此刻天色欲沈,隱亮的太陽邊沿著墻頭一點點往下沒,整片天空就徹底靛染成一種凈透的邃藍,月亮招搖著透出點白邊,隱隱綽綽發出山梔細香。

好深濃的夏夜。

月照如銀,清清涼涼流潑下來,一整條窄窄的巷道便似困在了涼洇洇的清水裏。

少女步子放得輕緩,有些信步的意味,月亮從她身前照來,在青磚地上投出一道纖秀身影。

她轉了個身,低頭認真窺起自己的影子,兩旁青壁墻頭上排簇的梔子也在薰薰香風中招張搖曳,晃悠悠地吹下一點白瓣,落在了影子中翹搖的蝴蝶簪上。

這時,仿佛有人從遠處緩慢行來,舒芙沒擡頭,只把視線從自己的影子上移到了來人的影子上。

那人長得很高,身形修韌如竹,發束成恣意的馬尾,即使看不清臉,也曉得是個十分晴朗的少年。

他將停在了距她幾步之外,緩緩蹲身下去,替影子裏的那個她拈開了發絲上沾染的梔子花。

舒芙定定看著兩人的身影在地上交疊相融,胸口微微一曳,緊接著便砰砰跳響起來。

啊呀。

———

終於……ψ(`′)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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