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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9 思歸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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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9 思歸樂(一)

飛往長安的鵓鴿一去半月有餘,占搖光幾乎是日夜盼著回音。

南方天地裏的這方碧山軟水,從前他看了十八年都不覺看厭,但自打寄了這一封信出去,他竟然連一刻也難坐住了。

阿光身上兼著看守寨門的任務,每逢旬三旬五就要搖著尾巴去一回寨樓。

以往占搖光都是任它自己來去,如今卻似良心發覺一般,有事無事都要陪著阿光一塊兒。

他倒不添亂,就在寨樓上極目遠眺,不知想從一碧無垠的天角望見什麽。

終於,在少年苦等不至、整個人幾乎要萎靡雕敗了的第二十日,幾只由北而南的鵓鴿從頭頂銜雲穿霧而過。

族中飼養鵓鴿的娘子見了,臉上浮出驚喜的笑,連忙屈指放在唇邊吹了個脆亮的哨,招呼鵓鴿落地。

占搖光仰首覷見這一幕,混沌了多日的靈臺登時一清,忙從寨樓上抽回兩條閑閑搭著的腿,在黃狗阿光困疑的目光中,反身就下了寨樓,直往占玉衡住處去了。

“堂姊——”

占搖光身法利落,三兩下攀上了吊腳樓。

雖然心中急如火焚,他卻還是規矩地站在了門口,在門板上叩響三回,等著占玉衡叫他進去。

占玉衡聞聲,終於從案牘間擡首,瞇眼朝外看去。

只見少年雙目漆然立在門邊,身穿靛青苗衣,琳瑯銀飾流繞周身,亮熠熠地,燃著光一般。

她笑了聲,取出根細竹管遞過去:“長安的小娘子與你的,我沒拆過蠟,你自己拿去別處看。”

占搖光眼底的忐忑徹底散開了,黑眸中映出點笑,朗聲謝過她後,接過竹管揣在懷裏。

他倒沒走太遠,在屋裏尋了個角落,就斜斜靠著,汲了兩口涼颼颼的鮮甜空氣,終於將一顆鼓噪躍跳的心臟稍微安撫下來。

蠟封被剝開,先掉出來的是一把幹雕了的碎丁香,顏色淡淡紫,散出些許若有似無的清苦香氣。

這是北方的花,他們南疆的天地裏是長不出的。

可她卻擼下一把碎丁香,細心歸攏在一起,把這份獨屬於她們漢人的春色盛在竹子裏,迢迢千裏送給他。

她總有這樣的巧思。

占搖光有些愉悅,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敞亮起來。

他又往裏探,終於叫他索到了一張卷細的浣花箋。

阿芙果然也有話要對他說!

不知道她會寫什麽給他。

他在短短一張箋紙上緊緊湊湊寫了八十八行字,哪怕阿芙只寫了一半……不,她就只寫算三之其一的量,他也會覺得無比開懷的。

占搖光在心裏唾了自己一聲忸怩,未免再生猶疑,他幹脆把眼一閉,三兩下就抻開了浣花箋。

“……秋、秋……?”有人先他一步,支著脖頸往箋上窺了一眼,“十三兄,阿芙姊姊寫的什麽呀,我怎麽只認識個‘秋’字。”

占搖光一睜眼,果見是占隱元骨碌碌轉著一對溜圓漆黑的眼,好奇地仰著頭看他。

不知被風撩過還是遭氣的,少年鬢角垂下的碎發不可抑地朝上翹了翹,忍了又忍,才沒將占隱元拎起來即刻丟出去。

“你為什麽在這兒?”

“我怎麽不能在這兒,”小郎君哼哼兩聲,理直氣壯,“玉衡姊姊樓裏困覺最涼快舒坦,我求了好久才求來一回的……”

他從竹床上跳下來,趿拉著靴到了占搖光跟前:“這些都不要緊,就是阿芙姊姊的信,這幾個字是什麽意思呀?”

幾個字?

占搖光一楞,連忙低頭去瞧,只見箋上筆墨淋漓,幹凈利落地書了四個字:

——謹頌秋祉。

他雖讀的書不多,卻也大概知道這是句祈詞,通常被人家用在信末祝安的。

可,正文呢?

占搖光將箋紙整個兒翻過來,又顛來倒去尋遍了每一處邊角,死活沒找到他心心念念的“正文”。

他滾燙的一顆心漸漸冷涼下去,忽覺有些茫然無措。

占隱元一擡頭就對上占搖光那種灰蒙蒙的、仿佛落了一場雨的神情,立時嚇了一跳,連忙轉頭搬起救兵:“玉衡姊姊救命!十三兄的心仿佛要碎在地上啦!”

占玉衡有些訝異,起身走過來。

“舒小娘子寫的什麽?”

“只有四個字,‘謹頌秋祉’……”占搖光眉眼垂下,語含控訴,“我那樣惦記她,可她對我就只有這四個字麽!”

占隱元窺著他神色變化,賤兮兮湊近,道:“十三兄傷心了。”

“閉嘴。”少年伸掌將他兩眼一捂,二話不說迫使他轉過頭去。

占隱元被捂了眼,人還不安分,哼哼唧唧繼續說:“十三兄會和阿芙姊姊生氣麽?”

“……”

“算了,十三兄生氣是最沒勁的了,從前跟我生氣都過不了三天,輪到阿芙姊姊,就怕她往十三兄跟前一站,十三兄的心就軟了……”

這時,支著下頜思索的占玉衡忽然輕輕“嘖”了聲,臉上露出個笑來。

占搖光循聲看過來:“堂姊,她這是什麽意思呢?”

“她在祝你秋安。”

少年形容更加寥落:“這我知道,可現在還不到秋天,連夏都還沒入呢!”

占玉衡徹底笑出聲:“傻十三,經此一役,南方諸地皆安了,舒侍郎留待一切生息恢覆便會啟程回長安,禮部儀仗繁覆,而北上路途迢迢,一路走走停停,到長安時,可不正是秋日了?”

占搖光一楞,隱約悟出點什麽,呆呆看向她。

“她祝你路途安順,盼你早到長安,十三郎,她想你了呀。”

這一堂話落,占搖光徹底不作聲了,原先緊緊捂著占隱元的手也驟然松了,轉而勾扯起自己微卷的發尾,不知在想些什麽。

過了許久許久,少年才慢慢“哦”出一聲。

他不再說話,把自己當作個玉雕,一動不動杵在原地。

占玉衡卻知道,這是他又別扭地害起羞來,她微微一笑,站在離他半射之遙的地方,溫聲開口:

“對了,阿婆讓我同你說,等春日了盡,我們就慢慢啟程,將你送到她身邊去了。”

小窗外晴光一圈圈漾開,群山斑斕、野綠無限,雪白鴿鳥穿雲而過,遺下一山的嚦嚦啁啾。

“十三兄臉紅了,耳朵也是!”占隱元沒了束縛,更加嘰喳高叫起來。

占搖光這回倒沒叫他閉嘴,少年猛然轉過身,綴銀珠的綢帶束在他烏濃的發裏,隨他轉身的動作高高揚起。

他縱身一躍,即刻從大敞的窗口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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