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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1 金翼使(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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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1 金翼使(六)

生擒了石雲開一夥人,之後的交涉談判便與占搖光再沒關系了,他又沒事做了,日子和從前在寨子中一模一樣,閑時看看雲,天光柔和又澄清,木葉輕搖,簌簌沙沙,一日也就過去了。

阿光嗚嗚嗷嗷跟著他,幾乎跟他寸步不離,吐出舌頭要來舔他手掌。

占搖光輕輕拍開它的頭,低聲斥:“別舔,我手上傷,你再動一動我還要流血的。”

黃狗頗通人性,也不再癡纏,乖巧臥在他身邊。

少年盤腿坐在澗旁,拿帕子蘸了涼津津的溪水,細致地在掌心橫亙的猙獰傷口處小心擦拭了一圈,把砂石碎葉都擦幹凈了,又才摸出療愈口子的藥粉一通往上亂倒,疼得他齜牙咧嘴,連忙取出棉條子裹纏住。

“好一個石雲開,竟然在我手上割下這麽長、這麽醜一道口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好了,”占搖光拿牙咬著棉條子,紮出個不倫不類的結,忽又嘆口氣,惆悵道,“阿光,你說等我手上傷好了,會不會留疤?”

要是真留下疤,那他真要恨死石雲開了。

阿芙那麽愛漂亮——

愛別人漂亮。

如果她看到他手上這麽醜一道瘡疤,再露出那種既憐憫又嫌棄的眼神的話,他怕自己真要難過到厥過去了。

占搖光越想越覺得心煩,招招手叫阿光臥下去,露出肚腹來叫自己躺一躺。

阿光不肯,嗚嗚叫著,一人一狗對峙拉鋸許久,還是遠處興沖沖奔來的占隱元給了道臺階。

“十三兄!我可算找到你啦!”

小郎君滿眼喜色,兩靨都浮起興沖沖的暈光,微喘著氣往占搖光跟前一站,支著腦袋上下左右打量了他一圈:“你手上的傷包好了沒有?”

占搖光微微握了握拳:“還算能動。”

“那就好,你趕快跟我過去吧,族長阿婆要給大歷的皇帝上和表,得送信去長安呢,你也給阿芙姊姊寫一封,一並寄過去嘛!”

少年眼前一亮,當機立斷:“馬上去!”

寨屋依傍山水,綿延千戶不止,正中辟開一片開闊曠地充作廣場,兩側依有弧形百苗長廊,當中立一根楓木桓表,浮雕有蝶鳳等圖騰。

占搖光到時,祖母才在眾族人跟前說了自己欲與大歷相和、將來蒙聖朝庇佑的願景。

族人自無不肯,高聲朗喝著意表讚同的苗話。

祖母微微頷首,帶著占玉衡往望樓而去,預備向裏頭供奉的神祇禱告。

占玉衡遙遙見占搖光也來了,揚了揚下頜示意他跟上。

占搖光略一思索,到底沒反駁。

占隱元瞧著占搖光都去了,也跺跺腳小跑過去。

祖母先行進樓祝禱,占玉衡卻站在門口候著占搖光。

見他真來了,臉上才露出點笑:“十三郎,你也進去拜一拜……”

她話還沒說完,占隱元就撇撇嘴插道:“十一阿姊,你叫十三兄來拜做什麽,他自小都不信這些的……”

占玉衡掃占搖光一眼,哼聲道:“這回的祝禱是為祈求北上的書信一路順遂、早達長安的,十三郎,你真的不拜?”

少年頓住,拒絕的話頭一變,轉而低首沖占隱元斥道:“誰說我不信的,小十五,你別在蠱神娘娘跟前玷汙我的信仰。”

語罷,真的擡腳走了進去。

望樓內前後供奉著數座神龕,既有始祖蝴蝶媽媽,又有消解厄難的儺神、護族佑民的蠱神娘娘。

占隱元沒說錯,他自小脾氣就有些擰,當真沒拜過這些,到了這時,還生出些手足無措之感。

“堂姊,要怎麽跪?”

占玉衡抿了抿唇,眼中的揶揄調笑之色幾乎掩藏不住了,心底更是拍案大笑不止,表面上卻還是不動聲色,清了清嗓道:“左膝先下再進右膝,躬身匍於蒲團上,左掌心朝上、右掌心朝下,再將雙掌合起,往覆三回即可。”

占搖光“嗯”了聲,依占玉衡所言,一座座神龕地虔誠拜過去,口中念念有詞。

占隱元扒在門框,好奇地往裏頭望了半天,等占搖光一出來,便巴巴貼上去,抱住他手臂問:“十三兄,你在神仙面前求了什麽呀?”

見他久久不答,小郎君便死死纏住他臂膀,左搖右晃,連聲求道:“十三兄、十三兄!你說與我聽嘛,我嘴巴最牢了,絕不會輕易說出去的!”

占搖光被他纏得有些煩,有了些松動意思,卻還有兩分遲疑:“這是可以說出來的麽?”

“那當然!娘娘們寬厚愛人,只要心誠,才沒有講出來就不靈的說頭呢!”

占搖光思忖了一下,聲音放低些許:“寄信順遂的話,祖母和堂姊都會求的,至於我自己的話,我求的是……”

他吸了口氣,慢慢道:“我跟蠱神娘娘說,希望有很多人都會愛阿芙。”

“嗯?什麽意思?”占隱元不解。

占搖光斂了神色:“就是字面意思,我之前在長安,看到阿芙因為她阿娘難過了許多次。她那麽難過,我也覺得不開心。”

占隱元“啊”了下,懵然道:“但是如今這樣不好嗎?阿芙姊姊被別人薄待,但是十三兄真誠待她,她很難不感動呀……我要是十三兄,我就許願阿芙姊姊困苦中為我所救,這樣她就再也離不開我了……”

占搖光眸光一沈,連“呸”了三聲,厲聲否認道:“不好、不好、這樣一點都不好!阿芙那麽好,就是要有很多人喜愛她的,不然也太虧了!”

占隱元茫然不解:“……十三兄好古怪,那你自己要怎麽辦?”

少年想了想,沒說話,卻在心裏悄悄批了個註腳:

我希望有很多人愛她,但我一定是最喜愛、最珍惜她的那一個。

這樣就很好了。

“關你什麽事!”占搖光話頭一轉,伸手掐占隱元腴滿的臉頰,“你小小年紀,腦子裏怎麽有這麽多歪七古八的念頭?還有阿芙姊姊,誰許你也叫她阿芙的……”

占隱元疼得齜牙咧嘴,連連告饒,見占搖光還是毫不留情,終於也伸手反掐回去,一時之間竟雞飛狗跳,鼓噪不寧。

……

這日以後,占搖光連門也少出了,成日裏提著筆攥著書,力求要寫一封情真意切、文采斐然的信函寄給舒芙。

他的話極多,從天上閑時掠過的雲,到地上聒噪不息的山雉野兔,仿佛沒有什麽是不新奇的,通通都想說給她聽。

他筆耕不輟,洋洋灑灑用了十二片箋紙,期間占玉衡來探過他一回,望著他桌上那厚厚一疊紙,不由咋舌:“你寫這麽多,恐怕發不出去的。”

占搖光眉頭微皺,有些不解。

“阿婆向大歷皇帝寫和表,講究快而輕便,你這個……恐怕得刪去一些繁縟的地方了。”

他反駁:“不是繁縟,這都是我字斟句酌寫下的。”

占玉衡面無表情:“那就是你字斟句酌出來的繁縟,總之,你得精簡一些,最多用一片箋紙。”

占搖光忍痛割愛,刪刪減減一番,最後勉強把話塞到了一張紙上。

占玉衡又要討來看,占搖光起初並不願給,但認真想想,對方的漢文造詣遠在自己之上,說不定能替他糾一糾語病、潤一潤行文,好叫阿芙也高看他一眼,於是思考再三,還是遞了出去。

占玉衡看罷,讚許地點點頭:“你寫得很好,文字比以前凝煉漂亮不少,這個‘勿念’最好,很有他們中原人那種欲說還休的味道了,明明心裏掛念對方,希望對方也思念自己,卻還要假模假樣地寫一個‘不要掛念’。”

“什麽?”占搖光茫然擡眼,“什麽不要掛念?我的意思是讓她‘務必念我’啊。”

這是他精挑細選出的詞。

雖則他在長安那些日子背了不少詩,其中不乏意表相思的,可那些都是別人的,不是他自己的。

他的感情,只能用他自己的筆觸書寫。

占玉衡:“……”

她就知道,她這個十三弟什麽時候這麽大方了。

他那麽自私。

他自己萬般牽掛著那位舒娘子,也必要對方如他一樣念念不忘。

“但是‘務必’的‘務’不是這個‘勿’。”

占玉衡糾正,拿手指蘸了些水,在桌上端端正正寫了個“務”字。

占搖光“哦”一聲,拈筆劃掉原先的“勿”,又新添一個“務”,成了個“務念”。

然左看右看之下,還是覺得不甚順眼。

他後知後覺問:“她們中原有沒有這個詞?”

占玉衡:“……我不知道。”

占搖光煩躁地抓了下自己的發尾,將筆管銜在口中,歪靠在椅背上苦思冥想。

窗外天空一碧如洗,凈雲飛在天上,催動些許風漏進來,紙頁子被吹起個角,揚起一撮白,像海裏浮起的小白浪。

少年心事啊。

占玉衡輕輕喟嘆一聲,又兀自等了會兒,見他仍是久久愁眉不展,也不想再打擾。

正欲輕手輕腳掩上門出去時,少年突然一個激靈坐直了身體,口中呼道:“我想到了!”

占玉衡心口一動,明明都退到門邊了,卻還是難掩好奇,終於忍不住悄然走上前去。

她狀似不經意,湊個腦袋草草瞥了一眼。

只見紙上又劃去“務”字,添上整整兩個“多”字。

變成個‘多多念’了。

———

好了,我坦白,胐朏這次回家的重點劇情是這封信,其他的是為顯得不那麽直接單調…(對手指)

但現在想想,其實也不是全無意義,畢竟當上門女婿是要資本的,就當攢上門資本好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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