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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0 照夜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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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0 照夜清(三)

燈墻珠璣琳瑯羅列,由下及上依次推減,最上端獨一無二的就是那盞制藝最精巧的“白鷺轉花”。燈穗下乃用絲絳系住七片檀木謎面,同等時間內哪方猜出的謎底最多,魁首便是哪方,那盞“白鷺轉花”自然也歸其所有。

夥計走到燈墻前,牽起燈穗,朗聲念出第一道謎面:“這第一道極為通俗,只作開胃小菜,請二位聽好了——‘重重疊疊上瑤臺,幾度呼童掃不開,剛被太陽收拾去,卻叫明月送將來。’”①

舒芙聞言,稍作思索,便拈起湖筆在紙上落墨。

梁之衍也在聽完謎面那一瞬就有了答案,但他並不預備立刻作答。

他應下燈會比試的事,就是沖著出風頭來的,他心中篤定,對面那女子並不能如自己一般第一時間就猜出謎底,即使好容易猜出來了,書寫也要耗時,正能給他留出一段空暇。

他有意趁這時候賣弄一番,清了清嗓子便道:“說到此物,實則並不罕見,不說其他,就是此刻在場的諸位,也將其攜在了身邊。”

眾人好奇不已,紛紛催促他快說。

見所有人目光都殷切又期盼地落在了自己身上,梁之衍終於覺得連日來郁悒的胸懷都敞開不少,正欲道出謎底:“實則便是——”

他話未完,就有一道聲音橫斜過來,硬生生掐斷了他。

“是影子,”占搖光道,“我妻子說,是影子。”葒燒渘+群2

兔兒燈下站的一位豆蔻稚齡的少女聽此,突地輕輕“啊”了一聲,拈著煙籠裙迎在燈下微微轉了個圈,興奮道:“可不就是影子嘛,我此刻站在這燈下,無論如何走動它也時時伴著我,正是一個‘幾度呼童掃不開’。”

她揚起臉看向夥計,問:“這位姊姊說得對不對?”

夥計呵呵一笑,摘下這塊檀牌,使另個夥計持在手中,在最前緣眾人眼前走了一圈,正顯出背面清晰的“影子”兩個大字。

“這位娘子猜的正正好,不偏不倚正是個‘影子’,”夥計笑得瞇眼見牙,“出謎面的這位居士寫影子,‘重重疊疊’四個字用得最好,把個影子的婀娜姿態描摹得淋漓盡致。正巧,鄙行前日才從蘇州得來幾尺軟煙紗,當中有一件雨過天青色的,若要裁成裙裳穿在身上,也是個裊裊婷婷,行動似仙人的好姿態。”

臺下眾人聽言,不由都笑起來,先前說話那少女朝前一步,眉目彎彎,脆聲沖夥計道;

“這位小哥,我們都曉得了,趙家綢行中的綾羅布匹列長安西市第一!最多明日,我和阿娘阿耶一定過去瞧瞧,求您先撇下生意,專心裁評這兩位罷!”

夥計嘿嘿一笑,終於將話扯回:“既然如此,首輪當由這位娘子拔得!”

適時就有另外跑腿的小夥計上前,遞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摩睺羅,示意舒芙這邊先記一分。

梁之衍望著對面桌案上那只陶做的小人兒,臉色有些難看。

“截斷旁人要說的話,實非君子所為。”他道。

占搖光靠在案邊,聞言眺目看過去,稍一瞇眼,渾不在意道:“是你自恃才學過人,又看低我妻子,趁著她寫字的功夫來同在場各位賣弄,親手把大好的機會相讓了出去,怎麽還反過來怪我們?我們又不是你耶娘,沒道理事事都要順從你吧?”

圍觀百姓中哄然笑作一團,梁之衍面色沈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好半晌才開口道:“既然這樣,那往後幾輪我也必不會再相讓了。”

這燈墻是擺給所有長安百姓看的,上頭題面都不算十分晦澀偏門,舒芙與梁之衍各自答出接下來幾問,到了最後一道時,竟然正好是一個三比三的和局。

夥計見狀,也有些驚訝:“小人真未想到,兩位有如此才學,竟能幾輪無分勝負。既然這樣,便只好請出這白鷺轉花燈的最後一道謎面了。”

夥計清清嗓子,道:“我們東家雖則家財萬貫、才能卓著、舉止端方、心懷慈悲……”他洋洋灑灑說了大堆溢美之詞,在場百姓均被逗得哈哈笑起,夥計這才將話頭一轉,“但——即便如此,今年也未到而立,連媳婦兒都還沒來得及討!“

“去年開春,東家南下至江南東道擇收布帛,不料在餘杭鄉下遇到一采桑女,采桑女清靈動人,東家一見之下傾心不已,使出百般解數要博那女郎歡心。

“起先,東家學著長安子弟的法子,只送些金銀珠玉過去,那女郎卻一應不收。直到有一回,東家突發奇想,親手做了一頂花冠送去,雖則十分粗簡,那女郎竟然十分欣喜,總算將東西收了下來。東家滿心歡喜,下一回便買來些紅相思子,編作條手繩送她。

“誰知道,這一次那女郎一見這手繩,臉蛋立時就垮了,說東家待她沒半分用心,送這物與她與咒她死沒甚分別,當即就甩臉走了。東家百思不得其解,日夜掛懷此事,直到如今也耿耿於懷,所以設了這個謎面,還望兩位替東家釋一釋惑。”

夥計將故事一說完,在場諸人都安靜下來琢磨起這事。

以相思子贈采桑女,明明是要寄表相思之意,但采桑女反倒說他此舉無異乎害她性命,世上怎麽有這麽奇怪的事呢?

舒芙坐在椅凳上,掩在花神面冠下的昳秀眉眼微微蹙起,指尖在筆桿上不住地摩挲起,認真思忖起來。

另一頭,梁之衍也舉棋不定,在臺上來回踱步,手中竹骨折扇被他一下又一下擊在掌心,扇尾絲絳系的一顆紅豆飾子被勾得晃來蕩去。

舒芙被這聲音所擾,循聲擡眼看過去,倏忽之間腦中電光火石掠過一個念頭,幾乎是下意識就想脫口道:“紅……”

占搖光聞聲回首,遽然抓住她手腕,雙目直視著她,微微搖了搖頭。

舒芙霎時回神,連忙止住了即將出口的話,在紙上寫下“紅豆”兩個字。

她落筆極快,草草就寫成了。

這事梁之衍也知道,她必要趕在他之前給出謎底。

果不其然,在占搖光念完的同一時間,梁之衍開了口,說的也是“紅豆”兩個字。

那夥計一撫掌,奇道:“兩位的謎底竟然是同一個?不過依小人聽來,仿佛是這位娘子更快一籌,便由娘子先說來罷。”

舒芙微微松了口氣,低首在宣紙上慢慢書寫起來——

原是她曾聽看守府中書房的盧媼說過,在她們廣南,紅豆和相思子乃是兩樣東西,前者溫和後者劇毒,所以即便相思子有相思之名,當地人也從不以相思子寄寓相思,而以紅豆代之。

那采桑女是南方人,自然知道二者不同,而這開綢行的趙財神卻是京兆人,大抵不知其中分別,所以才有此誤會。

寫到這處,舒芙忽然怔了一怔,又想到當日在快哉閣裏,梁之衍應郗雲竹的那一句“願結如意藤,顆顆寄相思”。

梁之衍作這半句詩,明明要表相思之意,他又知道紅豆和相思子實為兩物,那這其中的“顆顆”必然指的紅豆。

可紅豆乃草生,相思子才是藤生,豈不是兩廂矛盾了?

——除非,這句詩並不是梁之衍作的。

可這詩是為討郗小姐青眼的,如果不是梁之衍寫的,那又該是誰寫的?

他既然能寫出郗雲竹青睞的詩句,又為什麽不去親自見她呢?

但不論如何,梁之衍盜用他人筆墨為自己添彩是不爭的事實。

舒芙心底對他的鄙夷又深一重,隨即撇開眼不再多看他,將寫滿墨字的宣紙遞給占搖光。

占搖光接過宣紙,照上頭所寫一字一字念了出來。

那夥計一聽,面上露出喜色:“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他手一招,叫來候在旁邊的另一名夥計:“你過來,將那盞白鷺轉花挑下來送給這位娘子,賀小娘子拔得今日頭籌!”

轉眼一看,梁之衍眼神不愉,夥計又收斂了笑,沖梁之衍試探道:“郎君莫要失落,您也是才高八鬥的人物,今遭只不過慢了這小娘子一些。雖則失了這盞‘白鷺轉花’,不過我們這裏還有一盞‘黃龍吐水’,一樣的精巧可人,不若您試試這個。”

“不必了!那兩人不過趁著口快,真正論起學識還不見得誰高誰低,今日我敗,只是敗在了氣運上,那‘白鷺轉花’我梁之衍也不屑得要!”梁之衍拂袖轉身,拉著那行首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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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兩件事要說:

1.之前說郗雲竹是邕州人,準備改成相州,不影響閱讀()

2.停更一段時間忙一下放假前的事,1.12號覆更(鞠躬),但是還很貪心地想要大家多跟我互動(ò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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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詩句出自蘇軾:《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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