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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6 紙鷂子(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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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6 紙鷂子(四)

舒芙此時正坐在西間,案上並排放兩張箋。

一張是前幾日李杪送來的,請她去赴樊川別業的賀樓宴。

另一張則是今晨羅氏專門把她叫到雲仙居,親自遞到她手上的。

羅氏將紙箋遞給她之後,從李嬤嬤手裏接過熱滾的茶湯,拿茶蓋撇去浮沫,並不急著飲,反倒隔著水霧看著舒芙:“阿芙看看罷,這是梁家郎君遞來的拜帖,說過兩日登門接你去曲江池游船。”

舒芙心下一噔,頓時想到香積寺那天,羅氏在回程的馬車裏同她說的,要再找機會帶她出去。

那時她就隱約猜到,羅氏仍將她視作梁家婦,千方百計地盼望她與梁之衍重修舊好。葒邵厹+群ò|

可自那天以後,梁之衍沒再登過門,羅氏也沒提過出游的事,她幾乎要自欺欺人地將這件事忘了。

當時她想開口同羅氏說清楚,那幾日她要去李杪的別業小住,並不能與梁之衍出游,豈料羅氏又嚷起頭疼,半推半迫地將梁之衍的拜帖壓在她掌中。

舒芙無奈,只能將紙箋帶回春晚樓。

眼下,擺在她面前的有兩個抉擇。

一是回絕李杪,同梁之衍出游,銷解婚約的事再徐徐圖之,這樣,她還能勉強維系與阿娘的母女情誼;

二是照舊與李杪去樊川,到時梁之衍登門不見她,阿娘心底也會有了分明——

自己已知曉她的全部打算,卻仍舊反抗了她,約同於抵觸了她做母親的權威,屆時她顏面被掃,本就有些僵硬的母女親情興許要滑向一個更為難堪的境地。

舒芙盯著兩張並排擺放的紙箋看了很久,雙眼一眨不眨,漸泛起一股幹澀的酸意。

“餵,”占搖光坐在房梁上遠遠看她,不知何時從哪裏拈來一截杏花,嚓一下擲在她桌上,“你為什麽又要哭?”

舒芙聞聲,下意識闔了闔眼,果然澀得發疼,眼前止不住地泛出淚光。

少年便從房梁上跳下來,坐在她對首,持起桌上花枝掉了個向,用柔軟的花瓣一側對準她的臉頰,輕而又輕地掃了掃:“不要哭嘛,有什麽事為難,你告訴我,我替你做。”

舒芙臉側輕癢,目光移向他,輕聲道:“胐胐,今晨我阿娘把我叫去了她屋裏。”

占搖光“嗯”一聲,並不插嘴,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她將這個給了我,”舒芙把梁之衍的拜帖推到占搖光眼前,“這是梁之衍的拜帖,說要帶我去游曲江,可我心裏知道,他是要借這個機會來求我寬宥,想叫我放過迎春宴的事,從此還是乖乖嫁給他做妻子。阿娘心裏也一定知道,可她為什麽還要叫我赴約呢?”

“因為你阿娘就是想叫你繼續同這個人成親。”

舒芙口中發澀,頓時有淚落下來:“為什麽呢?她明明知道這個人有言無信、品行不正,為什麽還要偏幫著外人來欺負我呢?”

她滾燙的淚砸在他手背上,占搖光心口一緊,緩了片刻,卻仍然道:“因為在她心底,這件婚事興許大有用處。”

有一些反覆的舊創,需得狠心揭開,才有重新作痂痊愈的可能。

“比我這個親生女兒更重要麽?”

占搖光直視她的雙眼:“阿芙,在這世上只要是人,都難免有親疏緩急之區分,譬如我祖母……我還未同你說過罷,我並不是你以為的什麽少主,真正的繼承人其實是我堂姊……”

少年將手往頸後一墊,語氣狀似渾不在意,實則目中早已晦暗冷徹一片:“小時候我也覺得她將我疼在了心坎上,她給我取小名,親自給我講蝴蝶媽媽的神話,我以為這就是愛護了。可後來再大些才知道,她會帶去祭祀的人只有我堂姊,又例如這回同大歷結盟,她想推出來和親的人也只會是我……”

“阿芙,”他又叫她一聲,“我們在她們心中興許有些重要,卻沒那麽重要,總有些人事要排在我們之前的。”

屋中登時一寂,只餘風聲穿過,頃刻間就融入青天碧日當中。

“那是你祖母,不是我阿娘!”舒芙避開他的眼睛,朝窗外晴空遙遙窺一眼,忽而道:“好涼的一陣風……我想起來了,阿娘當時是說頭疼,興許又著涼了吧?所以她才沒聽我講話說完……”

“舒芙,”他甚至沒等她把話說完就出聲截斷了她,“這話你自己信嗎?”

舒芙一下瞠大雙眼,楞楞看向他。

他幾乎從未叫過她的全名,這一聲無異振聾發聵。

她不是傻子,阿娘身體不適有幾分真假,她當然能感覺的到,她只是——不願意相信而已。

那是她的生身母親,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仰賴的人,忽然有一天,這個全心仰賴的人卻要做一個將她推向深淵的推手,她疼得肺腑都要蜷縮起來。

於是她只好一遍遍為阿娘找借口,企圖說服自己,阿娘並不是不眷顧她,只是不明真相、只是身體不適、只是……

她無數自欺欺人的念頭,在這一刻,被占搖光直白地戳破了。

舒芙臉色逐漸褪白,眼眶卻紅作一圈,淚水一顆一顆沿著臉頰往下落。

占搖光頓時覺得呼吸都艱澀了,眼眶跟著她一起泛紅,啞著嗓音開口:“不要哭……”

舒芙眼前濛滿淚光,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卻執拗地看著他,企圖從他口中聽到兩句回旋的話——

譬如你阿娘還是記掛你的,例如什麽什麽,隨便扯兩件荒誕的事佐證都好。

但少年只是拉著她的手,並不遂她的願。

占搖光本就不是什麽心腸冷硬的人,在舒芙面前更可算說沒有半點脾氣,她此時面色慘白,淚落不止,看得他心臟也揪作一團,仿佛也要碎裂一地。

他幾乎要忍不住說些虛假但足夠寬慰她的話,然幾番糾結之下,他終是強忍住了。

她如果想要自由,那就不要為任何人所囿,她要足夠自立、足夠堅韌,群山萬壑都不要消磨她一往無前的勇氣,凡人凡世都不值得她自怨自艾。

兩人僵持許久,終究是舒芙先錯開眼,草草揩盡了臉上的淚,從屜箱中拿出把鏨花的銀剪子,將梁之衍的拜帖剪成幾張廢屑,一把灑進了角落的香鬥中。

黑煙隨之騰起,嗆得她輕咳出聲。

占搖光起身,朝她那邊邁了兩步,口中那聲“阿芙”還沒出,便見她頭也不回,徑直推門出了屋子。

占搖光望著她離去的方向,心中一空,逐漸意識到——

他們兩人,似乎,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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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戈漢三又回來啦o(*////▽////*)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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