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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6 宜春醴(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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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6 宜春醴(七)

入夜以後,空中只餘一點殘雨游蕩。

舒明德的貼身書童阿恪坐在游廊的條凳上,垂點著腦袋,聽著雨打芭蕉簌簌之音昏昏欲眠。

這便是服侍小郎君為數不多的缺處。

因著小郎君得寵,他的吃穿在滿府下人裏也是拔尖的,只有一點不好——

小郎君念書刻苦,每日必讀至子夜方才入眠,累得他每每作陪至此。

阿恪看了眼燈火通達的內室,內心估摸了時辰,覺得舒明德還要些時候才會傳喚他進去,於是把臉往臂彎裏一埋,預備小憩幾息。

半夢半醒間,他忽瞥見一窈窕少女倚著一籠紙傘,手拎一把絹白題字的燈籠,跨過苔痕彌生的月洞門朝此處飄來。

他起先並不在意,只說怪道今夜天上無月,原是太陰仙子偷下了凡間。

直到少女立在了他跟前,一身微涼雨霧朝他渺來,他才驟然驚醒。

“二、二姑娘。”阿恪一個激靈站了起來。

舒芙並未深究他瀆職打盹的事,將傘收攏倚在墻根,對他溫聲道:“幺郎還未睡吧?勞你進去告訴他一聲,就說他托我寫的東西我已寫好了,現在給他送來。”

阿恪連連應好,轉身進了內室,不多時又探出頭,將舒芙請了進去。

舒芙一進書房,一團書香墨暖撲面而來,洗卻了一身涼意。

舒明德見她來,心中雀躍不已,連忙給她拉了張圈椅,又吩咐阿恪取些熱茶過來。

小郎君坐在她身邊,語氣親昵:“阿姊來得正好,我才寫完那篇策論的初稿,還請阿姊斧正一二。”

說著,他將自己案上一疊寫滿了墨字的白鹿紙遞到舒芙手裏,又從舒芙那裏接過了她帶來的紙稿。

舒芙將那幾張紙攥在手裏,想起臨出門前,占搖光一路從西間跟她跟到了門口,語氣幽幽地叮囑她即去即回,有那麽一瞬想婉拒了舒明德。

但幼弟的眼神實在誠懇,學問上的事又的確不可輕放,於是她強壓住心底的波瀾,專心看起他的策論來。

舒明德文才委實不差,行文間半點看不出十歲幼童的稚嫩,觀點鮮明,例證有力,即使放到人才濟濟的嵐山書院也應是中上游的好文章。

舒芙看罷,真心讚道:“你寫得很好,我沒有什麽要改的。”

她又速讀了一遍,驚喜道:“而且,我們兩人的觀點竟有這樣多相似的地方,這便是姊弟間的心意相通麽?”

舒明德此時也看完了舒芙的文稿,聽她這樣說,不由心生些許羞愧:“不,我策論上的主論點是長姊與我說過一通的,真要論起來,還是阿姊和長姊更加相通。不過,阿姊寫的這篇更好,許多看法更加犀利,且容明德觍臉,取幾段阿姊的觀點,將文章精調一番。”

舒芙自無不允。

舒明德得她允諾,當即拿筆蘸了墨開始書寫,才寫了兩行,他突然擡起頭,看著面前的少女道:“阿姊好生厲害,我與同窗們交談了半日,又得了長姊妙口蕙心的點撥,回來後冥想了晝夜才能寫出這些東西,阿姊用了一個午間便寫成了。倘若阿姊是男子,定要將我們滿書院的兒郎都比的面上無光了。”

舒芙聽言,眼睫微動,唇線緊抿,一時沒有說出什麽話來。

舒明德讚過以後,覆又埋首下去修訂文章,未曾察覺對案的少女已悄然站起身,行至了窗下。

舒芙站在風窗前,手指撫上縱橫裂紋的格條。窗外風雨不知幾時又大了起來,浸寒的氣流透過明紙擊在她掌心,叫她想到這一年入春時,府中池塘上那層粼薄的冰。

去歲冬日的寒氣消弭在融融咚咚的春日裏,那些薄冰也隨之彌散裂逝,最後全數匯作了塘中溫綿的水、濘淖的泥。

她遽然轉過身,對著低頭寫字的舒明德輕聲道:“不是的,明德。”

舒明德茫然地擡眼看她,只聽見她溫和又緩慢地說:“你如要讚我,不必使我假托男兒列,如我一樣、比我更優秀的女子皆有的是,只是世人鄙薄,總叫她們隱於史外。

“但阿姊從未因自己是女子而自疑過,阿姊很開心,我是你眼前的這個我。”

舒明德內心撼動,還未來得及說出什麽,就見少女邁出房門,撐傘挑燈隱入滂沱夜雨當中。

……

再越一日,舒明德便要返歸嵐山書院。臨行的前一刻,他同阿恪立在後門處的馬車前,不知還在候著什麽。

幕夜四籠,深巷中還散著數聲犬吠,又有零碎春蟬吱吱呀呀。

阿恪背著身呵出一個哈欠,又慢悠悠轉回來,對舒明德道:“郎君,您還在等什麽?”

早一刻上車,他也好早一刻補眠。

舒明德面色微白,又倔強地站了片刻,直至一邊的羅氏也忍不住探詢,他才緩緩問出聲:“我阿姊呢?”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

要說自舒明德每每返學必來相送的,滿府之中只有一個舒芙了。

哪怕是羅氏都因體弱有幾回沒來,只有舒芙一次也未曾缺席。

羅氏細眉微蹙,偏頭使人去春晚樓叫人。

又等了片刻,府內盈盈走來一個人影,舒明德雙眸微亮,待人近了才發現,來的人不是舒芙,而是這些日子跟在舒芙身邊的丫鬟阿箋。

阿箋睡眼朦朧,朝眾人福了一禮:“夫人和小郎君叫婢子來有什麽事要吩咐麽?”

舒明德連忙道:“我阿姊沒來麽?”

阿箋茫然搖頭:“沒呢,這個時辰姑娘應該還睡著。”

小郎君眸色驟黯,把個羅氏看得心碎不已,對著阿箋道:“回去將你們姑娘叫起來,這一時半刻的功夫,耽誤不了她多少睡意。”

阿箋聞言,頗有些心疼舒芙,挪步的動作不情不願,好在舒明德出聲解圍:“阿箋姐姐別去,叫阿姊多睡會兒吧。”

他想起自己在那日筵席中傷人的話,又想起前夜舒芙那一通將他完全鎮住的說辭,隱約猜到他們姊弟二人的隔閡並非只有因長姊而生的那些齟齬,或許還有些許觀念上的分歧。

好在他尚年幼,還有足夠多的時間去鉆研阿姊的所向,興許當他真能理解她的那一日,他們兩人才算真的和好如初。

舒明德覺到些開明之意,整個人放松了不少,朝著阿箋露出一個笑:“請阿箋姐姐替我向阿姊帶去一句話:明德會多看多想,待有所悟那天必去尋她,請她到時千萬不要趕我。”

話落,他帶著阿恪爬上了馬車,踩著月色一路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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