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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4 九畹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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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4 九畹花(一)

那夜過後,誰也沒有再提起那兩個吻。

占搖光默認自己獲得了與她同床共枕的資格,每天夜裏都自覺地抱著枕褥去她床上。

舒芙到最後也懶得去趕他,權當自己多了個巨大的暖爐,二人相安無事地共同度過了幾天。

連日來春雨淅瀝,舒芙便窩在了春晚樓裏半步不出。

她將手頭裏能找到的文獻資料都翻閱了一遍,可李杪讓她寫的策論也只擰巴地憋了不痛不癢的幾句。

莫說有一針見血、針砭時弊之效,就連她自己寫過之後再看也要唾兩句華而不實。

這事鬧得舒芙不可謂不頭疼,好在她身邊還有占搖光。

占搖光這人性子極為活泛,他不僅自己在春晚樓裏過得如魚得水、自在快活,連帶著給舒芙死水一樣的閨閣歲月也增添了無數生趣。

這場春雨斷斷續續地一直落到二月初才將停。

二月初一早晨,天光放晴,長虹臥雲。多日的雨水將徹片天空清洗了一通,此刻透出一種明後透藍的光澤。金陽擡空,暖芒遍撒,長安城一百單八坊次第填滿生機。

阿箋正站在春晚樓前指使小丫鬟們將近日因為陰雨而在室內受潮的物件搬出來晾曬,轉眼間便見一個穿戴講究的婆子一路行來。

阿箋停下動作,笑迎道:“李嬤嬤怎麽得空過來,可是夫人有什麽事兒叮囑姑娘麽?”

此人正是羅氏身邊得力的仆婦李嬤嬤無疑。

李嬤嬤亦對她笑:“連著落了好幾日的雨,夫人怕幾位姑娘在家裏歇乏了身子。郎主又在南疆那頭有日子沒有消息回來了,夫人心裏也日夜牽掛著,便想趁著今日天晴,領幾位姑娘去城外香積寺為郎主祈福。”

阿箋聽完便引李嬤嬤在一樓的堂屋裏坐了,命幾個丫頭奉上茶點來,自己則上樓去稟給舒芙知曉。

……

這頭舒芙卻央著占搖光再給自己演示一遍他如何解得十連環。

前兩日正是與華裳坊約好交成衣的日子,占搖光喬裝改扮一番,拿著信物假作舒芙的仆從去華裳坊領了衣裳。

回來時除卻幾件衣裳和帶給舒芙的零嘴以外,占搖光還帶回了一串十連環。

南疆來的少年看什麽都新鮮,從貨郎手裏一眼看中之後便直接買了回來。

舒芙從前玩過七連環,故而這十連環也算不費吹灰之力就解了出來。

她確信占搖光從前未曾搗鼓過這類玩意兒,早已做好了他要苦戰一番的準備。

舒芙滿意地看著少年因思索而蹙起的眉眼,轉身回了西間繼續磨她的策論。

她研好墨,以兔毫蘸取了墨汁接著昨日的內容往下書,還未等她書滿這半頁紙,少年輕快的聲音便高高傳來:“我解開了!”

舒芙感到不可思議,立馬就扔下筆奔到他身側。

少年眉目飛揚地看著她,桌上的十連環已然完全解開。

舒芙心裏好奇得不行,連忙脫了鞋上榻與他並肩而坐,拉起他的手央他再演一遍。

占搖光眉骨微動,還來不及說些什麽,敏銳的五感便使他覺察有人往二樓來。於是他飛快擡手捂住了少女紅潤的唇。

舒芙眨了眨眼,纖長的睫毛抖動著從窗欞透進來的瑣碎春光。

她的呼吸很細地打在他手上,占搖光心裏如被什麽東西輕輕撓了一下,他壓低聲音說:“有人來了。”

同一時間,阿箋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察覺到阿箋沒有進房裏的意思,占搖光也不再去躲,而是和舒芙一起聽阿箋傳達李嬤嬤的話。

舒芙聽罷,也驚覺自己已經被圈在房裏許多天了,於是吩咐阿箋去回覆李嬤嬤,道自己梳洗過後就去雲仙居匯合。

阿箋離去之後,占搖光幽怨地看著舒芙:“你又要扔下我一個人在這裏?”

漂亮的少年無疑是有讓人心軟的資本的,他做起這樣的表情很難讓人再狠心拒絕他,何況他又添了一個她無法反駁的理由:“而且你的腿還沒好全,今天我還要給你擦藥是不是?”

舒芙敗下陣來:“那我該怎麽帶你出去?”

他總不能大搖大擺跟著她一起出去吧……

占搖光卻雙眸一亮,湊到她耳邊悄聲說了什麽。

舒芙聽完,吃驚地睜大雙眼。思索良久後才猶猶豫豫地點了頭。

……

阿箋伴著舒芙一路來到雲仙居匯合,眾女眷在一群仆婦的簇擁下往後門處乘車出府。

舒府攏共四輛馬車,一輛隨黎老夫人去了庵堂,因而府中現下只剩三輛車可供調度。

羅氏久病初愈,自怕病根纏綿傳染了小輩,自然獨乘一輛,餘下三姊妹只得分坐兩車。

因上回徐府迎春宴一事,舒薇與舒茵已是水火不容,自不可能同乘,只剩舒芙自己擇一輛車去坐。

舒芙以眼風掃到舒薇似乎有想邀她同乘的意思,心中又想起第一樓的事,於是搶在她開口之前便讓阿箋將自己扶著上了舒茵的車,嘴中咕噥:“我跟三妹妹同坐可好?”

舒茵受寵若驚,連忙道:“能跟二姊一起,我自然歡喜。”

見此情狀,舒薇不再多言,自個兒登上馬車。一行人駛出永樂坊,往城外而去。

馬車行了一路,坐在車轅上隨車的阿箋忽然開了車門探進個腦袋:“姑娘冷不冷?我之前在這輛車上的隔層裏放了一席毛氈子,姑娘冷的話便取出來蓋上。”

阿箋不確定舒芙是不是有畏寒的毛病,只記得迎春宴那日晚上她去回稟從雲仙居打聽的事時,舒芙與她站在二樓的闌幹處,不斷摩挲手臂的模樣。

不知道姑娘肯不肯用她準備的東西呢……

眼見舒芙笑著點點頭,阿箋一下子雀躍起來,樂顛顛地掩上了車門。

驅車的是個年輕的小廝叫做阿來,與阿箋一樣自小入了舒府服侍,算是青梅竹馬的一同長大。

他隨口說:“你待二姑娘可真細致啊。”

阿箋理著被春風拂亂的發絲,認真道:“二姑娘之前對我有大恩,能在二姑娘身邊服侍是我三生有幸,怎麽能不認真對待。”

車廂內,舒芙並不確定占搖光躲在哪輛車的隔層裏,生怕就是自己身下這輛,於是利用身體掩住舒茵的視線,小心地啟了隔層。

果不其然,隔層裏有一道人影,聽見這響動後遞出一疊猩猩紅毛氈子。

舒芙伸手接過,舒茵的聲音卻在身後響起:“夫人留給二姊的婢女果然都是頂機靈的,微末的小事也考慮得這樣周到。倒不像與了我的那幾個,年紀比我還小些,整日冒冒失失的,不惹出禍來我就謝天謝地了。”

舒芙抖落開氈子搭在自己腿上,聽她此言不由微皺了皺眉。

她這話倒像是控訴阿娘偏心,把伶俐人都留給自己親女兒,倒把愚笨木訥的給了庶女使喚。

實際上羅氏雖不如她表現得那樣溫良慈和,卻也不是苛待庶女的人。

舒茵身邊的婢女都是自幼跟著她的,忠心自不必多說,只要等她們年紀長些再稍加調教,未必不能得用。

經過阿杏一事後,舒芙心裏已然把忠心放在了伶俐之前,只是舒茵顯然還不明白這個道理。

“伶俐可心的婢女牙市裏多的是,可忠心耿耿的人卻百金難尋。”舒芙暗暗提醒她。

舒茵不糾結於此,轉而笑道:“不說這些了,我來給二姊煮茶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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