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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4 武陵色(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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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4 武陵色(四)

那邊舒芙轉身獨自離去,步履飛快,鮮衣明媚,在行過庭院時如同在黯淡的景象中點了一路火光。

羅氏目送少女遠去,等徹底看不見她背影的時候才脫下白狐裘,又吩咐李嬤嬤滅了暖爐裏的炭火。

“依嬤嬤看,阿芙剛才本來是想與我說什麽?”羅氏閉目養神,讓李嬤嬤為她輕輕打著扇子,驅散剛才被狐裘和爐火催出來的細汗。

“無非是希望夫人作主處罰大姑娘,再就是……與梁家的這門親事,姑娘怕是不想要了。”

羅氏霍地睜開眼,眸光明亮銳利,與她弱質纖纖的形象並不相符:“姻緣媒妁父母之命,怎麽容得她想棄就棄?錯過了梁家這門好婚事,她一個退過婚的姑娘還能找到更好的人家?”

李嬤嬤專心搖著扇子,並不應和羅氏的話,可她心裏卻門兒清,羅氏反對退婚的理由絕不僅是怕舒芙找不到更好的下家。

須知梁之衍的父親梁萬山是崇德帝當年的伴讀,那是真正的天子近臣,風光無限。加之他的外祖父是名滿天下的大儒,門下不知多少弟子在朝為官。若走仕途,搭上這麽一層關系那就是真正的平步青雲路。

不錯,羅氏除了舒芙之外還有一幼子,正是舒芙的胞弟舒明德,這一年不過十歲。

比起對舒芙的那幾分流於言表的關懷,舒明德才真正是羅氏的眼珠子、肺葉子、心肝子。

自打他出生起,羅氏便把他捧在掌心呵護。舒明德天資聰穎,將來要走仕途做官,羅氏便恨不得把他前路上的所有荊棘通通斬平,而舒芙這一副天賜的美貌皮囊就是最好的武器。

天知道當年梁家上門議親的時候,她心底有多激動,便是那梁家郎君真是個紈絝,她也不是不能咬牙嫁了阿芙的。

更別說梁之衍才華橫溢,風度翩翩,才加冠的年紀就中得兩榜進士,現如今雖只授了個翰林院待詔的官位,可將來未必不能做得六部尚書。

前途如此光明的郎君是多少人求也求不來的好姻緣,無非就是在女色上稍有些不節制了,這在羅氏眼裏根本都不叫個事兒。

眼下最叫人頭疼的便是如何哄好舒芙,叫她順順當當地嫁過去。

羅氏將顧慮與李嬤嬤一說,叫她支個招。

李嬤嬤思索片刻,便道:“二姑娘本就對梁家郎君是兄妹之誼大於男女之情,這事兒確有些難辦。

“不過常言道,解鈴還須系鈴人,總得叫梁家郎君當面與二姑娘說清楚,講兩句軟和話哄哄二姑娘,說不得真能叫二姑娘心軟了。”

羅氏擰著手裏的帕子若有所思,也不知聽進去了沒有。

……

舒芙一路風風火火地回了自己的春晚樓。

這一處取的是“春晚綠野秀,巖高白雲屯”。說是樓閣,實則是一處極秀霭的院落。前罩一座榴花庭,正院是一架二層高的繡樓,等到深春繁花如蓋的時候,便可成第一風流雅致的住所。

舒芙穿過榴花庭,庭中灑掃的婢女紛紛停下差事向她行禮,等走到樓前,便看到二等婢女阿箋領著兩個垂髫的小丫鬟從樓上下來。

三個丫鬟見她走來,便停下步子,齊齊向她福身問安。

舒芙正想頷首致意,陡然又想到她在車裏對那少年說的話,於是面色變得古怪起來,問這三個丫鬟道:“你們才從樓上下來?”

“回姑娘的話,正是的。這幾日倒春寒,天氣回冷,婢子們為姑娘添了一床被褥。”領頭的阿箋回道。

幾人都是面色如常,畢恭畢敬地回答她的話。舒芙就猜到,那個少年多半是沒能進來了。

此刻,舒芙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受,但總歸不是那種擺脫了大麻煩的輕松,反倒有種若有似無的失落。

而這種失落只如輕煙般在她心頭繞過一圈,很快便被滌蕩幹凈。

舒芙斂住心神,對阿箋說道:“從前跟在我身邊的阿杏今日在迎春宴上犯了些錯,現在已被阿娘發落了。這段日子我院子裏暫且不添大丫鬟,往後沒我的吩咐,你們誰也不許進我屋裏。”

阿杏居然犯了錯被發落了?且叫姑娘現在防備到不許丫鬟進她房裏,想來是阿杏做下了什麽背主的缺德事。

阿箋在心裏狠狠呸了阿杏一頓,卻並不多問,只恭敬應是。

“對了,阿娘冬日裏患的咳疾不知怎麽又覆發了,這時節裏恐怕尋不到新鮮的梨給阿娘熬羹止咳,我這裏還存了些上個秋日裏剩下的梨膏糖,你差人給阿娘送去。

“再就是,等三姑娘回來後,你領幾個婢子從我庫房裏挑幾樣東西送去她院裏,叫她莫怕,無論何事都有耶娘為她作主。”

“另有一事……”舒芙想了想,還是吩咐道,“你使人……不,你親自去瞧瞧,我阿姊回來後是否去了阿娘那兒請安。若是去了,便想法子打聽打聽阿娘與阿姊都說了什麽。”

阿箋再次稱是。

做完這一切後,舒芙獨自進了屋子,下意識將整個房間掃視了一圈。

入目是一座繪著丹鳳朝陽的屏風,屏風後放一張架子床,以白玉如意紋帳勾勾住海棠色的軟帳。

此刻西窗半開,風過帳搖,一切同她早晨去時是一模一樣的。

的確不可能多個人的。

舒芙卻想到不久前她下車時瞥見的那少年的笑,忽然有些不甘心起來。

不是自信滿滿地問“只有這些”麽,怎麽還是沒能進得來?

舒芙又往前走了兩步,越過屏風,朝西間的簾後探了探,不由自主地低聲喚道:“餵?”

——她尚不知他的名字。

而簾後空空如也,此間依舊沒有人應。

舒芙心底那種古怪而微弱的希冀徹底凐滅。

她伸手摘下發髻上的兩支蝴蝶簪,側了側身想要將其擲進不遠處鏡臺上的妝奩中,卻在轉頭的一瞬間,對上了一張極好看的少年的臉。

少年負手站在西窗前,身後的帷幔在春風中拂蕩,而他的眸色宛如朝陽華光般明亮,那樣直直地望著她道:“你在找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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