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醒了

關燈
醒了

轉眼,普海市又迎來了橙紅色的桂花,尤其是普海大學科研樓西側一處植物園,紅的、黃的、白的、金的,萬紫千紅的桂花翩翩起舞將清淡微甜的馨香流向教學樓、城南區,還有整個普海市。

何醞坐在病床一旁的椅子上,手裏捧著一本植物雜志,念誦著雜志上的文字;倏爾,他好像聞到了一股清新的香氣——氣味很淡、若不註意是嗅不到的;他定了定神又仔細嗅了嗅鼻子,“祁笠,是桂花。你有聞到嗎。”

“你應該能聞得到,你的嗅覺很發達,不是嗎。”

“杜女士說,每次和水餃餡都會想起你。”

果不其然,床上躺著的那人還是沒有人回應何醞,長長的眼睫毛翹著尖|梢安靜地躺在祁笠的眼線上。

何醞擡手輕輕撫摸著祁笠的臉頰,軟彈滑膩極具質感,倏爾,何醞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祁笠,你長肉了。”

叮——

何醞點開了手機,一條消息彈了出來:何隊,判決出來了——阿飛、阿六、王良一夥人於今年十二月執行死刑;還有孫臣、周濤、孫童、孫啟、張餘確實賣過毒品,這些人於明年一月執行死刑。

何醞給彭決發出去了一個“好”字。

何醞看著祁笠淺淺一笑,“祁教授,滄瀾山基地是阿飛一夥人依山搭建的一個實驗室;阿飛逃跑那晚,他把實驗室的一個頂梁柱炸塌了,你的一枝橙跟著實驗室落向了峽谷;李星舟說,這是好事。”

何醞笑了一聲,“後來,李星舟去了滄瀾山,從直升機上朝著塌陷的實驗室基地又撒了一圈一枝橙的提取液。李星舟說,這樣就不用擔心被埋在山谷裏的枯藤水搞破壞;不僅凈了毒還能改善周邊環境,不至於傷害其他活物。”

何醞停了一秒,“阿飛一夥人的判決書出來了,是死刑。”

他伸手握住了祁笠的手,“孫椏、王夢也交代了當年的事情;沂州附中後面有一個公園,她們在公園的廁所霸淩了空筱白,筱白的手是被孫椏、王夢用廁所門夾傷的。”握著祁笠的大手動了幾下,過了一分鐘後,何醞動了動嘴角。

“祁教授,你想知道孫椏、王夢交代真相的過程嗎。”他扯了扯嘴角,“我用了點手段。”

他笑著說:“上次,你發牢騷......你厭煩了司法程序......我略施手段賭了一把。”

病房裏又安靜了,何醞起身走到窗邊將玻璃窗推了一下,迎面吹來一陣風,窗簾跟著飄向了半空中,頓時,整間病房彌漫著清馨的桂花香。

何醞倚靠在床邊,望著祁笠陷入了沈思。

那天,民警押著孫椏、王夢從審訊室出來,一個人影擋住了他們的去路,他沒有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孫椏、王夢,足足盯了三分鐘,然後一個側身給民警讓了一條通道。

孫椏、王夢只看了一眼那人的目光,就渾身犯起了哆嗦。

“何醞,謝謝。”薊朔輕輕扯了一下嘴角,繞過何醞離開了。

何醞看著薊朔的背影,他知道薊朔盯上了王夢、孫椏,薊家盯上了孫椏、王夢;薊家盯上的不只是孫椏、王夢,還有從沂州附中出來的學生;這一次,何醞選擇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另外,何醞還做了一件大事——這是他看著昏睡的祁笠,思前想後了整整三天才下的定奪;何醞只想讓這件事永沈大海。

孫臣一夥人的那根臟東西為什麽被割沒了,紫蔓山山洞王良和阿尋的一席話,還有阿尋本人的選擇,何醞明白了一件事——就是阿尋不想提及八年前被人|輪|奸的遭遇;所以何醞審問王良、孫臣一夥人時直接將|輪|奸之事忽略了,再也沒有人提及此事,訊問筆錄、認罪認罰具結書上也沒有一個符號記錄此事。

除了何醞、祁笠,還有那天在祁贄別墅參會的人,再也沒有其他人知道阿尋的遭遇了。何醞不敢保證孫椏、王夢以及從沂州附中出來的學生是否知道此事,但何醞一點也不顧慮——因為薊家人盯上了他們、她們!

何醞最終選擇了沈默,即使阿尋去了另一個世界,他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某些人繼續去揭阿尋的傷疤。可想而知,這件事對阿尋有多痛苦,他尊重阿尋的選擇,而活著的人也必須尊重阿尋的選擇!

何醞定了定神,起身去了一趟洗漱間,回來時手裏拿著一條白絨毛巾,折成了磚塊敷在了祁笠的那只發青發腫的手臂上。

何醞在祁笠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第100天......祁笠,醒來,好嗎。”

祁笠躺在床上依舊沒有回應何醞。

第101天,何醞照舊在祁笠的額頭落下了一個吻。

第102天,何醞又在祁笠的額頭落下了一個吻。

第103天,何醞又在祁笠的額頭落下了一個吻。

第104天,何醞又在祁笠的額頭落下了一個吻。

......

第110天,杜女士像往常一樣來醫院給何醞送午飯,走的時候手裏又多了一個手提袋——裏面是何醞、祁笠換下的臟衣服;杜女士要帶回家給她的兩個兒子洗幹凈。

杜女士走向門口,順手帶上房門時卻怎麽拉也拉不動,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真的老了,竟然被一個毫不起眼的小感冒耗盡了體力,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停下腳步,轉過身去欲要雙手去拉門把手,卻怔了一下,“兒子?”

“媽,我送你。”何醞說。

杜女士著實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欣慰、自豪、喜悅、激動,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回到了十八歲,渾身都是力氣;擡起一只手扶向木門,五指輕輕點擊著玻璃,視線完全落向木門上的玻璃窗,訕訕地說:“兒子,不用送,真不......用送,我就一點兒小感冒,真不礙事。”

何醞看著杜女士不說話。

也許杜女士真的累了,何醞看著杜女士的那只扶著木門的手臂有點吃力地慢慢地滑了下去。

“媽,走吧。”何醞奪過杜女士手裏的提袋。

“兒子,你送到電梯口就行了。”杜女士一手拍了拍何醞的手臂。

何醞站在電梯門口,看著杜女士上了電梯,就在電梯關上那一刻,“媽,謝謝。”

杜女士一怔,望著何醞臉上的笑容,一時沒忍住,不聽話的水珠排著長隊從眼眶裏滾了出來。

兒子在笑,我兒子在笑,哈哈......我得趕緊告訴老何,我們家的小兒子好起來了。杜女士想著想著,擡手抹去了眼淚,掏出手機撥通了何教授的電話,“老何,兒子笑了,我看到了。哎喲,半年多了,第一次見兒子對著我笑啊,我煲的營養羹終於見效了。”

說著說著,杜女士哽咽了起來,“唉,我這當媽的真是操碎了心吶,老何啊,你說說啊,一個兒子受了槍傷,一個兒子躺在病床上至今不醒,一個兒子明明活著但就是看不到一點活氣,唉......”

自從祁笠再次躺在病床上,何醞幾乎寸步不離。何醞在祁笠的病房安裝了360度無死角攝像頭,偶爾外出去查八年前空筱白的遭遇,即使離開了醫院,他也會采取某些措施守著祁笠——比如一個電話打給了薊朔,很快幾個靠譜健實的保鏢出現在了祁笠的病房。

有一次,何遜替杜女士給何醞送衣物,他看著門口站著的保鏢,調侃了一句何醞,“兄弟,你是不是有點誇張了?”

何醞冷冷道:“等衛霰失蹤了十年,你再說這句話。”

何遜一下子被什麽東西噎住了,伸手摸了一根香蕉,“你別咒我。”

何醞哪肯放過他,“或者等衛霰從你眼前失蹤幾次。”

啪——

一個蘋果砸向了何醞胸口,何遜心裏有點發慌發怵,“你就非得見不得你哥好?”目光卻打量著病床,“祁教授,一點也沒有醒來的跡象嗎。”

何醞嗯了一聲。

何醞送走了杜女士,轉身離開時,他好像聽到了什麽;一顆心騰的一下直想跳出何醞的咽喉,咚咚咚,沒完沒了地不停撞擊。

何醞尋著聲音,提著大步快速繞過電梯區的拐角,他整個人僵住了。

“祁教授,你不能走。何警官交代過,你不能走。”一個小護士攔在祁笠左手邊。

“走開。”祁笠冷冷道。

“快去通知黎主任,祁教授醒了,快點!”護士長擋在祁笠右手邊,誓死不讓祁笠離開。

“走開。”祁笠冷著臉說著,就要擡手推開小護士沖過去。

“啊——不行,祁教授,你真不能走。”小護士抓著祁笠的衣襟不松手。

何醞看著四人圍成一圈,爭執不停,三名護士迂迂回回阻擋著祁笠的去路;他大步跑了過去,拉住了祁笠的手腕。

“何警官,你回來了,太好了!祁教授非要離開,擋也擋不住。”護士長舒了一口氣。

何醞再不出現,樓下的保安就要沖上來了。

“你們去忙。幫我把黎主任叫來。”何醞看著祁笠的側臉。

三名護士忙去了,何醞又向前垮了半步,直勾勾地凝視著祁笠,“醒了。”

“松手。”祁笠冷冷的口氣拂向何醞下頜處的肌膚。

“你要去哪。”何醞問道。

“回家。”祁笠說。

“回家?”何醞問道。

“回家。”祁笠伸手去掰何醞撳著他的那只大手。

“回家做什麽。”何醞問道。

“找媽媽。”祁笠說。

何醞看著祁笠怔了幾秒,“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祁笠冷冷道。

何醞握緊了拳頭,喉結滾來滾去,“你家在哪。”

徒然,祁笠微揚下頜盯著何醞,“我......你知道我家在哪嗎。”

“知道。”何醞的嗓子像是插進了數片刀刃,嗓子眼兒又辣又澀。

祁笠瞅著何醞,眼眸裏又是好奇又是疑惑甚至還有警惕,“你知道我家在哪,但是我不認識你。我不能帶你去我家。”

‘我不能帶你去我家。’何醞心下低吟了一遍,既想笑又想哭。

過了十秒,何醞微微一笑,“我是警察,所以知道你家在哪。”

“你是警察叔叔?”祁笠的明眸動了一下。

“不,我是警察哥哥。”何醞停頓了一下,“我還是你的監護人。”

“監護人?什麽是監護人。”祁笠說。

何醞看著祁笠的身子動了一下,知道祁笠對他放松了警惕。

“監護人就是......你不能離開我半步。”何醞說。

“你傷我,打我,我也不能離開你半步嗎。”祁笠問道。

“我是你的監護人,不會傷你,也不會打你,只會保護你,照顧你。”何醞擡手拂向祁笠的發絲卻落了個空。

祁笠敏銳地歪了一下頭,躲過了何醞的那只大手,“你不是說,不打我嗎。”

何醞一怔,擰皺著眉骨很快又舒展開了,柔聲地說:“是不打你。我能摸摸你的頭發嗎。”

“為什麽摸我的頭發。你也有頭發,為什麽不摸你自己的?”祁笠的鼻子動了幾下,像是告訴何醞——你甭想騙我,我不會上當的。

何醞收回手臂猛地揣進了褲兜,緊緊地握著拳頭;這拳頭就像是一只正在鬧脾氣的河豚,鼓著圓滾滾的肚子。

何醞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是直勾勾地看著祁笠。

“你放開我,我得回家了。”祁笠睜著手臂欲要脫開何醞。

......

何醞七哄八哄地想打消祁笠一心回家的念頭,終於熬到了主治醫生黎主任的到來,而且黎主任還帶來了一位天使——普海大學華山醫院的兒科專家。也就是這位兒科醫生幫何醞留下了祁笠,還幫祁笠消滅了他對何醞的警惕,重塑祁笠對何醞的印象。

“哥哥,對不起。我以為你是壞人。”祁笠說。

“我是你的家人,記住了。”何醞摸了摸祁笠的腦袋,而這次祁笠沒有躲開。

後來,黎主任、夏立給祁笠重新做了一套體檢,也測試了祁笠的智商。

“何警官,你也知道祁笠的海馬體損傷了”黎主任摘下眼鏡,掀起衣襟擦了擦眼鏡片,“祁笠失憶了,他的智商也倒退到四歲的時候了。”

其實,何醞已經想過祁笠可能不認識他了,就像阿尋不認識衛霰;但聽到醫生的回覆,何醞的腦子還是嗡了一下,雙腿軟的後退了半步;一旁的何遜疾出手撐住了何醞的後背,這才穩住了何醞。

“好。”何醞說了一個字。

“其他的沒什麽問題,今天也能辦理出院,記得按時來醫院覆查。”黎主任又戴上了眼鏡。

當天,何醞辦理了出院手續將祁笠帶回了新家,親自幫祁笠洗澡換衣;在何醞的再三解釋下,祁笠徹徹底底地相信了何醞,乖乖地配合著何醞。

祁笠換好了睡衣坐在沙發上,整個視線落在何醞的身上,“哥哥,我餓了。”

何醞在陽臺收拾杜女士幫他們洗曬好的衣物,聽見祁笠的聲音,他放下了手上的動作,掏出了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已經7:30了。

“再等一會兒,好不好。媽媽已經在路上了。”何醞溫聲細語地說道。

“哥哥,我不是很餓。你告訴媽媽,路上別摔倒了。”祁笠眨著眼睛瞅著何醞。

徒然,客廳起了一陣風,一個影子從陽臺飆向沙發將祁笠攏在懷裏,一張臉埋進祁笠的側頸,一只手輕輕撫摸著祁笠的後腦勺,一只手箍緊了祁笠的後背。

祁笠一臉不解地啊了一聲,“哥哥,你幹什麽。快放開我。弄疼我了。”

何醞一緊張,當即松開了祁笠,“哪......疼?”

祁笠擡起胳膊,還不忘擼起衣袖,“這裏,你看,我的胳膊上有針眼。”

“對不起。”何醞看著祁笠傲嬌的表情,不由得撲哧了一聲。

很快,杜女士帶著行李踏進了玄關,後面跟著進來的還有何遜、衛霰、何教授、何姝,各個給祁笠來了一個大大的擁抱。

一家人吃過晚飯,杜女士、何教授去樓上臥室整理行李,他們以後暫時住在這裏了。而何遜也搬去了何醞的對面。至於衛霰......

薊朔一個揮手,又送出去了三套別墅——衛霰、祁贄、夏立人人一套,就在薊逸、薊初的樓上。

後來,衛霰將他的媽媽接來了普海,同他住在了一起。而祁贄、夏立也搬到了九溪小鎮,還有薊朔、薊初、薊逸。

如此一來,衛霰、祁贄、夏立就能天天見到兩個小家夥了。

又過了幾天,普海萬裏晴空,何醞帶著祁笠去見了歐女士向她了解祁笠小時候的事情;夏立告訴何醞——祁笠智商倒退,他要比正常人多經歷一次成長,只要好好養著他,或許祁笠的智商很快會恢覆到十八歲、二十八歲......

“何醞,你還年輕,沒有養過小孩,你真想好了嗎?”歐女士看了一眼客廳,祁去病正陪著祁笠玩拼圖——看雛形,像是航空母艦。

“歐姨,我養他。”何醞毅然決然地說道。

歐女士輕嘆了一口氣,“我姐......算了,不提了。何醞,如果你覺得吃力,就把祁笠送我這裏;他的童年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算是我替我姐重新養他一次,也算是補償祁笠的童年。”

何醞握緊了拳頭,倏爾,向歐女士道了一聲謝謝後,便牽著祁笠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