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125、花再開時，我們見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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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125、花再開時，我們見面吧
叮鈴鈴——
花店門口的老舊風鈴被撞出一串清響。陽光斜照，空氣裏浮動著馥郁花香。老板正坐在最裏面的矮凳上修剪花枝，聞聲頭也沒擡，用帶著濃濃鄉音的閩南語熱情招呼：“入來看覓咧~啊無對，是入來‘芳’啦！”（進來看一看嘛~啊不對，是進來“香”啦！）
直到眼前的光線被一道高大的身影遮去大半，年過五十的阿嬤才擡起頭，瞇起眼睛逆光打量。看清來人後，她臉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意，眼角的皺紋也舒展開來。
眼前的人身形挺拔，眉宇間帶著幾分不易親近的嚴肅。但他已是阿嬤的老主顧，阿嬤自然絲毫不覺拘束，反而俏皮話信手拈來：“汝來咯！今日是欲來買芳，抑是來‘補目珠’？”（你來啦！今天是要來買香，還是來“補眼睛”？）
這話說得巧妙，不是來買香味，就是來賞花，足見這男人是此間常客。
阿嬤笑著補充：“今天沒穿警服，時間沒那麽趕哦。”
“嗯。”鐘應吾點頭，冷硬的輪廓在滿室芬芳中不自覺柔和下來，“這幾天沒什麽案子。阿嬤，我來取預定的花。”
“又是洋桔梗，”阿嬤一邊說著，一邊佝僂著腰站起身，朝後面的庫房走去，“說實話，這麽久過去，在我這裏定期訂這花的，還是只有你一個。所以啊，我一下就猜到準又是你的訂單。”
見過男人身著筆挺警服的模樣，阿嬤自是放心地將店面交給他片刻。待她回來時，懷裏已抱著一大束精心包裝好的白色洋桔梗，花瓣嬌嫩，沾著點點水珠。“喏，你的花。”她將花束遞過去，眼睛笑成了兩條縫，“所以這些花，到底是送給誰的呢？”
鐘應吾接過花，唇角微揚：“阿嬤猜猜？”
“我猜啊，”阿嬤壓低了聲音，帶著洞悉一切的了然，“是你的心上人。”
“阿嬤慧眼如炬。”
“唉……”阿嬤故作誇張地嘆了口氣，“我還一直想著，要把我家小女介紹給你呦。”
鐘應吾單手穩穩抱住那束潔白的花束，空著的手擺了擺，姿態瀟灑：“抱歉啦阿嬤，我名草有主了。”
阿嬤本就是打趣，聞言又坐回她的矮凳上。看著鐘應吾道別轉身，她提高嗓音喊道：“今日買花，明日‘中透透’！”（今天買花，明天“全中獎”！）
“希望按呢！”（希望這樣！）鐘應吾同樣高聲回應，抱著花，步履輕快地融入了門外的陽光裏。
……
療養院靜悄悄的，院內的醫護早已熟悉了這個總是捧著花前來的高大男人。
他有時來得匆忙，警服都來不及換。花很美，人很潦草。跑得滿頭大汗，領帶歪斜，帶著一身風塵仆仆。卻又總在推開那扇病房門前，仔細地整理好衣領，撫平制服的褶皺，努力斂去所有疲憊，換上平靜甚至略帶笑意的表情。
像今天這樣從容打扮過後來的時候也有，但實在稀少。
鐘應吾輕輕推開病房的門。顧肖依舊如往常一樣，靜靜地站在窗邊，仿佛化成了一尊雕像。這段時間，他越來越沈默，活動也越來越少，常常在窗邊一坐就是一整天，對外界的聲響，甚至對鐘應吾小心翼翼的哄勸都置若罔聞。
醫生說，他的病情惡化了。
鐘應爾不再來勸說，似乎也想看看親弟能憑借這股執拗的勁頭折騰到什麽地步。只是到了後來，連鐘應吾自己也開始動搖了：
他的堅持對顧肖而言，會不會只是一種多餘的負擔？
會不會……真的是他判斷失誤了？
思及此，鐘應吾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黯淡下去。但他迅速甩了甩頭，將這些猶疑重新壓回心底。既然是來看顧肖，自然不能洩露半分負面情緒。他熟練地重新掛上輕松的面具，走進病房，將懷中那束新鮮的洋桔梗輕輕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像往常一樣，自顧自地忙碌起來。
他一邊利落地收拾著房間，更換清水，一邊對著那個沈默的背影，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語，試圖用這些日常的瑣碎填滿房間裏該死的寂靜。
“今天我又買了花兒。前幾天天氣不好，老板進不來貨。這幾天放晴了，我趕緊去訂了一束……還是你喜歡的洋桔梗。”
“我前兩天專門問過花店阿嬤了。你呀，以前送我的那束花，就是在店裏提前訂好的吧？還騙我說是什麽路邊隨手買的……老板可都告訴我了，路邊哪有人賣那麽金貴的花兒……”
他不間斷吐露著種種瑣事，又細心地將帶來的洋桔梗一支支插入花瓶，調整著它們的位置，讓每一朵花都能展現出最好的姿態。
“今天的花還蠻新鮮的呢，掛著露珠。春天就應該多看看花啊……不過這種花看久了也單調，等你好了，我帶你去雲滇逛一逛吧？那邊的花市很出名，才叫一個壯觀……”
“好吃的？好吃的也有啊，多得很呢，什麽過橋米線啦鮮花餅啦……都不油膩，你肯定愛吃。他們都說那邊的米線是用上好的雞湯打底，一口咬下去鮮掉舌頭……”
他沈浸在自己的敘述裏，意圖用那些關於未來的、色彩斑斕的想象織成一張溫暖的網，將窗邊的人拉回。
因此，他並未第一時間察覺到，那個本該一直凝望窗外的人，不知何時已悄然轉過身來，正用一種覆雜難言的眼神，靜靜地、深深地凝視著他忙碌的背影。
鐘應吾插完最後一支花，滿足地拍拍手，讚道：“這老板果然沒騙我！今天的花真是新鮮——嬌艷欲滴呀！”
“……多少錢？”一道沙啞、幹澀，卻異常清晰的聲音輕輕響起，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沈寂已久的深井。
“嗯？多少錢？……沒多貴啊……啊…啊？！”鐘應吾下意識地回答到一半，聲音猛地卡住，身體瞬間僵直。
他一點一點地，極其緩慢地擡起頭，仿佛怕動作稍快，就會驚散眼前這不可思議的幻影。他的目光直直撞進了顧肖含笑的眼眸裏——那雙眼不再空洞無神，而是清晰地倒映著他的身影。
“你……”鐘應吾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好半天都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紅。
“我回來了，鐘應吾。”顧肖看著他這副罕見的傻氣模樣，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他張開雙臂，輕聲說，“我想抱抱你，可以嗎？”
哐當——
精致的花瓶被匆忙轉身的衣袖帶倒，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清水漫延開來。
花，落在地上。嬌嫩的白色花瓣沾染了水漬。
可此刻，沒有人在意它們了。
鐘應吾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踉蹌著撲過去，帶著失而覆得的恐慌與狂喜，緊緊地將顧肖擁入懷中，手臂因用力而肌肉隆起。他貪婪地呼吸著顧肖頸間熟悉又陌生的氣息，將臉深深埋在他的肩窩。
“我不是……我不是在做夢吧？”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微不可查的哽咽。
顧肖被他勒得有些發疼，卻沒有掙紮，反而擡起手，一遍遍輕撫著他寬闊的脊背，像是在安撫一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他的聲音雖輕，卻帶著撫平一切創傷的力量：“不是夢。鐘應吾，我真的回來了。”
許久，鐘應吾才稍微松開手臂，卻仍不肯放開，只是改為緊緊握著顧肖的手，一遍遍確認掌心的溫度是真實的。
“餓不餓？想吃什麽？醫生！對，得先叫醫生來看看……”他語無倫次，激動得像個毛頭小子。
看著他慌亂的樣子，顧肖忍不住輕笑出聲，反手握住他寬厚的手掌，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別急，慢慢來。我只是……睡了很長的一覺。”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鐘應吾泛紅的眼眶上，聲音裏帶著濃濃的心疼和歉意，“辛苦你了，鐘應吾。”
鐘應吾用力搖頭，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只化作一句：“你回來就好，比什麽都好。”
聞聲而來的醫生和護士匆匆趕到，對顧肖進行了一系列檢查。具體的檢查報告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出來，現在顧肖只需留院觀察一段時間，好好休養。
鐘應吾送走醫生，病房裏重新恢覆了安靜。地上的狼藉已被細心的護士打掃幹凈，那束洋桔梗也被搶救性地插回了備用的水杯裏，雖然有些狼狽，卻依然頑強地綻放著。
鐘應吾打來溫水，擰幹毛巾，小心翼翼地為顧肖擦拭臉頰和雙手。顧肖安靜地任由他擺弄，目光始終溫柔地追隨著他。
最後，鐘應吾半蹲在顧肖面前，還是捧起對方的手，緩緩抵在眉心——在顧肖無意識時，他做過無數次的動作。
他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才鼓起勇氣擡頭。
“你……是顧肖，對嗎？”
“對。”顧肖冷靜地回答，“我是顧肖。”
“你明知道我在問什麽。”鐘應吾的眼眶又紅了，“我想知道，你是‘顧肖’嗎？”
顧肖剛想開口，被鐘應吾打斷：“你，是‘我的顧肖’嗎？”
回應他的是一陣從胸腔裏傳出的悶笑聲，帶動著鐘應吾的胸腔也鼓噪起來。
“是。”顧肖說，“鐘應吾，我是‘你的顧肖’，我回來了。”頓了頓，他強調道，“只有我。”
鐘應吾簡直欣喜若狂，手上不自覺地用力攥緊，讓顧肖都感到了疼痛。但顧肖不在意，他願意讓鐘應吾同他分享這份激動。
“……他呢？”鐘應吾問。
“他自殺了。”
“自殺？”
“嗯，他死了。”顧肖平靜地說，“不是沈睡，不是回避。我感覺得到，他死了。”
主人格再也不會出現了。從此以後，世界上只有他，這具身體裏也只有他。
“當初他問我要不要和他一起自殺，我拒絕了。”
——死。
只有一個字，輕飄飄，卻又沈甸甸。
“我的確想過要不要和他一起去死。可是你看，世界上總有那麽多的人想活。”
“也有人想要我活下去。”顧肖的目光坦誠，又炙熱，直直望進鐘應吾的心。
“關乎我的降世，無論最初由不由得我選擇，可我的確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我會悲、會喜、會愛、會恨，那麽我就是完整的，有選擇活下去的權利。”
“所以，我要活下去。”
他目光灼灼：“活下來，然後回來見你。”
鐘應吾已經看呆了。此刻他才恍然大悟，自己的堅持從來都不只是他一人的抗爭。
“另一個‘我’終於死了，我已經很累了。但是我知道，屬於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我並不想放棄。”
“謝謝你願意信任我——相信我會回來。”
顧肖反握住鐘應吾的手，舉至唇邊輕輕一吻：“也謝謝你，讓我不再是一具空殼。”
世界上總有一個人同你想法想通，哪怕你們從未交流過，但就是這樣巧合。
或許，這就叫作“緣分”。
分別許久，此刻終於重逢、互通心意。兩人耳鬢廝磨，似久旱逢甘霖，盡情傾吐積壓已久的思念。
——穿過黑暗、行過鬥爭，我終於得以回到你面前，哪怕撕開累累傷痕。你將看到真正的我。知我曾是荒原一片，也最終為你繁盛。
——END.
--------------------
*完結 撒花ヽ(°▽°)ノ
後話＆問答↓評論區
小劇場＆一百問→vb：日亦薄夕山
P.S.：一百問本來也想po在這裏的，完——全不過審啊，，，已經不想再和主（shen）人（he）鬥智鬥勇了，所以麻煩大家移步vb觀看了誒嘿
#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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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巧妙，不是來買香味，就是來賞花，足見這男人是此間常客。
阿嬤笑著補充：“今天沒穿警服，時間沒那麽趕哦。”
“嗯。”鐘應吾點頭，冷硬的輪廓在滿室芬芳中不自覺柔和下來，“這幾天沒什麽案子。阿嬤，我來取預定的花。”
“又是洋桔梗，”阿嬤一邊說著，一邊佝僂著腰站起身，朝後面的庫房走去，“說實話，這麽久過去，在我這裏定期訂這花的，還是只有你一個。所以啊，我一下就猜到準又是你的訂單。”
見過男人身著筆挺警服的模樣，阿嬤自是放心地將店面交給他片刻。待她回來時，懷裏已抱著一大束精心包裝好的白色洋桔梗，花瓣嬌嫩，沾著點點水珠。“喏，你的花。”她將花束遞過去，眼睛笑成了兩條縫，“所以這些花，到底是送給誰的呢？”
鐘應吾接過花，唇角微揚：“阿嬤猜猜？”
“我猜啊，”阿嬤壓低了聲音，帶著洞悉一切的了然，“是你的心上人。”
“阿嬤慧眼如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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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應吾單手穩穩抱住那束潔白的花束，空著的手擺了擺，姿態瀟灑：“抱歉啦阿嬤，我名草有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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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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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時來得匆忙，警服都來不及換。花很美，人很潦草。跑得滿頭大汗，領帶歪斜，帶著一身風塵仆仆。卻又總在推開那扇病房門前，仔細地整理好衣領，撫平制服的褶皺，努力斂去所有疲憊，換上平靜甚至略帶笑意的表情。
像今天這樣從容打扮過後來的時候也有，但實在稀少。
鐘應吾輕輕推開病房的門。顧肖依舊如往常一樣，靜靜地站在窗邊，仿佛化成了一尊雕像。這段時間，他越來越沈默，活動也越來越少，常常在窗邊一坐就是一整天，對外界的聲響，甚至對鐘應吾小心翼翼的哄勸都置若罔聞。
醫生說，他的病情惡化了。
鐘應爾不再來勸說，似乎也想看看親弟能憑借這股執拗的勁頭折騰到什麽地步。只是到了後來，連鐘應吾自己也開始動搖了：
他的堅持對顧肖而言，會不會只是一種多餘的負擔？
會不會……真的是他判斷失誤了？
思及此，鐘應吾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黯淡下去。但他迅速甩了甩頭，將這些猶疑重新壓回心底。既然是來看顧肖，自然不能洩露半分負面情緒。他熟練地重新掛上輕松的面具，走進病房，將懷中那束新鮮的洋桔梗輕輕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像往常一樣，自顧自地忙碌起來。
他一邊利落地收拾著房間，更換清水，一邊對著那個沈默的背影，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語，試圖用這些日常的瑣碎填滿房間裏該死的寂靜。
“今天我又買了花兒。前幾天天氣不好，老板進不來貨。這幾天放晴了，我趕緊去訂了一束……還是你喜歡的洋桔梗。”
“我前兩天專門問過花店阿嬤了。你呀，以前送我的那束花，就是在店裏提前訂好的吧？還騙我說是什麽路邊隨手買的……老板可都告訴我了，路邊哪有人賣那麽金貴的花兒……”
他不間斷吐露著種種瑣事，又細心地將帶來的洋桔梗一支支插入花瓶，調整著它們的位置，讓每一朵花都能展現出最好的姿態。
“今天的花還蠻新鮮的呢，掛著露珠。春天就應該多看看花啊……不過這種花看久了也單調，等你好了，我帶你去雲滇逛一逛吧？那邊的花市很出名，才叫一個壯觀……”
“好吃的？好吃的也有啊，多得很呢，什麽過橋米線啦鮮花餅啦……都不油膩，你肯定愛吃。他們都說那邊的米線是用上好的雞湯打底，一口咬下去鮮掉舌頭……”
他沈浸在自己的敘述裏，意圖用那些關於未來的、色彩斑斕的想象織成一張溫暖的網，將窗邊的人拉回。
因此，他並未第一時間察覺到，那個本該一直凝望窗外的人，不知何時已悄然轉過身來，正用一種覆雜難言的眼神，靜靜地、深深地凝視著他忙碌的背影。
鐘應吾插完最後一支花，滿足地拍拍手，讚道：“這老板果然沒騙我！今天的花真是新鮮——嬌艷欲滴呀！”
“……多少錢？”一道沙啞、幹澀，卻異常清晰的聲音輕輕響起，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沈寂已久的深井。
“嗯？多少錢？……沒多貴啊……啊…啊？！”鐘應吾下意識地回答到一半，聲音猛地卡住，身體瞬間僵直。
他一點一點地，極其緩慢地擡起頭，仿佛怕動作稍快，就會驚散眼前這不可思議的幻影。他的目光直直撞進了顧肖含笑的眼眸裏——那雙眼不再空洞無神，而是清晰地倒映著他的身影。
“你……”鐘應吾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好半天都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紅。
“我回來了，鐘應吾。”顧肖看著他這副罕見的傻氣模樣，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他張開雙臂，輕聲說，“我想抱抱你，可以嗎？”
哐當——
精致的花瓶被匆忙轉身的衣袖帶倒，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清水漫延開來。
花，落在地上。嬌嫩的白色花瓣沾染了水漬。
可此刻，沒有人在意它們了。
鐘應吾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踉蹌著撲過去，帶著失而覆得的恐慌與狂喜，緊緊地將顧肖擁入懷中，手臂因用力而肌肉隆起。他貪婪地呼吸著顧肖頸間熟悉又陌生的氣息，將臉深深埋在他的肩窩。
“我不是……我不是在做夢吧？”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微不可查的哽咽。
顧肖被他勒得有些發疼，卻沒有掙紮，反而擡起手，一遍遍輕撫著他寬闊的脊背，像是在安撫一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他的聲音雖輕，卻帶著撫平一切創傷的力量：“不是夢。鐘應吾，我真的回來了。”
許久，鐘應吾才稍微松開手臂，卻仍不肯放開，只是改為緊緊握著顧肖的手，一遍遍確認掌心的溫度是真實的。
“餓不餓？想吃什麽？醫生！對，得先叫醫生來看看……”他語無倫次，激動得像個毛頭小子。
看著他慌亂的樣子，顧肖忍不住輕笑出聲，反手握住他寬厚的手掌，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別急，慢慢來。我只是……睡了很長的一覺。”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鐘應吾泛紅的眼眶上，聲音裏帶著濃濃的心疼和歉意，“辛苦你了，鐘應吾。”
鐘應吾用力搖頭，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只化作一句：“你回來就好，比什麽都好。”
聞聲而來的醫生和護士匆匆趕到，對顧肖進行了一系列檢查。具體的檢查報告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出來，現在顧肖只需留院觀察一段時間，好好休養。
鐘應吾送走醫生，病房裏重新恢覆了安靜。地上的狼藉已被細心的護士打掃幹凈，那束洋桔梗也被搶救性地插回了備用的水杯裏，雖然有些狼狽，卻依然頑強地綻放著。
鐘應吾打來溫水，擰幹毛巾，小心翼翼地為顧肖擦拭臉頰和雙手。顧肖安靜地任由他擺弄，目光始終溫柔地追隨著他。
最後，鐘應吾半蹲在顧肖面前，還是捧起對方的手，緩緩抵在眉心——在顧肖無意識時，他做過無數次的動作。
他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才鼓起勇氣擡頭。
“你……是顧肖，對嗎？”
“對。”顧肖冷靜地回答，“我是顧肖。”
“你明知道我在問什麽。”鐘應吾的眼眶又紅了，“我想知道，你是‘顧肖’嗎？”
顧肖剛想開口，被鐘應吾打斷：“你，是‘我的顧肖’嗎？”
回應他的是一陣從胸腔裏傳出的悶笑聲，帶動著鐘應吾的胸腔也鼓噪起來。
“是。”顧肖說，“鐘應吾，我是‘你的顧肖’，我回來了。”頓了頓，他強調道，“只有我。”
鐘應吾簡直欣喜若狂，手上不自覺地用力攥緊，讓顧肖都感到了疼痛。但顧肖不在意，他願意讓鐘應吾同他分享這份激動。
“……他呢？”鐘應吾問。
“他自殺了。”
“自殺？”
“嗯，他死了。”顧肖平靜地說，“不是沈睡，不是回避。我感覺得到，他死了。”
主人格再也不會出現了。從此以後，世界上只有他，這具身體裏也只有他。
“當初他問我要不要和他一起自殺，我拒絕了。”
——死。
只有一個字，輕飄飄，卻又沈甸甸。
“我的確想過要不要和他一起去死。可是你看，世界上總有那麽多的人想活。”
“也有人想要我活下去。”顧肖的目光坦誠，又炙熱，直直望進鐘應吾的心。
“關乎我的降世，無論最初由不由得我選擇，可我的確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我會悲、會喜、會愛、會恨，那麽我就是完整的，有選擇活下去的權利。”
“所以，我要活下去。”
他目光灼灼：“活下來，然後回來見你。”
鐘應吾已經看呆了。此刻他才恍然大悟，自己的堅持從來都不只是他一人的抗爭。
“另一個‘我’終於死了，我已經很累了。但是我知道，屬於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我並不想放棄。”
“謝謝你願意信任我——相信我會回來。”
顧肖反握住鐘應吾的手，舉至唇邊輕輕一吻：“也謝謝你，讓我不再是一具空殼。”
世界上總有一個人同你想法想通，哪怕你們從未交流過，但就是這樣巧合。
或許，這就叫作“緣分”。
分別許久，此刻終於重逢、互通心意。兩人耳鬢廝磨，似久旱逢甘霖，盡情傾吐積壓已久的思念。
——穿過黑暗、行過鬥爭，我終於得以回到你面前，哪怕撕開累累傷痕。你將看到真正的我。知我曾是荒原一片，也最終為你繁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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