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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雲水暗訪(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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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雲水暗訪(大修)

禦書房內靜默片刻, 只見燭火劈啪作響。

皇帝凝視著他良久,眼底閃爍著欣慰,卻又很快隱去, 化作更深沈的思量。

“準了。”皇帝終於開口,指節輕輕敲擊著禦案。

“但只給你十日。十日後, 必須平安抵達梧州與大部隊會合。”

他的目光掃過侍立一旁的李不言等人,“讓李不言、李銳、王瑾跟著你, 再調兩隊精銳侍衛貼身護衛。萬事謹慎, 不可逞強。”

“兒臣遵旨!”趙庚旭鄭重叩首。

次日清晨, 天光微熹, 趙庚旭便帶著精簡的隊伍悄然離開江州城。

他們沒有走平坦的官道,而是選擇崎嶇的鄉間小路, 直奔江州最偏遠的雲水縣。

“殿下, 為何選擇雲水?”李銳策馬跟在趙庚旭身側,不解地問。

趙庚旭目光深遠地望著前方蜿蜒的小路:“水娃打聽過了,雲水是江州賦稅最重的縣, 也是流民來源最多的地區。”

他輕輕勒住韁繩, 讓馬兒放緩腳步。

“潘文淵和三大世家倒臺, 那裏的情況未必會有立竿見影的改善。我要看看, 在最偏遠的地方,百姓們到底過著什麽樣的日子。”

李不言在旁微笑道:“殿下這一招倒是出人意料。”

“這叫出其不意。”趙庚旭得意地揚起下巴。

“那些地方官肯定以為我們會在江州城附近轉悠, 我偏要去他們想不到的地方。”

王瑾默默觀察著四周地形,突然開口:“前方三裏處有個岔路,右側小路更隱蔽, 可繞過可能設卡的主道。”

李銳拍腿叫好:“王瑾你這眼睛真毒!我怎麽沒註意到?”

“因為你光顧著看殿下會不會從馬上摔下來。”李不言慢悠悠地說,引得趙庚旭扭頭瞪他。

“我5歲就會騎馬了!”

“是是是,就是上個月還從馬背上滾下來過。”李不言毒舌不改。

福貴趕緊打圓場:“殿下騎術精湛!那次只是不小心罷了。奴才特意帶了軟墊, 萬一......”

趙庚旭氣得揮手:“福貴,閉嘴!誰要你的軟墊!”

一行人笑鬧著轉入王瑾指的小路,果然避開了主道上可能的眼線。

三天後,他們抵達雲水縣境內。

正值秋收,本應是農忙時節,田野間勞作的農民卻寥寥無幾,大片土地荒蕪著,偶有耕作的農民也面黃肌瘦,眼神麻木,仿佛對生活已經失去了希望。

趙庚旭的心情隨著所見景象一點點沈下去。

趙庚旭指著遠處一片頗為肥沃卻完全荒蕪的土地,聲音裏帶著憤怒:“不言,你看那邊。這麽好的地,為何荒著?”

李不言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眉頭緊鎖:“確實奇怪。這地看起來頗為肥沃,按理說應該是上等良田才對。”

眾人在一條渾濁的小河邊看到一個正在取水的老農。

那老農約莫五十歲年紀,背脊佝僂,衣衫襤褸,見有馬隊前來,嚇得轉身欲逃。

“老伯請留步!”

趙庚旭連忙下馬,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溫和可親,“我們只是過路的商隊,想討碗水喝。”

老農警惕地打量著他們,見趙庚旭衣著雖樸素但氣質不凡,身後的隨從個個精幹,更加惶恐:“幾位大人,小老兒只是普通農戶,若有得罪之處...”

“老伯誤會了。”

趙庚旭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讓富貴塞了點銅錢給老伯,“我們真是從京城來的商隊,路過此地,見大片良田荒蕪,覺得奇怪而已。”

老農看見銅錢,兩眼放光,這才稍稍放松,長嘆一口氣:“幾位爺是外地人,不知我們雲水的苦啊。”

他指著遠處那片荒地,“這地看著好,卻是陳家的地。陳家規定,佃戶交完租子,剩下的糧食還不夠糊口,誰還願意種啊?”

趙庚旭與李不言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他繼續追問:“可我聽說江州的陳家家主已經被查辦了,你們的日子應該好過些了吧?”

老農苦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爺有所不知,倒下一個陳老爺,還有無數個陳老爺。”

他壓低了聲音,“現在接管這些土地的是陳家的遠親,規矩一點沒變,反而因為最近官府查得緊,租子收得更兇了。”

趙庚旭心頭一沈,一股無名的怒火在胸中燃燒:“官府不是已經下令減賦了嗎?”

“令是令,行是行啊。”老農搖著頭,眼神裏滿是麻木。

“縣太爺說了,朝廷減的是稅賦,不是地租。地主們因為交的稅少了,本該減租,反而說是因為他們打點官府花了更多銀錢,要加租彌補損失。”

趙庚旭拳頭不自覺握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那你們為何不向官府申訴?”

老農像是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幹裂的嘴唇扯出一個諷刺的笑容:“申訴?縣太爺和地主們是一個鼻孔出氣的。”

“前些天李家莊的李老四去縣衙告狀,第二天就被抓進大牢,說他抗租鬧事。家裏婆娘哭瞎了眼,湊不出贖銀,最後李老四死在牢裏了。”

趙庚旭聞言臉色發白,腦子一懵。

他以為扳倒潘文淵和三大世家就能為百姓討回公道,至少讓他們過得容易些。

沒想到問題遠比他想象的覆雜,這一刻,他深深地體會到什麽是“天高皇帝遠”,什麽是政令不出京城!

告別老農後,一行人心情沈重,趙庚旭騎在馬上,沈默不語。

他的腦海中不斷回響著老農的話,那麻木的眼神、絕望的語氣。

越深入雲水,所見越是觸目驚心。

村落十室九空,留下的多是老弱婦孺,青年勞力大多外出逃荒。

偶爾見到幾個孩童,也都是面黃肌瘦,睜著大大的眼睛,好奇又畏懼地望著他們這一行人。

傍晚時分,他們到達雲水縣城。

縣城比想象中要繁華些,街道兩旁店鋪林立,但行人匆匆,面帶憂色,整個縣城籠罩在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氛圍中。

趙庚旭決定在縣城停留兩日,深入了解情況。

在客棧安頓下來後,他立即讓水娃、李銳、王瑾分頭去打探消息,自己則和李不言在房中交談。

“不言,我是不是太天真了?”趙庚旭站在窗前,望著縣城街道上匆匆而過的行人,語氣消沈。

“以為扳倒幾個貪官惡霸,就能改變什麽?”

李不言為他斟上一杯茶,輕聲安慰道:“殿下已經做了很多。至少江州的流民得到了救濟,潘文淵和三大世家也得到了應有懲罰。”

“但那老農說得對,倒下一個陳老爺,還有無數個陳老爺站起來。”

趙庚旭轉身,眼中滿是困惑和迷茫,“世家大族與地方官府盤根錯節,形成了一張撕不破的大網。父皇在位多年,想必也深知此弊,為何不能根除?”

這個問題,既是在問李不言,也是在問他自己。

他開始明白,治國遠比想象中覆雜,不是簡單的懲惡揚善就能解決。

李不言沈吟片刻,選擇直言相告:“殿下可聽說過法不責眾?世家問題牽扯太廣,若一味強硬打壓,恐引發朝局動蕩。且世家弟子多入朝為官,相互聯姻,關系錯綜覆雜。陛下雖為天子,也需權衡各方勢力。”

趙庚旭看著手中的茶杯沈思道,“不言,若常規手段無效,是否應該考慮非常之法?”

“殿下何意?”

趙庚旭說出自己的想法。

“殿下,這太危險了!”李不言急忙勸道,“您身份尊貴,不可行險。”

趙庚旭卻搖了搖頭,厲聲反駁道:“我身份尊貴!那那些百姓呢?我忘不了那些流民的眼神,忘不了老農說起李老四死訊時的麻木。如果連我都視而不見,還有誰會為他們發聲?”

當晚,水娃他們帶回了更加令人心驚的消息。

“殿下,雲水縣令劉明遠表面清廉,實則與本地鄉紳勾結極深。”李銳匯報道,聲音中帶著壓抑的憤怒,“我潛入縣衙書房,發現了這本密賬。”

他遞上一本小冊子,“上面記錄了劉明遠收受的賄賂和幫忙掩蓋的罪行,包括李老四之死。”

王瑾補充道:“我還打聽到,雲水最富有的鄉紳張德才,明晚要在府中舉辦壽宴,全縣有頭有臉的人都會到場。據說劉明遠也會去。”

趙庚旭翻看密賬,越看臉色越沈。

上面不僅記錄了賄賂金額,還有幾起命案被掩蓋的詳情,包括老農提到的李老四之死。

“好一個清廉的縣太爺!”

趙庚旭冷笑道,“明晚張德才的壽宴,我們也去湊湊熱鬧。”

王瑾震驚勸道:“殿下要親自去?太危險了!萬一被識破身份...”

趙庚旭眼中閃過狡黠的光:“他們不是在找京城來的商隊嗎?我們就以這個身份去。不言,你扮作商隊主人,我扮作你的侄子。”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咱們給這位張老爺,送上一份意想不到的壽禮。”

次日傍晚,夕陽的餘暉將雲水縣城染成一片金黃。

趙庚旭和李不言帶著精心準備的厚禮,出現在張府門前。

張府氣派的朱漆大門前車水馬龍,賓客如雲。府內張燈結彩,笙歌陣陣,與雲水之前所見的破敗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趙庚旭站在門前,看著這奢華的場面,想起路上所見百姓的困苦,心中五味雜陳。

張德才滿面紅光,大腹便便,對李不言這個“京城富商”極為熱情。

他親自到門前迎接,笑容可掬地拱手相迎:“李老板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啊!”

李不言從容還禮,舉止得體:“張老爺壽辰,我等路過寶地,特來叨擾,還望莫怪。”

趙庚旭扮作李不言的侄子,安靜地跟在身後,暗中觀察著張府的環境和來往賓客。

他發現,除了本地鄉紳,還有幾個身著官服的人物,其中最為顯眼的便是雲水縣令劉明遠。

宴席設在張府寬敞的花廳內,珍饈美饌琳瑯滿目,歌舞助興熱鬧非凡。

趙庚旭坐在席間,看著眼前的山珍海味,想起那些面黃肌瘦的百姓,只覺得喉頭發緊,難以下咽。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烈。

趙庚旭借故離席,在府中“閑逛”。

張府規模宏大,亭臺樓閣錯落有致,在後院一處偏僻的書房外,他聽到裏面傳來低沈的對話聲。

趙庚旭心中一凜,慢慢靠近隱身在廊柱的陰影中。

“劉大人放心,等南巡隊伍離開,一切照舊。”是張德才的聲音,語氣中帶著不屑。

縣太爺劉明遠的聲音則顯得憂心忡忡:“可聽說這回皇上來真的,江州的潘文淵和三大世家都栽了。我們還是小心為妙。”

張德才嗤笑一聲:“那是他們太張揚。我們低調行事,等他走了,雲水還是我們的天下。再說,京裏那位大人已經傳話,讓我們稍安勿躁,自有安排。”

又是京城!世家勾連竟已經到了如此之深的地步!趙庚旭心頭一震。

回到宴席後,趙庚旭暗中對李不言使了個眼色。二人心照不宣,不久便借口旅途勞頓,告辭離去。

一回到客棧,趙庚旭立即屏退左右,只留李不言在房內。

“京中有人插手。”

趙庚旭皺著眉頭說道,“看來雲水的問題比我們想象的更覆雜。張德才提到京裏那位大人,語氣頗為恭敬。”

李不言皺眉沈思:“若是朝中重臣與地方勾結,就更加棘手了。雲水縣太過偏僻,處理了一個劉明遠,還會有很多個劉明遠,殿下,不如從長再議?”

趙庚旭在房中踱步,腦海中閃過老農麻木的眼神、李老四冤死的慘狀,還有張府那奢華的宴會。種種畫面交織在一起,讓他的心情難以平覆。

他看著閃爍的燭火,“不言,我有個想法。既然明的不行,我們就暗中行動。”

他壓低聲音,說出一個大膽的計劃。

李不言聽得目瞪口呆:“殿下,這...這太冒險了!若是被陛下知道...”

“所以不能讓父皇知道。”

趙庚旭眼神堅定,“我要讓這些蛀蟲自食其果。”

接下來的幾天,雲水縣接連發生了一系列怪事。

先是張德才的糧倉半夜起火,雖然及時撲滅,但倉中黴變的糧食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引起了不少百姓的憤慨。

接著,劉明遠書房內的密賬不翼而飛,神秘地出現在省城按察司衙門前。

更令人稱奇的是,幾個為虎作倀的鄉紳被赤裸裸地掛在城樓大門上,並且接連收到匿名信,信中詳細列出了他們的罪證,要求他們捐出大半家產救濟貧民,否則就讓他們天天掛在城樓上。

雲水縣頓時風聲鶴唳,鄉紳們人人自危,紛紛開倉濟貧,減輕地租。

百姓們又驚又喜,街頭巷尾都在傳言有俠客暗中為民除害。

這夜,趙庚旭悄悄溜出客棧,李銳和王瑾緊隨其後。

“殿下,這樣真的好嗎?萬一被發現...”李銳憂心忡忡。

“放心,我都計劃好了。”趙庚旭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一包東西,“這是我從禦醫那裏順來的癢癢粉,今晚給張德才的床鋪加點料。”

王瑾默默遞上一根竹管:“用這個吹進去,更不易被發現。”

李銳目瞪口呆:“王瑾你怎麽會有這個?”

“小時候調皮,用過。”王瑾面無表情。

三人悄無聲息地潛入張府,趙庚旭靈活地爬上院墻,李銳在下面托舉,王瑾望風。

“左邊有護衛巡邏,蹲下。”王瑾低聲道。

趙庚旭靈活地避開護衛,順利將癢癢粉吹入張德才臥室。

次日,全縣都在傳張老爺渾身奇癢難忍,請遍名醫無果的趣事。

離雲水的前一晚,趙庚旭和李不言站在縣城外的山崗上,俯瞰著下面星星點點的村落燈火。

他知道,這些手段雖然解氣,卻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夜風微涼,吹動著他們的衣袂。

“不言,你說我這樣做對嗎?”趙庚旭問,聲音中帶著疲憊和迷茫。”

李不言沈默片刻:“殿下,臣讀過很多史書。有時,非常之時需行非常之事。殿下為民請命,初心是好的,但...”

“但什麽?”

“但這種手段如飲鴆止渴,可解一時之急,卻非長久之計。”

李不言直言不諱,“殿下將來若為帝王,需有光明正大之法治理天下。”

趙庚旭歪頭長嘆一聲:“你說得對。這幾日我一直在想,為何世家問題如此難以根除?為何明明有法可依,卻總是法不責眾?”

“殿下可有答案?”李不言輕聲問。

趙庚旭目光深遠,望著遠處朦朧的山影:“我認為根源在於權力和利益的勾結。地方官需要世家支持才能穩坐位置,世家需要官員庇護才能肆意妄為。而朝中重臣,又多與各地世家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李不言點頭:“殿下看得透徹。那麽解決方案呢?”

趙庚旭沈吟道:“或許應該打破這種勾結。比如,嚴格實行官員避籍制度,避免本地人為本地官;加強監察體系,讓官員不敢與世家勾結;改革稅制,減輕平民負擔,削弱世家通過高利貸和地租對百姓的控制...”

說著說著,他突然自嘲地笑了:“你看,我也就只能說些大道理。但實行起來卻沒那麽簡單!”

李不言看著趙庚旭,眼中閃著亮光:“殿下很好!”

十日期滿,趙庚旭一行人離開雲水,前往梧州與南巡隊伍會合。

臨行前,他們看到雲水的百姓終於領到了真正的救濟糧,地租也暫時減輕了些許。

街頭巷尾,百姓們的臉上終於有了笑意。

馬背上,趙庚旭回望漸行漸遠的雲水縣城,對並轡而行的李不言說:“這次郡縣之行,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什麽道理?”李不言疑惑問道。

“民生之艱,非一日之寒;解民之困,也非一日之功。但我不會放棄,無論是光明正大之法,還是劍走偏鋒之術,能為百姓謀福,我願意試試。”

李不言看著趙庚旭朗聲笑道:“殿下你已經有明君之志了!”

趙庚旭搖頭輕笑:“什麽明君不明君的。我只是…無法對活生生的人視而不見。”

他輕夾馬腹,衣袂翻飛:“走,一起去會會這世間的牛鬼蛇神!”

“殿下慢些!”福貴在後頭焦急追趕。

趙庚旭回頭做個鬼臉,策馬向前奔去。陽光正好灑落一身金光,映得他如天神臨世,意氣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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