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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糧價 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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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糧價 博弈

禦駕在雲州城停留已三日。皇帝趙衍並未沈溺於接風宴的歌舞升平,反而以體察民情為由,只帶了少數貼身侍衛與心腹重臣,連日來輕車簡從,穿梭於雲州城的街巷之間。

他們視察了漕運碼頭,探訪了織造工坊,甚至還去了一趟聞名遐邇的雲州書院。

表面上看,皇帝對雲州的繁榮富庶、文教昌盛頗為滿意,時常頷首嘉許,讓以雲州知府為首的一眾官員暗自松了口氣,頗覺得意。

這日午後,皇帝帶著小九及幾位大臣,來到雲州城最大的“豐裕”糧行附近的一家茶樓二層雅間歇腳,名為品茶,實則是想近距離觀察這江南糧市的運作情況。

窗外便是車水馬龍的糧食交易市集,扛著麻包的苦力、撥著算盤的賬房、討價還價的糧商,喧囂而充滿活力。

小九對看人討價還價沒太大興趣,正百無聊賴地用小銀叉戳著一塊精致的荷花酥,耳朵卻敏銳地捕捉到鄰桌幾位看似普通糧商打扮的人的低聲交談。

“……王掌櫃,今年的新米價錢是不是漲得有點狠了?這才剛入庫,就比往年高了近兩成,這讓底下那些小門小戶怎麽活?”

“唉,李老弟,你當我願意?上頭打了招呼,說是要統一調配,穩定市價,咱們也只能跟著走。

聽說……是京裏大人物的意思,要備戰邊關,多儲糧呢。”一個胖胖的商人壓低聲音道。

“備戰?”

先前那人聲音裏帶著疑惑,“沒聽說北邊有大戰事啊?再說了,備戰儲糧也不是這個漲法,這分明是……”

“噓!慎言!”

另一人急忙打斷,“咱們做買賣的,跟著行情走便是,莫談國事!莫談國事!”

小九戳點心的動作慢了下來。他雖然對朝政不感興趣,但也知道糧價乃萬價之基,驟然上漲絕非好事。

而且,京裏大人物、備戰這些詞,讓他本能地覺得有些不對勁。

父皇近日並未流露出任何要大規模用兵的跡象。

他擡起眼,悄悄看向父皇。

只見皇帝端著茶杯,目光似乎落在樓下的市集上,神情平靜,但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叩擊的細微動作,卻透露了他內心的思量。顯然,他也聽到了那番對話。

這時,糧行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只見一個老農模樣的老者,帶著幾個衣衫襤褸的農人,正激動地想往糧行裏沖,卻被幾個膀大腰圓的夥計攔在外面。

“憑什麽不賣給我們?我們有錢!雖然是舊錢,但也是錢啊!”

老農揮舞著手裏一串串的銅錢,聲音嘶啞。

糧行掌櫃模樣的男人站在臺階上,面帶難色,卻語氣強硬:

“老丈,不是我不賣給你。是東家吩咐了,近來只收新鑄的永熙通寶,或是成色好的銀子。

您這舊錢……雜質太多,我們收了也沒法上繳國庫啊!”

“胡說!這錢前幾日還能用!怎麽你們豐裕號今天就挑三揀四了?我們等著米下鍋啊!”農人們情緒激動起來。

周圍漸漸圍攏起看熱鬧的人群,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雅間內,一位隨行的戶部官員皺起眉頭,低聲道:

“陛下,舊錢雖不如新錢,但朝廷並未明令禁止流通。豐裕號此舉,頗有蹊蹺。”

皇帝目光微冷,並未言語。

小九看著樓下那無助的老農和氣勢洶洶的夥計,心裏很不是滋味。

他想起潞州府那個雜耍班的小孩,又想到這一路看到的祥和景象之下,似乎隱藏著他不曾見過的另一面。

突然,人群外擠進來一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正是那日有一面之緣的李釋(李不言)!

他看起來依舊清瘦,但換了一件稍整齊些的青色長衫。

他擠到前面,對著那糧行掌櫃朗聲道:

“掌櫃的!《頌律·民商篇》明文規定,凡官鑄制錢,無論新舊,皆可流通,不得拒收!爾等此舉,可是要違抗律法,盤剝百姓?!”

他聲音清朗,引經據典,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掌櫃被當眾質問,臉色一陣青白,強辯道:“你、你休要血口噴人!這是我們東家的規矩!

再者,如今市面上舊錢就是不好使,我們也有難處!”

“東家的規矩大,還是朝廷的律法大?”

李不言毫不退讓,言辭犀利,“若家家糧行都效仿爾等,拒收舊錢,豈不是要逼得持有舊錢的百姓無米可炊,釀成民變?爾等擔當得起嗎?!”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周圍百姓紛紛附和:“這位相公說得對!”

“就是!憑什麽不收我們的錢!”

那糧行掌櫃被懟得啞口無言,額角冒汗。

雅間內,小九看得眼睛發亮。

哇!不愧是未來第一噴子!這戰鬥力!已經開始初具雛形了!雖然對象是個糧行掌櫃。

皇帝的目光也落在李不言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他低聲對身旁的侍衛統領吩咐了一句。

很快,樓下便有幾名看似普通家丁模樣的人上前,不動聲色地隔開了沖突雙方,那糧行掌櫃趁機灰溜溜地躲回了店裏,一場風波暫時平息。

李不言則被那老農拉著千恩萬謝。

小九註意到,父皇的臉色並未因此好轉,反而更加深沈。

他低聲對身旁的宰相崔琰道:“崔相,你看這雲州糧市,倒是熱鬧得很啊。”

崔琰面色如常,微微躬身:“陛下聖明,商賈逐利,些許紛爭在所難免。雲州知府治理有方,大局想必無礙。”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了商人的本性,又維護了地方官。

皇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深邃的眼神仿佛要穿透這繁華的街市,看清其下隱藏的真相。

接下來的半日,暗探回報的消息逐漸拼湊出一個令人不安的輪廓。

雲州乃至周邊幾個州府的糧價,近一個月來都在“豐裕”號等幾家大糧行的默契操控下穩步上漲,理由五花八門,從漕運不暢到備戰儲糧。

同時,這幾家大糧行開始不同程度地拒收舊錢,或是極力壓低舊錢兌換銀兩的比率,導致底層百姓和商戶怨聲載道,卻又求助無門。

而更耐人尋味的是,這幾家大型糧行背後,似乎都能隱約看到某些熟悉的身影——與京城某些世家大族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旁支、門人。

傍晚回到行轅,皇帝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他屏退左右,只留下幾位絕對心腹重臣。

“好一個治理有方!好一個大局無礙!”

皇帝的聲音冷得像冰,“朕還在,他們的手就敢伸得如此長!操控糧價,拒收舊錢,這是想幹什麽?

掏空百姓的錢袋子,制造民怨,給朕一個下馬威嗎?還是想借此斂財,以備不時之需?”

一位心腹大臣凝重道:“陛下,此事絕非偶然。選擇在您南巡途中發難,其心可誅。

他們這是算準了您不願在此時此地掀起大波瀾,影響大局和穩定。”

另一人道:“糧價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若強行打壓,恐引發市場恐慌;若放任不管,民怨積累,後果不堪設想。

且他們打著備戰、儲糧的旗號,一時竟讓人抓不到切實的把柄。”

皇帝沈吟片刻,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他們想玩,朕就陪他們玩玩。既然他們喜歡用商業的手段,那朕就用商業的手段回敬。”

他迅速下達了幾條密令:

一、立刻從周邊未受影響的州府,緊急調撥一批官糧,以“平糶”為名,投入雲州市場,穩定糧價,但規模要控制,不宜打草驚蛇。

二、命皇商暗中出面,高價收購市面上被壓價的舊錢,維持舊錢流通。

三、嚴查豐裕等糧行的賬目和漕運記錄,尋找突破口。

命令被迅速而隱秘地執行下去。

小九在一旁安靜地聽著,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那些表面上恭敬順從的官員和世家,背地裏竟可以施展出如此多的手段。

這比他想象過的政治鬥爭要覆雜和兇險得多。

他忍不住小聲問:“父皇,他們……為什麽非要這樣做?”

皇帝看了兒子一眼,目光覆雜,嘆了口氣:“為了利益,為了權力,也為了……試探。”

“小九,你要記住,這世上最難的,不是對付明面上的敵人,而是應對來自內部的、藏在暗處的冷箭。

他們今日可以操控糧價,明日就可能散布流言,後日……甚至可能做出更瘋狂的事情。”

小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覺得那條路,遠比他以為的更加崎嶇和孤獨。

是夜,雲州城看似平靜,但暗地裏的較量已然展開。

官府的平價糧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幾個指定的網點,皇商開始收購舊錢,查賬的人手也已秘密派出。

而世家那邊,似乎也察覺到了風聲,動作變得更加隱蔽。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在這座富庶的江南名城悄然拉開了序幕。

皇帝的反制措施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雖然輕巧,卻迅速蕩開漣漪,打破了雲州城表面上的平衡。

官倉的平價米雖投放隱秘,數量也有限,但對於那些被高昂糧價壓得喘不過氣的貧苦百姓和小商販而言,無異於久旱甘霖。

消息在底層市井間悄然流傳,幾個指定的糴米點前排起了不算長卻秩序井然的隊伍,人們臉上帶著慶幸和一絲困惑,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恩典從何而來。

與此同時,幾家信譽良好的銀號和當鋪門前,也貼出了“公平兌換舊錢”的告示,匯率雖未完全恢覆到從前,但比起豐裕等大糧行近乎掠奪式的壓價,已顯得公道許多。

一些手持舊錢的百姓猶豫著上前試探,發現果真能換,雖心疼損失,總算不至於讓銅錢變成廢鐵。

這些變化細微卻切實,如同春風化雨,稍稍緩解了雲州城內緊繃的氣氛,也將豐裕號等大糧行推到了一個尷尬的境地。

他們試圖維持的高價體系,出現了松動的跡象。

幕後操縱之人顯然沒料到皇帝的回應如此迅速且精準,直指要害。

他們原本的計劃是利用信息差和時間差,在皇帝察覺並做出反應前,最大程度地攫取利益並制造混亂,既能中飽私囊,又能給南巡的皇帝一個下馬威,試探其底線。

如今皇帝不聲不響地出手,反而讓他們有些措手不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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