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9章 典妻

關燈
第179章 典妻

白黎住院療養。

她肚子裏的孩子被轉移到羅英朗身上,堪稱離奇,醫生們逮住她上上下下地檢查,研究有無異樣。

結果卻是她的身體沒有任何異樣,比懷孕前還要健康。

“再觀察一晚吧,明天放你出院了。”

醫生無奈。

深夜,白黎在病床上睜開惺忪睡眼時,月光正斜斜地漫過窗欞。

一個身影無聲地坐在床邊的陪護椅上。

青灰色道袍垂落,發間一支木簪斜斜綰著,那含笑垂眸的神態,竟與佛堂裏那尊送子觀音像如出一轍。

“是你......?”

白黎猛地撐起身子,輸液管劇烈晃動。

道袍女子從廣袖中取出一枚杏黃色護身符,輕輕放在床頭櫃上。

“你平安無事,可以放心出院,不過要註意令堂的精神狀態,她被關了這麽久,對你又極度自責,有抑郁的傾向。這枚護身符有清心安神的作用,給她戴上吧。”

她的聲音像山澗清泉,卻讓白黎渾身戰栗。

這正是那天佛堂裏空靈的女聲。

白黎怔怔地望著那枚護身符,喉頭發緊。

她從未想過,這位素不相識的恩人竟連這樣細微的傷痛都記掛在心。

不僅將她從地獄般的羅家救出,更連母親的創傷都考慮周全。

指尖觸到符紙的剎那,一股暖流湧向心口。

“我……”白黎哽咽著攥緊護身符,“我真不知該如何感謝您……”

道袍女子眼中泛起水光,她擡手輕撫白黎的發頂,指尖微微發顫:“是我讓你受苦了……整整九世輪回……”

白黎怔怔望著她,不明所以。

“這一世……”道袍女子握住白黎纖細的手,“我定要護你周全。”

……

千年前。

路窈與宋莎同行至蜀地,宋莎被冷婆婆收為關門弟子。

二人告別後,路窈獨自一人,往更南之地前行。

行走在崎嶇山道上,路窈忽見遠處禿鷲盤旋,黑壓壓如一片不祥的陰雲。

腐臭氣息隨風飄來,夾雜著細微的呻吟聲。

路窈撥開叢生的荊棘,只見亂葬崗中央的空地上,一個瘦弱的女子被丟棄在烈日下。

女子衣衫襤褸,露出的皮膚上布滿淤青與潰爛的疫瘡。

蒼白幹裂的嘴唇微微顫動,已是氣若游絲。

路窈快步上前,將女子扶起靠在自己膝上。

女子輕得可怕,仿佛只剩下一把骨頭。

路窈解下腰間水囊,小心地潤濕對方幹裂的唇。

“孩子……我的孩子……”女子在昏迷中仍不斷囈語,枯瘦的手指痙攣般抓著路窈的衣袖,“陳大官人……求您,讓我再看一眼……”

路窈撥開女子淩亂的額發,待看清她的面容時,瞳孔驟然收縮。

這女子眉心赤紋如蚯蚓盤曲,此相多見於被迫骨肉分離之母。

下眼瞼浮腫發青,夜夜啼血,憂思成癆。

上唇正中出現縱向細紋,似珠玉劈裂,象征割裂人倫。

鎖骨凹陷處有橫紋如刀刻,身為器物,任人典當。

種種面相,都在告訴路窈,眼前之人的身份與經歷。

她是一名典妻。

“早就聽說這一帶典妻成風,今日倒叫我撞見活例子了。”

路窈眼底結了層霜。

西南山地貧瘠,賣妻鬻子竟成了活命的營生。

瘦得見骨的漢子們蹲在當鋪前,把自家婆娘按了手印典給大戶。

那些婦人被驗牲口似的掰開牙口看歲數,腰間系根紅繩記日子。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

嬰啼落在錦繡繈褓裏,而生母攥著幾枚銅錢,被推出朱門。

典資早被丈夫賭盡吃光,被榨幹價值的妻子拖著垮塌的腰腹回去,還要挨一句“臟了身子”的唾罵。

這些可憐的典妻,沒一個善終。

路窈胸口戾氣翻湧,腰間的桃木劍感受到她的怒氣,震顫不已。

……

那女子從混沌中醒來,入眼是繁覆的雕花床頂。

藥香混著炭火氣在屋內浮動,她剛想支起身子,肺腑便翻攪起一陣劇咳。

“別動。”

門口轉出個少女,藥碗在掌心冒著熱氣。

她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把將人按回錦被裏。

女子喉間腥甜未散,啞著聲道:“姑娘救命之恩......”

少女卻打斷她:“要謝,等你咳不死再說。”

白黎倚在軟枕上,開始講述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十四歲那年,父親用二兩銀子把她賣給了朱家。

朱家原本有三畝薄田,勉強夠一家人糊口。

可她的丈夫朱通偉是個懶漢,從不下地,整日游手好閑,地裏的活計全落在婆婆和她瘦弱的肩膀上。

公婆相繼過世後,再沒人能管束朱通偉。

他開始整日泡在賭坊,家裏的物件一件件變賣,最後連吃飯的碗都所剩無幾。

債主們帶著打手上門,今天在門檻潑狗血,明天往墻上甩大糞。

白黎總是默默打來井水,一點點擦洗幹凈。

那天,一個滿臉橫肉的債主盯著她看了許久。

白黎低著頭,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在她身上來回打量。

“要不,把你娘子賣了?”

債主湊到朱通偉耳邊,聲音卻故意說得響亮。

朱通偉立刻跳起來反對。

不是顧念夫妻情分,而是盤算著賣了妻子就再沒人給他洗衣做飯。

債主陰惻惻地笑了:“不賣,那可以典啊。知道典妻嗎?我看你娘子能典個好價錢。”

朱通偉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他當然知道典當,東西押出去,到期還能贖回來。

在他心裏,白黎和那些當掉的物件沒什麽兩樣,都是可以隨時取回的財產。

白黎站在角落裏,看著丈夫和債主討價還價的身影在油燈下晃動。

她攥緊了衣角,粗布的紋理磨得指尖生疼。

白黎被朱通偉拽著胳膊拖進陳府。

陳府管家瞇著眼打量她,掂著錢袋叮當作響:“五兩,典期一年。”

那錢袋在她眼前晃了晃就進了朱通偉的袖口。

晚上,陳老爺帶著一身酒氣闖進來。

十個月後,她在柴房的草堆上疼得死去活來。

接生婆粗糙的手像鐵鉗,孩子剛落地就被裹進錦緞繈褓抱走了,只留下滿地的血水和胎盤。

正院裏響起鞭炮聲,小廝們跑著喊:“老爺得子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