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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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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嫁衣

客廳裏一片狼藉,翻倒的椅子、碎裂的玻璃杯、被扯爛的窗簾。

而在這一片混亂中央,一個魁梧的男人面朝下趴在地上,後腦勺處一灘暗紅的血跡正在不斷擴大。

“怎麽回事?”

鄭天荷懵了。她還沒大顯身手呢!

她蹲下身,試探男人的鼻息。

還活著,但呼吸微弱。

女人蜷縮在墻角,像只受驚的兔子:“你、你那一拳,他看傻了,我順勢推了他一把……”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叫救護車啊!不然要死人了!】

【但是是正當防衛吧?】

【家暴男活該!小姐姐別怕!】

鄭天荷註意到女人的手腕上有一圈圈新舊交替的勒痕,像是經常被捆綁留下的。她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你叫什麽名字?”鄭天荷輕聲問。

“……宋莎。”

路窈的嘴唇幾乎與那女子同時翕動。

是她!

那個曾在繡樓裏以淚洗面的姑娘,輪回轉世後仍在承受著世間的磋磨。

但路窈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柔弱的身軀裏藏著倔強的魂魄。

那些苦難終將成為她破繭的刀。

就像千百年前,那個深夜裏攥著嫁衣決然出逃的身影一樣。

……

千年前。

宋家小姐宋莎的閨房裏,燭火搖曳。

她纖細的手指捏著銀針,在紅綢上繡出最後一對鴛鴦的羽翼。

“小姐,天色暗了,明日再繡吧。”丫鬟輕聲勸道。

宋莎搖搖頭,唇角漾起甜蜜的笑意:“就剩這最後一針了。”

她的指尖輕撫過交頸的鴛鴦,那鮮活的紋樣仿佛下一刻就會從錦緞上振翅飛出。

紅綢嫁衣在燭光下泛著溫柔的光暈。

宋莎將它捧在胸前,臉頰染上淡淡的紅霞。

婚期定在一個月之後。

那日媒人上門說親時,她躲在雕花屏風後,聽見俞家二公子俞成仁的名字,手中的團扇險些落地。

她記得在慈雲寺的桃樹下,那個身著月白長袍的公子。

春風拂過,落英繽紛,他轉身望來的那一眼,讓她心跳如擂。

七日後,俞家的聘禮便送到了宋府。

兩家門當戶對,這樁婚事人人稱羨。

宋莎每日都在閨閣中繡制嫁衣,還為心上人精心準備了香囊與手帕。

每一針每一線,都縫進少女最美好的憧憬。

可就在嫁衣完工的次日。

俞家來人神色慌張,與宋家長輩在正廳密談。

府中仆役噤若寒蟬,連廊下的畫眉都停止了啼鳴。

宋莎倚在朱漆欄桿上,手中的繡帕絞成了麻花:“莫非……婚事有變?”

整整一日,她水米未進。

夜幕降臨時,母親紅腫著眼睛推開了閨房的門。

“我苦命的兒啊……”

“娘親!”宋莎撲進母親懷中,聲音發顫,“可是俞家……”

母親撫著她烏黑的長發,淚落如雨:“莎兒,俞公子他……歿了。”

宋莎踉蹌後退。

她睜大眼睛,卻看不清母親的面容,耳邊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胸口傳來撕裂般的疼痛,眼前一黑,她栽倒在繡著並蒂蓮的錦被上。

醒來時,燭淚已堆滿銅臺。

那件鮮紅的嫁衣靜靜掛在屏風上,鴛鴦的羽翼在昏暗的光線中微微顫動。

母親的手撫過她的額發:“莎兒,你可是真心愛他?”

少女的淚水浸濕了繡枕。

她確實心動過,但更明白人死不能覆生。

“娘,俞公子,是怎麽死的?”

宋母怔了片刻,“他墜入長柏湖,水性不佳,得到營救時,已經晚了……”

“長柏湖……”

宋莎喃喃重覆道。

她指尖攥緊繡帕,長柏湖三個字像根細針紮進心口。

那片水域最出名的便是晨昏間浮蕩的花船,朱漆畫舫懸著琉璃燈,槳聲燈影裏晃著的盡是達官貴人的荒唐事。

父親曾在中秋夜稱要去船頭賞月,卻在次日清晨帶著一身脂粉氣回來,母親氣得掀翻了妝奩。

宋莎沈默下來。

就在她試圖振作時,父親踏著沈重的腳步走了進來。

“莎兒,為父問你,”父親的聲音異常冷靜,“你可願為俞公子守節?可願……聞訃自縊?”

宋莎猛地擡頭,父親眼中閃爍的光芒讓她渾身發冷。

“爹爹!女兒才十六啊!”

“若能得朝廷旌表,賜貞節牌坊,不但光耀門楣,還可免除全家徭役賦稅。”

父親越說越激動,竟上前握住她冰涼的手。

宋莎怔怔望著父親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忽然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她緩緩抽回手,“所以……爹爹想要用女兒的命,換這些榮華?”

“為父只是想,莎兒既與俞公子兩情相悅,若能殉節全貞,既可成就一段佳話,又能福澤家族……這豈不是兩全其美?”

原來,兩全其美這個詞,竟能用來妝點她的死亡。

宋莎沈默良久,“……恕女兒不願。”

父親冷了臉,甩手而去。

“俞家說,說你既已納征,便是俞家婦。莎兒,由不得你了。”

……

宋府的高墻內,少女的啜泣聲如絲如縷,在暮色中飄散。

那哭聲時而壓抑如嗚咽,時而淒厲似啼血,聽得四鄰無不駐足嘆息。

宋府的下人們捧著素帛在巷口不經意地解釋:“我家小姐自聽聞俞公子噩耗,已是兩日滴水未進……只怕是要隨姑爺去了……”

街坊們紛紛唏噓。

“宋小姐真乃貞潔烈女!”

“這般忠貞,該當立牌坊啊!”

忽然,青磚墻根下傳來一聲清脆的冷笑。

眾人回頭,見一個束著道髻的少女斜倚墻角,丟出銅錢又伸手接住,杏眼裏滿是譏誚。

“你們耳朵都叫漿糊糊住了?這哭聲裏七分怨憤三分懼,分明是在哭自己將雕的性命,哪有一絲是為那死鬼情郎?”

人群霎時靜了下來。

宋府管事臉色驟變,老爺特意囑咐要把小姐“自願殉節”的風聲放出去,豈容這野道士壞事?

“休得胡言!”管事上前一步,揚起拳頭,作勢要揍她,“我家小姐與俞公子一見鐘情,乃是天作之合!”

小道士嘴角一翹,指尖輕彈。

“叮——”

一枚銅錢破空而出,在夕陽下劃出一道金光,不偏不倚正中管事眉心。

“哎喲!”

管事只覺額頭如遭雷擊,整個人踉蹌後退,一屁股跌坐在泥地裏。

他捂著迅速腫起的額頭,疼得齜牙咧嘴。

“老天爺要真開眼,怎會把良緣賜給個短命鬼?”小道士不屑地撇嘴。

管事氣急敗壞地揮舞著手臂,“給我打斷這丫頭的腿!”

五六個彪形家丁抄起棍棒一擁而上。

小道士輕笑一聲,足尖輕點,身形如燕掠上墻頭。

袖袍翻飛間,銅錢化作數道金色流光。

嗖嗖嗖——

“啊!我的鼻子!”

“我的膝蓋!”

家丁們頓時人仰馬翻,有的捂著血流如註的鼻子,有的抱著膝蓋在地上打滾。

銅錢在空中劃出完美的弧線,又乖巧地飛回小道士掌心。

她站在墻頭,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滿地打滾的家丁,最後瞥了眼傳出哭聲的宋府,身影消失在漸濃的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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