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掉馬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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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是個好日子。早晨剛睜眼,海棠便捧了一碗銀絲面笑意盈盈的過來拜,“恭賀小姐芳辰。”

一旁的薇茵聽到了,翻了個身趴在顏如心身上眨著大眼睛問道:“額娘是今日生日嗎?”糟糕,顏如心皺了皺眉,怕是要露餡。然而,畢竟是小孩子。薇茵托著腮想了一會兒,蹭到她胸口處,自問自答,“好像是唉。”顏如心嗅著她身上的甜甜的奶香味,便有些神思恍惚,也不知道那個女子怎麽樣了。勉強就著海棠手裏吃了一口長壽面,囑咐她不可再提生辰一事。

天氣有些陰沈,不多時下起了小雨。顏如心便和薇茵挪到窗邊的花梨木美人榻上,挨在一處,翻著本《詩經》,低低喁喁。小兒稚嫩的聲音在滴答的落雨聲中分外撩動人心,“額娘,”薇茵伏在顏如心膝間,頭上的翠紋蝴蝶流蘇輕輕晃動,“什麽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顏如心大窘,現在問這個會不會太早了些?海棠恰好端過一碟四色果品,笑盈盈的看著自家主子滿面通紅便上前解圍,“我的小格格,這還用問?淑女就是你額娘,君子就是你阿瑪咯。”這個答案很好很強大,薇茵心滿意足的磕起了南瓜子。顏如心嗔怨的瞥了海棠一眼,索性將《詩經》遠遠丟開。三個人湊到一塊兒,扯起了閑篇兒。

“額娘今天生日唉,廚房會做什麽好吃噠?”薇茵捧著臉滿是憧憬的說道。

尋常晴天,一到太陽挪正,她就開始數著指頭算計今日的菜式,十足的吃貨相。可是今天陰天啊,她怎麽又知道到中午了。海棠暗暗佩服,只能歸結於這一定是她獨有的生物定時鬧鐘響了。可惜顏如心今早一早兒就囑咐了不過生日,所以她也沒敢聲張,自然午膳還是平常飯菜。薇茵的情緒便有些奇怪,戳戳這個,挾挾那個,唉聲嘆氣。顏如心見她進的不香,便問,“怎麽了?沒有你想吃的?”

雨早停了,天色卻一貫陰暗。薇茵瞧著遠處天邊烏雲滾滾,自己也很是愁眉苦臉,歪在桌子上咬著筷子頭含混不清的說:“額娘,咱們府上當真很窮嗎?”

什麽?顏如心沒聽明白,又看她的神色,猶猶豫豫,指著桌上的幾個素菜。聯想到上午說要給自己過生日,似有所悟。心底便有幾分酸澀,眼眶濕潤。薇茵靠過來,偎在她身邊,輕輕的說:“阿茵是不是說錯什麽惹額娘生氣了?”

“沒有。”顏如心拭了拭眼角。畢竟是小孩子,以前錦衣玉食慣了,如今跟著大人這樣熬便有些難過。原以為今日額娘生辰會有所改變,誰知還是一樣,是以童言無忌的問了出來。

顏如心把她攬入懷裏,頭一次覺得自己身上有了沈重的責任。擡臉向著海棠說:“我記得從前在家裏琴姐時常包小雲吞吃,鮮美可口。不如我們也學學試試?”

海棠連忙答應著,去膳房找劉媽通了氣,讓她被上材料,一會兒福晉要親自下廚。前面顏如心好歹哄著薇茵吃了小半個花卷,玩了一會兒,待她消了食,便讓奶嬤嬤領著她去睡午覺。自己自去竈前忙活不提。

晚飯的時候,薇茵見著熱氣騰騰的小雲吞,果然又驚又喜。顏如心在和面時用了點荇草汁,是以包出來的餛飩也是碧盈盈的,如同一朵一朵的小荷葉。咬一口下去,鮮嫩的湯汁沿著飽滿的肉餡流了下來,讓人食指大動。

薇茵足足吃了多半碗,還嫌不夠。顏如心怕她晚上吃多了不好消化,便不敢縱著她。好說歹說定了過兩日再做,才心滿意足的下了餐桌。趴在那如意繡墩上,眼珠一轉,嬌聲嬌氣的又說:“這麽好吃的東西阿茵不敢獨享,總得叫阿瑪也來嘗嘗。”不等顏如心答應,蹦跳著出了門。顏如心連忙讓冬梅在後頭跟著。

不過跨了一道院門,一忽兒的功夫,那小女娃又歪歪扭扭的走了回來。挨到顏如心身邊,撅著小嘴,一臉的不高興,“阿瑪不在房裏誒。”

“嗯。”顏如心答應著,將手裏的白玉刻章瑪瑙碟遞給海棠,“興許是出去了呢?”

“他能去哪裏?冬梅姐姐剛才去問了,膳房請他用飯他也沒用。”小人兒眉間滿是憂色,摟著顏如心問道:“額娘,你跟阿瑪是吵架了麽?”

這個,顏如心不知道怎麽回答,大概算是吧。那個榆木疙瘩腦袋,難道還得她親口對他說,嗨你好,我是你的顏顏,我死而覆生了。為什麽,當然是因為你皇阿瑪的安排巴拉巴拉。呃,顏如心一拍腦門。康熙當初也沒算到怎麽向他兒子解釋吧,索性一股腦把這個爛攤子丟給她。

“要不,我們一會兒去花園裏看看?”顏如心理了理她額前的碎發,有些遲疑的說道。小家夥還真是操碎了心,之前阿瑪額娘間冷冰冰的也不覺著什麽。這些日子氣氛活潑了偶爾瞧著他們再僵下去心裏便跟著難受起來。是以聽顏如心說要去尋胤祥便連忙催著她快點。

顏如心點了盞細絹紗燈提著,拉著她跨過門檻。往書房那兒一瞥,果然黑漆漆一片,心下也有些怪異,這人會去哪兒呢?

地上還有些濕漉漉的,踩過去有細小的水珠濺起。顏如心牽著薇茵小心避讓著路上的水坑,隱約聞見空氣裏有焦糊的味道。小女娃眼睛尖,指了指遠處,“額娘你看!”好像是上次的小湖邊,有火光人語聲。

雖說顏如心來回死了兩次,早都不忌諱了。只是今日怎麽說也是正兒八經的生辰,歡天喜地的事情。卻撞見別人給自己上供,燒紙錢,還一副情深意切的模樣,縱然夏夜旦旦,顏如心卻忍不住遍體生涼。她望望天,夜黑風平,唔,適合打人。

“阿瑪,你在做什麽?”小薇茵自是不知道顏如心所想,見了胤祥便撲過去仰著小臉問道。

胤祥似乎沒料到會有人去,連忙招呼祿兒將火熄滅。抱著薇茵走了過來,“嗯。你,你怎麽來了。”他眸中劃過一絲慌亂,又迅速的低下頭去。

顏如心瞧他神色倒真是可憐可愛,幽幽嘆了一聲,“我不來看看,又怎知你在祭奠。。。”我,她在心裏默默說道。我過生日你給我燒紙,好得很。顏如心唇角微翹,笑容輕輕綻放,“祭奠顏尚儀,十三爺真是癡情。”她聲音無比溫柔,聽得身後的祿兒很是心驚,不知自家傻白懵爺的前程如何,攤手。

遲鈍如胤祥也覺出眼前女子的情緒不對頭,前幾天那一番鬧騰還沒化解,今天晚上偏又被她瞧見自個兒在這給顏顏過冥誕,心裏總是過意不去的,理虧自然說不出話。顏如心見他一直低著頭,越發來氣轉身便要走。胤祥連忙扯住她的袖子,卻不知該說些什麽。顏如心側過臉來,涼涼的一個眼風掃過,“怎麽十三爺還有事?”

“我,”胤祥苦思冥想著該怎麽解釋。關鍵時刻小棉襖發揮了巨大作用,薇茵摟著胤祥的脖子,理直氣壯的說道:“阿瑪他餓了!”

“對!”胤祥連忙點頭,指了指祿兒,“他可以作證,我晚上沒吃飯。”

祿兒是一塊磚,哪裏需要哪裏搬。剛剛撲滅火,收拾了一堆爛攤子,搞得灰頭土臉。一聽吃飯兩眼放光的湊過來,可憐巴巴的說道:“報告福晉,奴才也沒吃。”

得,還攬上事了。兩大一小跟在黑臉的女子後面進了落雪軒,海棠迎出來,福了福身,“十三爺吉祥。”又將薇茵接過來,不明所以的看向顏如心,“福晉,這是?”

薇茵從她身上滑下來,小大人一般指揮道,“吶,我阿瑪餓了,要吃額娘做的小雲吞!對吧?阿瑪!”她跑過去,一臉天真的抱住胤祥的大腿。全然沒註意周圍人的臉色因為她不經意的話變了又變。

“你額娘,會做小雲吞?”胤祥拉著她坐在紫薇花架下,面露疑惑。據他所知,兆佳鏡嬑是地道的京城人士,從未去過江南,又怎會做這些南方人的吃食?

他望向顏如心,那女子卻不動聲色,噗的一下吹滅了手裏的燈籠,嫣然笑道:“我去打盆水給你洗洗臉。”不一會兒,她端著一個黃銅盆走了過來,臂上搭了一根雪白的毛巾。祿兒早被海棠拉著走了。院子裏便只剩了一家三口,房門打開,傾瀉出點點熒光,小女娃在一旁踩著地上的水珠玩。顏如心把毛巾絞幹遞到他面前,聲音微低,“喏。”

胤祥將手搭上去觸到她絲綢般的膚質,心底蕩開層層漣漪,忍不住順勢一拽,女子便入了懷。兩相對視,顏如心頗為惱怒,只是暮色中看不清神情,嬌嗔的聲音反而聽來別有韻味,“你做什麽?”

摸著黑,自然是想做什麽做什麽,胤祥想到。帶著薄繭的指腹慢慢滑過女子的掌心,倘若她是顏顏,這裏應該有一道疤,是當初在草原留下的。又摸向右臂,倘若她是顏顏,這裏應該也有一處傷痕,是被宜妃娘娘的愛寵撓傷的。都沒有!胤祥以為是自己的感官出了問題,再來一遍!對,還有後背,當年顏顏跳湖救我時被尖石所刺。後背,胤祥一手鉗制住顏如心,一手去扒她的外衫,沈迷於印證的游戲不可自拔。

“十三爺,你鬧夠了沒?你今晚不是剛祭奠過顏尚儀?何以又如此饑不擇食?”顏如心覺得這人一定是瘋了。摸摸手,摸摸胳膊什麽她也就忍了,現在居然還要扒她衣服。你閨女還在這兒誒,不考慮一下影響嗎?所以說出口的話便也冷酷無情,如連珠炮般擊中了胤祥的心。胤祥一時怔然,漸漸松開她,眉目低垂。也不等海棠他們端飯回來,便起身走了。

晚上就寢的時候又有些後悔,畢竟餓的感覺是實打實的。他這書房又沒有囤零嘴的習慣,在地上轉悠了幾圈。祿兒就有點頭暈,連忙舉手投降,“我的爺,您別轉了!奴才去小廚房看看還有沒有宵夜給您弄點墊吧墊吧。”

出去溜了一趟,剛好正屋那邊小薇茵鬧著還要吃餛飩,剩了一些全都下了。祿兒便端了一碗過來,獻寶似的呈到胤祥跟前,“快嘗嘗吧,爺。這可是福晉親手包的。”

胤祥舀了一個細細端詳,模樣像,再吃一口,味道也像,可是差在哪裏呢?

夏夜漫漫,府裏的各式花草久開不敗,清香怡人。之前答應過薇茵要去摘荷花,趕上胤祥病了,便沒去成。恰好前兩日那湖裏的小船板修好了,顏如心便許諾這次一定帶她去。說了一大通玩話,眼見明日晴天便能成行,又心滿意足的吃了一碗宵夜,薇茵這才摸著小肚子爬到床裏邊打著滾兒睡覺去了。

海棠將杯碟收了,服侍顏如心卸了簪環,一邊說著閑話,“小姐是說十三爺他恐怕認不出你來了?”她滿臉驚訝,“為何?”

“唉,”顏如心將一縷頭發纏繞在指間,也不知該如何解釋這件事,“我自醒來後,便發現身上的皮膚宛若新生。原先的一些疤痕都漸漸淡了。”譬如他今晚要尋的那兩處已經消失,後背上的也淡到幾乎不見,所以倘若胤祥想用這種方法來辨別自己身份的話,還真是個問題。

是個問題呀,是個問題。一直到第二天陪薇茵玩秋千,顏如心還有些神思恍惚。她抿著唇,把頭倚在長繩上,坐在秋千上輕輕搖晃。薇茵在旁邊的小架子上由海棠推著玩得起興,尖叫著蕩到半空,又咯咯笑著下來,像是發現了什麽新大陸,湊到海棠耳邊嘰嘰喳喳。海棠看了一眼正自出神的某人,便悄悄的溜了。不一會兒,胤祥心急火燎的趕了過來。薇茵便從高高的秋千架上撲到他懷裏,大笑著叫道:“阿瑪!”

胤祥連忙伸出手接住她,沈著臉斥道:“胡鬧!誰許你從那麽高的地方跳下來!”他這一出聲,顏如心也回過神來,打量了一番,收拾的這麽齊整,這是要出門?果然,薇茵在他胸前蹭了蹭,撇了撇嘴,立時又換上一臉的討好,“阿瑪要出府嗎?”

“嗯。”男子含糊應了聲。他今日換了身湖藍的流雲紗外罩長衫,頭發和面容也都著意打理過,整個人看起來很是清爽。“你們不是要去湖上摘蓮子?”他有些局促,大概因為昨晚莽撞的行為,默默避開顏如心的視線。

顏如心也識趣的不說話,自在秋千上晃著,聽他父女二人交談。

“額娘說晚上去,應景。”薇茵對著小手指,仰臉繼續追問,“阿瑪去哪兒,帶著阿茵。”

胤祥想了想,似乎也沒什麽不能的,便點了點頭。薇茵見他答應了,歡喜的不知該怎麽是好,摟著他的脖子,決定再助自家老爹一臂之力,“阿瑪,我跟你講哦,蕩秋千是世界上最最好玩的事情了!”她神情堅定認真熱忱的看著胤祥說。

“嗯,所以呢?”胤祥笑著問道。

嗯,所以呢?顏如心支著耳朵想聽聽這個墻頭草小格格又怎麽賣她?

“沒有什麽是蕩一次秋千解決不了的事情!”薇茵小手一揮,大義凜然的將胤祥往顏如心面前一推,“去吧。”自個兒隨著海棠回屋換衣裳去了。

被她這一推,胤祥便半真半假的踉蹌到了顏如心跟前。斂著眉,低聲下氣,“福晉。”陽光恣意熱烈透過他肩頭鋪落,仿佛為他整個人披上了一層奪目的甲衣。顏如心瞇著眼瞧過去,往事如昨歷歷在目,心便不由軟了下來,“什麽事?”她柔聲說道。

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竹葉淸香,男子將手覆上來,攥住她抓著繩子的柔荑,他的手心裏還有些許汗意,貼著她的肌膚便帶了幾分說不清的暧昧。他一使力,秋千便動了起來,蕩向半空。顏如心嚇得連忙抓緊了兩邊的藤繩,尖叫出聲。背後的人卻像是存心使壞,越發不肯停手,推得更用力。顏如心閉上眼,只聽見耳邊的風呼呼而過,如同那一晚她在他懷裏策馬而馳,看漫天星光垂落的美好景象。

仿佛過了許久,秋千漸漸停了下來。那人笑瞇瞇的看著,眸子裏存著幾許奸詐,“昨晚的事是我不對,還請福晉責罰。”

他的笑容燦爛的有些過分,晃得顏如心頭暈,她站起來連連擺著手,“算了吧,我吃不消。”稍微歪了一下身子,某人馬上過來獻殷勤,托著她的手臂,攬著她的腰,“福晉當心。”順便手又往上扶了扶,摸到顏如心的右肩。

“你又做什麽?”顏如心看他賊心不死,好笑的側過臉去問,帶著馨香的櫻唇碰到他的嘴唇,胤祥便同被點了穴一般僵住,動都不敢動。顏如心索性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薄唇,壓著音色誘之,“要不要接個吻?”

什麽?什麽?這肯定不是他的顏顏!胤祥滿臉通紅的放開顏如心向後退去,顏顏一向是羞澀的,不安的,連他吻她的時候都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簌簌的撲在他的臉上,弄得他心裏也直癢癢。這肯定也不是兆佳鏡嬑,兆佳鏡嬑斷然不會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來!媽呀,眼前的這個女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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