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黑屋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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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屋子裏又悶了幾日,胤祥覺得心間寡淡無味,太醫開得藥反而是越喝越苦,便沖祿兒發了脾氣,“爺已經好了,怎的還要喝這些玩意兒!”

咣當一把將碗拂在地下,烏黑的藥汁灑了出來,濺在剛進屋的女子裙角。顏如心蹙了蹙眉,這兩日沒來,也不過怕沾染了病氣,畢竟薇茵還小,總得防範著些。祿兒前兒晚上還去說他精神頭恢覆的不錯,她便放心。如今看來,豈止不錯,簡直好得很嘛,都開始作威作福了。

祿兒瞧著顏如心來了眼前一亮,恭恭敬敬的請了安。瞥了默不作聲的某人一眼,心道你怎麽不嚷嚷了,有本事繼續作啊,我就知道福晉一來準有法子收拾你。哼,你個傻白懵爺。

傻白懵這詞是那晚祿兒去顏如心房裏匯報思想工作的時候無意聽到的,用來形容現在的胤祥,祿兒覺得甚為貼切。

“十三爺居然這樣說小姐?”海棠提著音調,她也納悶,小姐回府之後話裏話外暗示過十三爺好幾次了,奈何他就是不開竅,如今還說小姐不自重?

顏如心輕搖著手中的美人兒梳妝團扇,想起那人一本正經的君子模樣,嘴角抿起,“他大概以為我在勾引他。”

這是怎麽說的,海棠也覺得胤祥現在的狀態委實有些懵,之前一直心心念念自家小姐,拒兆佳福晉於門外。如今小姐回來了,卻又睜不開眼,還把她當成兆佳福晉。“十三爺也太糊塗了。”海棠小聲埋怨道,她順手給薇茵放下銀絲錦織霞雲帳,看著她睡得沈了,才轉身來到鏡臺前。接過顏如心手中的綠檀梳給她輕輕理著那一頭如雲的秀發。

“方才祿兒來說十三爺這兩日雖然身子大好了,可是總覺著人懨懨的,進飯也不香。想來也是,畢竟當初他可是親眼見過小姐,”海棠停下手上的動作,有些神思恍惚。別說十三爺與二小姐情深意重,便是那時消息傳回十貝勒府,自己也是哭昏過好幾回的。還有大小姐,撇了小阿哥,一心一意要去討一個說法,茫茫天下,又去跟誰討去呢?她想起前塵舊事,感懷戚戚,多少也能理解胤祥的心境。

“那時我也以為自己死了。”夜色沈沈,顏如心的聲音也在漆黑的夜色中飄忽不定。

康熙說,顏如心,你必須死。她也知道自己再無活著的理由。她的身份被公之於眾,只會給胤祥帶來更多的麻煩,所以她情願用自己卑微的性命換他的一世安好。只是可惜,不能再與他告別。她飲了毒酒,漸漸沒了生息,覺得周遭一切都離自己遠去。

“後來才知道,”顏如心伏在窗前,遙望著不遠處燭光倒映出的人影,幽幽嘆道:“天下人,莫不如棋。”

那時康熙站在她面前,按住她取毒酒的手,目光如炬,“小丫頭,你還記得我問過你是否有喜歡的人了。現在你怎麽回答?”

空寂的房間裏似乎只剩下她撲通撲通的心跳聲,顏如心擡起頭茫然望著康熙,不懂他為何突然問這個。就如同剛才分別時胤祥說得如果有機會,你願不願意隨我去浪跡天涯。她憶起臨安雨中那個少年倔強的眉眼,不假思索的回道:“奴婢喜歡十三爺。”

她說完之後便看到康熙神色一松,似是早有所料,“果然。”康熙撒開手,背過身去,像是終於了了一樁心事。

顏如心再醒來時,便在那山上雲庵裏。她雖然服用了秘藥,但身受反噬,足足躺了有小半年才能下地走動。期間李德全曾去看望過她一次,彼時大雪紛揚,她站在山上眺望世間茫茫,不明白自己何以還能活下來。

“四十二年自塞外回來後,十三爺便多次向聖上求娶如心姑娘。萬歲自然不同意,為著令堂的身份。”李德全頓了頓,瞥了眼身側厚厚氅衣包裹下的蒼白面容。她有一些像敏妃,又有點兒像耿錦瑟,然而緊緊抿起的唇又讓她多了絲清冷,誰都不是。“聖上對十三爺寄予厚望,不容許他出半點兒差錯。兆佳福晉的出現不過是天時,地利,人和。聖上本以為十三爺從此可以移情轉性,卻沒想到他執念如此之深。”

一朵雪花輕飄飄的落在她唇角,顏如心舔了舔,胸間滿是涼意。“上次在東宮禁苑,十三爺為了給你解圍,觸怒廢太子,引發避暑山莊一事。聖上沒有辦法只好假裝賜死姑娘,靜待時機。”李德全走得時候,略有些猶豫,搖了搖頭,自語道:“灑家在萬歲身邊待的日子也不短了,但是萬歲的心思有時連灑家也猜不透。”猜不透,當初明明恨透了那個叫耿錦瑟的女子,後來又對和她相像的敏妃愛得死去活來,現在又對錦瑟的女兒百般維護。猜不透,這男女間的情愛,果真是世間妙趣,他想到。

其中的曲曲繞繞顏如心半吐半露,海棠也不便再追問,總歸知道了自家小姐是確確實實回來了,並且是這府裏名正言順的女主人,十三福晉。

兩人又拉了幾句閑話便各自安寢。隔日清晨,小薇茵醒得早,見顏如心還在好睡,便用毛茸茸的小腦袋去蹭她。柔軟的胎發拂到顏如心的臉上,帶著小兒身上特有的奶香,讓顏如心一下清醒過來。薇茵長得更像胤祥多一些,濃眉,鳳眼,襯在女孩兒胖嘟嘟的小臉上多了幾分英氣。她見顏如心醒了,便細聲細氣的喚道:“額娘。”

這幾日相處下來,顏如心對這個小女娃也有了深厚的感情。愧疚也好,天性也罷,總之以後她喚一聲額娘,她就是要護她一輩子的了。當下也揉了揉她的小腦瓜,嫣然一笑,“我家薇茵起得可真早。”

薇茵便過來扯她的流雲繡緞芙蓉肚兜,“阿茵要吃奶。”

顏如心一時大窘,連忙架住她的手。這邊海棠一疊聲的喚了乳娘進來。原來當初兆佳鏡嬑身子弱,帶著薇茵時尚未足月便生產,多少帶了些內疚不安。所以薇茵兩歲上了還不舍得給她撤乳娘,一直奶著。乳娘將薇茵抱走了,顏如心也起身洗漱,記掛著昨晚祿兒說得那人又是好了,又是吃不下睡不著的,便有心過去看看。

海棠服侍著她換了一身月白縐花綢面裙,罩了湘妃刻絲雲紗,一邊笑著說:“奴婢看那祿兒倒是比咱爺眼神毒,自打小姐回府,就沒少往跟前湊。那天還在花園截著奴婢問小姐的事來著。”

顏如心任由她將如墨的秀發盤起,挽了一個如意髻,用並蒂蓮累絲雙鸞點翠步搖固定,對著鏡子理了理雲鬢,慢慢接道:“他?別看面相憨厚,其實心裏鬼著呢。”不然何以前言不搭後語的,還不是替他家主子討情面。顏如心也便借勢下臺,左右吃過飯無事便溜達到了書房。得,一進門就讓人施了個下馬威。月白色的裙角沾染了烏黑的藥汁,想來清洗又得費一番事。顏如心眉心微蹙,扶著門框語意涼涼,“祿兒說得沒錯,十三爺看來是好的不能再好了。我看打今兒起,也沒必要整日關在這屋裏了,該幹嘛幹嘛去吧,省得再悶出個好歹來。咱們可擔待不了。”她今天沒蒙面巾,整張臉沐浴在晨曦下,逆著光,散發著無盡迷人的神采。

夏風拂過,碧色帷幔輕輕揚起間隔了兩人視線。男子低頭沈默不語,手指慢慢劃過畫中女子的容顏,眸中光華萬千,《觀星臺與顏顏共賞日出》。

中午在偏廳用膳,薇茵幾日沒見胤祥了,便黏著他,非要坐在他的腿上。祿兒趕緊上來勸,“小格格知道的,爺的膝蓋受過傷,要小心。”

薇茵一向驕縱慣了,若有不依便委屈巴巴的掉眼淚,小臉一皺,霎時惹人憐愛。胤祥一見,也顧不得許多,將她抱起置在膝間,低聲哄勸。顏如心怕他才剛病好再有反覆,想了想就挨過去說道:“阿茵,到額娘這兒來吧。”順手接過孩子,攬著她一起對胤祥笑意盈盈,“叫阿瑪快吃飯。”全然不覆早晨橫眉冷對的模樣,鬢間雙鸞鳥口中吐出累絲金珠,輕輕搖晃,襯著女子玉瓷般的肌膚,美不勝收,讓人移不開視線。

薇茵鉆進顏如心的懷裏也不在吵鬧,奶聲奶氣的學道:“阿瑪快吃飯!”覺著好玩兒,便一直說,“快吃飯,快吃飯!”說著似乎想起什麽來了,又往顏如心胸前抓去,“阿茵也要吃飯!”

我天,顏如心猝不及防的被她扯住貼身衣物,露出大片雪白,連忙緊緊握住她罪惡的小胖爪。身後隨侍的人都默默低下了頭,唯獨胤祥兩眼炯炯有神。咳咳,非禮勿,不過好像來不及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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