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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雲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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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出正月,兆佳鏡嬑又病倒了。請了幾個大夫來看都說不中用,府裏一片愁雲慘淡。這一日,海棠出門去給鏡嬑取藥,回來的路上遇見了十貝勒府的馬車。

顏如玉隔著絞絲菱形窗格瞥了眼海棠懷裏厚厚的藥包,冷冷笑道:“海棠,你如今心思也大了。”

海棠跪在地上,聽她如此說,忍不得擡起頭來,眼眶漸紅,“大小姐。”

“她是兆佳鏡嬑,不是心兒!”顏如玉將臉轉向一旁,幽幽嘆了口氣,也不知爭得有何意義,總歸她的妹妹是回不來了。這樣想著,明媚的眸子裏便流下一行清淚。

浮浮沈沈,恍若一場大夢。兆佳鏡嬑自幼身患隱疾,好在父母寵愛,讓她安然避世。當初皇上下旨賜婚,尚書大人認為不妥,要去向康熙請回。兆佳鏡嬑被時光中的記憶纏繞,執意出嫁。後來才知道,自己也不過是別人選中的棋子。

挨過了春天,又到了夏日,兆佳鏡嬑的身子總算恢覆了一些,也能由人攙著下地走走。最近海棠常常不見蹤影,候在一旁的小丫鬟冬梅見她要起,便小心翼翼的扶著她下了床。

“海棠呢?”兆佳鏡嬑習慣性的問道。

“她,”冬梅面露難色,瞧著兆佳鏡嬑淩亂的鬢發,欲言又止。

“說。”

“奴婢瞧著她往十貝勒府去了。”冬梅屈了屈膝回道。

十貝勒府?那不是她舊主的府上?她去做什麽?兆佳鏡嬑坐在妝奩前,看著銅鏡裏沒有血色的蒼白容顏,禁不住琛酢躅笑了起來。許久,她一揮手臂,將桌上的物什全都掃到地下,鏡子清脆的破裂聲,如同一把刀,慢慢刺進兆佳鏡嬑的胸膛。

晚上的時候,海棠服侍她就寢。兆佳鏡嬑躺在床上,望著天水青的雲紗帳,長長舒了一口氣,“海棠,把我那套繡著月橘的衣服拿出來,過兩日我要出門一趟。”

“福晉要去哪裏,您的身子還沒大好。”海棠唬了一跳,連忙勸道,“要不要跟爺說一聲。”

“不,”兆佳鏡嬑坐起來,因起的太快氣息不穩,又開始咳嗽,邊咳邊說,“不要告訴他。”抓著海棠的胳膊,似是要她一個承諾。

海棠只好連連點頭,“是,奴婢不說就是了。”

兆佳鏡嬑倚在床邊上歇息,海棠給她倒了杯熱水過來,遞到手上,神色局促的說道:“奴婢前幾日在街上偶爾碰見了十貝勒府的顏福晉,她,她很關心福晉。只是礙著身份敏感,不便來看,就將奴婢叫過去問了問話。”

夏日夜晚的星空分外明亮,那幽幽閃動的光芒也如同記憶中的眼眸,令人印象深刻。府中的木芙蓉開了,纏綿的香氣混在夜風裏散落進每一個寂寞的房間。兆佳鏡嬑坐了一會兒,慢慢掙紮著下了床,從四木雕花櫥裏取出了一個小匣子,打開,裏面擱著一枚錚亮的箭鏃,尾處懸著一根紅線松松挽著相思結。兆佳鏡嬑取出那枚箭鏃放在掌心靜靜看了一會兒,遞給海棠,望向窗外的夜空,“等薇茵生辰的時候把這個給她。”

海棠不明所以,“福晉什麽意思?小格格的生辰還早。”

兆佳鏡嬑轉過來,瞧著她微微笑道,眉目間竟是從未有過的抒懷,“海棠,你家小姐遇到爺的時候幾歲?十三?十四?你可知道我那時遇到他的時候幾歲。”

兆佳鏡嬑唯一一次出府是在十歲那年,她剛大病過一場。自覺不久於人世,對許多東西看的很淡。她的阿瑪恰好要去承德行宮侍奉聖駕,便問她要不要一起出去散散心。兆佳鏡嬑那時想無用的活著,不如轟轟烈烈的死了。她抱著那樣的心思闖入了圍獵場,暴露在一個少年的箭下。他的箭已離弦,蘧然看到有人闖入。連忙又拉弓,繃弦,兩支箭碰在一起落了地。少年駕馬過來,自然怒氣沖沖,“你是哪家的姑娘?怎敢擅闖獵場?”

兆佳鏡嬑覺得自己死不了都與面前這人有關,並不願搭理他,默默走開。那少年下馬,追了過來,好看的面孔上帶了幾分焦急的神色,“你這小姑娘還挺倔,這裏面很危險,你要去哪裏?”雖然他看起來年齡也不大,說出的話卻很老成。兆佳鏡嬑從未有和外男接觸的經驗,被他這樣一拉扯,面上便有些掛不住,“我去尋死,與你何幹。”

少年一聽若有所思,瞧著地上兩支羽箭,朗朗而笑,“我瞧你年紀不大,為何要做如此蠢事。”他將兆佳鏡嬑拉到一旁的雲杉樹下細細盤問,兆佳鏡嬑瞧著他身上佩著的龍鳳玉佩,才知他身份尊貴。奈何她當時一心求死,並不欲理人,低了頭默不作聲。那少年便牽過馬來,從馬背上解下一只獵物扔到她面前,嘴角輕輕勾起,不無諷刺,“喏,若是你方才中了箭,便是現在這個樣子。”那是一只雪白的小兔,被人射中了前臂,傷口還在流血,哀哀其鳴。

兆佳鏡嬑天性良善,連忙將它抱起攬入懷中,憤憤不平的對著少年指責,“你怎能如此殘忍!”

“我射傷一只兔子你說我殘忍,可是你剛才還想讓我射殺你。”少年嘴角帶笑,輕輕松松的反駁道。

“那不一樣,”兆佳鏡嬑瑟縮了下身子,“我是自己求死。”

少年拍拍手,利落的翻身上馬,“好啊,那我就不用想如何跟你父母交待了。”

兆佳鏡嬑抱著那只小兔在樹下坐了很久,目送著他遠去。天很藍,雲很白,少年眉目清雋,笑容明潤,連帶著那枚箭鏃一起刻在了她的記憶深處。

出門那天,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馬車很快出了城,駛在一條僻靜的林間小道。海棠見駕車的車夫不是素日相熟的人,便有些疑惑。

許久,車停了。兜兜轉轉似乎已經進了山,霧氣騰騰,有如仙境。面前是一座雲庵,奇怪的是並沒有題名。兆佳鏡嬑上前叩了叩門環,不一會兒有人過來開門,她便側過臉淺淺笑道:“海棠,再見。”

兆佳鏡嬑見到顏如心時,她正在一張書案前提筆寫著什麽。天色昏暗,房間裏早早點上了清油燈,女子的側顏在光暈籠罩下別有一番詩意。她穿了一襲素色輕衫,細長的絲絳松松的系在腰間,看得出來清減了不少,唯有一雙眸子顧盼流轉,靈動依舊。

今天的天氣有些沈悶,不過這山裏似乎常是這樣。顏如心聽著外面滴滴答答的雨聲,思緒也隨著回到一年前的那個雨夜。

“顏如心,你說的對。朕確實對胤祥寄予厚望,只是他太過重情,太過重情。”康熙的神情隱在背光的暗影裏,並不真切,他似乎只是在喃喃自語,“就像朕的五弟當初一樣癡,一樣傻。”他反覆摩挲著手裏的翡翠,語意深深,“你必須死,顏如心。”

你必須死,然後按照朕給你安排的一切生存下去,為了胤祥,為了你額娘。所以當她擡頭看到兆佳鏡嬑時,她便知道這一天,來了。

“再過幾天就是你的生辰了吧。”兆佳鏡嬑微笑著,蹁躚走進,如故友重逢般寒暄。

“你,”顏如心踟躕著,不知該如何稱呼她。

“叫我鏡嬑。”兆佳鏡嬑在窗邊的一張竹子桌旁坐了下來,眼神明亮。

顏如心走過去,從水仙凈方壺裏倒了一杯水給鏡嬑,“山上沒有好茶,委屈你了。”

兆佳鏡嬑接過去,見到碗底一枚嫩綠的竹葉清新動人,淺淺笑道:“奇怪我為何知道?”她飲了一口茶,將杯子捏在手心,“我們剛成親那年,宮裏宮外都說我們百般恩愛,琴瑟和鳴。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從一開始,他就認為我是假的,我又怎能走進他的心。直到那晚,他出去了一趟,回來大醉。祿兒不知所措,便來稟了我。我過去看時,他倒在床上叫你的名字。”

那夜,星空低垂。男子醉意沈沈的倒在床上,一腔思念無處安放。今日是那女子的生辰,可是他卻連祝福的勇氣都沒有。兆佳鏡嬑服侍他脫了外衫,便想去讓祿兒給他弄碗醒酒湯,轉身要走,卻被男子從後面摟住,他炙熱的唇吻上她的耳珠,低低喚道:“顏顏。”

顏如心瞧著屋檐角靜靜掛落的雨滴,良久艱難的說道:“鏡嬑,其實你不必如此。”

“是啊,我可以不必如此。可是,”兆佳鏡嬑站起身來,眉間含笑,帶著萬般瀟灑和惆悵,“誰讓我愛他”她走到方才的書案前,提起筆輕輕寫下那人的名字,側過頭來說道:“趁我還未後悔,快走吧,顏如心。”

作者有話要說: 開啟新篇章,噢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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