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京(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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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天氣總是熱得特別早,剛入六月,顏如心已經嚷嚷著要吃冰湃的瓜果了,小玉恐她傷著脾胃,不敢一味縱著她,便嚇唬道,“小姐再胡鬧,我去告訴夫人了。”

“呵呵,你去告啊。”顏如心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這可不太像她平時的作風,小玉狐疑的停住了腳步,果然,顏如心接著說道:“順便跟夫人講,我不用你陪我上京。”

小玉大驚失色,這報覆來的也太猛烈了吧!“小姐真是小心眼。”她低下頭嘟囔道。恰好被進來的琴姐聽見,笑著問,“你們主仆倆又鬧什麽別扭了,在家這樣,出門可別讓人看了笑話去。”

小玉趕緊抱大腿告狀,“琴姐,二小姐方才說不用我跟著入京呢。”

“這是為何?”琴姐放下手裏的錦緞,轉身看向顏如心。

顏如心扒拉著那些綢緞,懶懶的說,“我此去前途未蔔,何苦再搭上她,老老實實待在蘇州挺好,過不了幾年就可以出府,嫁人。”她搖著扇子,笑望著窗外一株大紅的盛放海棠,微卷的花瓣在春日暖陽的照耀下盡情的舒展開來,仿若剛剛晨醒而起的美人兒,慵懶而恣意。

琴姐一時也默然,小玉卻猛地撲了過來,“我不管,小姐去哪兒我去哪兒。”倒是忠心。她擡起頭來,熱淚縱橫,“小姐你忘了,那時你救我回來,小玉發過誓要伺候小姐一輩子。”

“這,”這個冒牌顏如心還真不知道這回事,瞅了瞅琴姐,她默默點了點頭,大約是真的了,原來是段善緣,顏如心想到。又有些為難,“大家規矩,你這名字與姐姐相沖也不合適。。。”

“我改!”小玉堅定的說道。

因第二天便要趕路,琴姐早早的告退了。海棠(小玉)服侍顏如心躺下,也到外間歇息,不多時傳來了輕微的鼾聲。顏如心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卻怎麽也睡不著。

那日從城外回來,額娘將她喚進了素錦閣,告訴她準備進京。顏如心猝不及防楞在當場,“為什麽?”她問道。

“你姐姐小產了,你去陪陪她。”顏夫人撫看著手裏的一柄絹絲美人團扇,落日給她的面龐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芒,疏離而又神秘。“順便應選。”

應選?顏如心面上漸漸浮現出震驚的表情,怎麽會?

夜已深,府中人皆熟睡。空氣中隱隱有濃郁的梔子花香還有幽幽的酒香,顏如心披了衣衫循著香味一路走來。額娘正坐在池邊水閣中,自斟自飲。

顏如心上前行了禮,“額娘。”

“坐吧。”顏夫人淡淡的道,斟了一杯酒送到她面前。顏如心自上次喝醉犯錯之後再不敢造次,下意識的要拒絕。又見額娘也端了一杯似笑非笑的看向她,“怎麽,我的酒反而不敢喝了?"

“嗯,”顏如心連忙舉起那琉璃玉盞,道:“心兒敬額娘。”說完一飲而盡。這酒入口辛辣,極為霸道,顏如心喝得又急,給嗆得猛一陣咳。

顏夫人悠悠的啜飲了一口,“這是我們耿家祖傳的‘梨花白’,"雖然早已猜到額娘的身份,但由她親口說出來,還是覺得有些恍惚。顏如心仰頭猛灌了一杯酒,臉色愈發雪白。顏夫人微嘆了口氣,“心兒,你都知道了。”

“是,”顏如心低著頭看皎皎明月若水波蕩漾。

顏夫人又飲了一杯酒,或許是有些激動,她的手微微顫抖,一些酒灑了出來,濺在她的素色蘭花錦衣裙上。

微涼的夜風帶著空氣裏隱隱的花香撲面而來,此次一別,也不知何年才能相逢,顏如心給自己和額娘都斟滿杯端了起來,一雙眸子似墜落夜空的星辰,熠熠生輝,“女兒惟願阿瑪額娘平安順遂,如意如心。”

顏如心再醒來時是在馬車上,彼時朝陽初升,柔和的光輝灑滿大地,朝霞燦爛奪目,讓人不能直視。

顏如心撂下簾子,接了海棠遞過來的熱毛巾,捂在額間,頭痛欲裂。海棠在旁邊小聲嘀咕,“知道今兒一早就走的,還偷偷的溜出去喝酒,虧得老爺和夫人送你回來。”

顏如心閉上了眼睛,她記得昨晚和額娘在水閣中相遇,喝了酒,後來好像還唱了歌。然後阿瑪也來了,誇她歌唱的好,她乘著酒意還拉著阿瑪也要喝兩杯,她那點小酒量怎麽敢和堂堂守尉大人比,不一會兒,就醉得像攤稀泥一樣。

朦朧間似乎聽到阿瑪對額娘說,“你真的決定讓她去了?”

“刀山也好,火海也罷,我耿家的女兒總要去闖一闖。”顏夫人撥著琴弦,回音悠長嗚咽。

“錦瑟,你知道的,我,”顏世清的語氣裏滿是失落,

“你自有你的難處,或許這便是天意吧。”顏夫人深深的嘆了口氣,眉頭深鎖,“我執意要去臨安,心兒偏又要跟去。她遇見了愛新覺羅胤祥。”

顏世清瞥了一眼正沈沈睡去的顏如心,取過面前的酒盞連飲了三四杯,“那時接駕,他便連連追問,問我認不認識一個喚做顏顏的姑娘。”

耿錦瑟聽他如此說也擡起頭來來,面色蒼白。顏世清頹然的放下手中的杯盞,起身立在欄桿旁,那盈盈的水光,倒映出天上繁星點點,明月皎皎,水閣中那女子依舊一身素色蘭花錦,宛若當年。“是我不能護你們周全,聖上親自下旨,”他低頭再說不下去。

當年如心出生時,顏世清曾對錦瑟許諾他們一家三口會永遠在一起,不分離。如今這諾言終究是守不住了。顏世清閉了眼睛,一滴清淚順著眼角慢慢滑落。耿錦瑟走過來,溫柔的攜了他的手,“世清,我並未怨你。玉兒和心兒是我的手心手背,不能厚此薄彼,如此,”她輕嘆了口氣,“她們姐妹在一處,也好有個照應。”

“可是,”顏世清攬過她,感覺到懷中的人兒在輕輕顫抖,“心兒不一樣。”

“一樣的,世清,”似是終於找到了依靠,錦瑟將臉埋進他的胸前,“我們總不能拿顏氏一族的性命做賭註。”她的淚也終於忍不住落下,“心兒長大了,會照顧好自己。”

馬車輕輕的顛簸了一下,打斷了顏如心的回憶。論理像阿瑪這樣的三品大員,又是親封的鑲黃旗,只需要姐姐一個人去應選即可。而自己麽,聽阿瑪和額娘的說法,到有點兒欽點的意思。顏如心擰了眉,想起彼時在西湖邊,自己撂下一句“後會有期”瀟灑轉身。如今卻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只是倘或康熙已經知曉自己的身世,為何還要自己參選?顏如心可不覺得自己值得康熙如此大費周章。揉了揉額角,還是炸裂般的疼。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要鬥法,隨時奉陪是了。顏如心撇了撇嘴,無力的想到。

‘嘚嘚嘚’的馬蹄聲傳來,似是有人在著急追趕她們。海棠撩了簾子看去,驚呼,“老爺!”

顏將軍明顯昨天晚上沒有睡好,眼睛裏滿是血絲,他看了顏如心有好一會兒,卻不說話。顏如心隱約曉得阿瑪此時來追趕是什麽意思,她福下身去,“阿瑪,千裏相送,終須一別。” 聲音是異乎尋常的冷靜。他們所在的車隊是由官府統一護衛上京參選的秀女,多的是達官顯貴,唇槍舌劍。已經有人因為車隊停止不前而悄悄議論起來。顏世清平覆了一下心緒,他深知自己無力回天,急急趕來也不過是為了讓自己心裏好受些。深吸了口氣,嘆道,“心兒,對不起。”

顏如心知曉了前因後果,反而對進京有了絲絲期待。她仰起臉,笑得單純明凈,“阿瑪要折煞心兒麽。心兒以後不能為阿瑪額娘分憂了,還請事事小心。”言罷,轉身上了馬車。

車隊終於又重新前進了,顏如心微靠在廂壁上,她自是知道阿瑪和額娘的傷心。可是那又有什麽辦法,額娘說得對,這些年阿瑪為她們付出的夠多的了,如今是該她為自己爭一爭的時候了。她一直緊握的拳頭慢慢松開,一枚玉佩顯現出來,這是方才阿瑪趁扶她起身的時候悄悄塞到她手裏的。式樣,紋路跟胤祥遺落在她這兒的那枚一模一樣,不同的是胤祥的那枚在中間刻了個祥字,這枚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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