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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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裴與卿的衣服依舊是十年前入獄時所穿的,只不過他現在消瘦的模樣反而讓衣服顯得空蕩蕩的。

而他的眉眼疲憊:

“是我害死了你。”

他說到這一句的時候,正好被一大團灰塵給嗆到,便止不住的咳嗽了起來。

“咳咳。”

“咳咳...咳咳。”

......

“咳咳。”

猛烈的咳嗽聲後,他微微仰頭,讓一滴淚悄無聲息的落入床鋪中。

“遇見我,還真是你的災難。”

這些年來,父母在自己身旁去世。

而他又親手將她害死。

果然,他才是一切災禍的源頭。

“前幾年,我總是覺得你沒有真的死。”

“許是在哪裏活的好好的。”

“哪怕天南地北,我想找你總是能夠找到的。”

但是時間越久,裴與卿的心裏便愈加恐慌,甚至他時常做夢夢見他在冰冷的海底看到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

在夢裏,即便看不清面貌。

他知道,那是她。

做夢的次數越來越多,他精神逐漸崩潰了起來,甚至他時常也有這種想法:

會不會...

她真的死了?

而這個念頭,又被他很快的打消掉,而之後他開始想:

只要還活著...

哪怕一輩子再也見不到。

總歸也是好的。

所以,他告訴裴淩,讓裴淩不要再尋找她了。

裴與卿記得,當裴淩聽到他的話後臉上的表情。

那是一種看到他似乎終於醒悟的表情。

........

過了許久之後,裴與卿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事情,他緩緩起身走到窗戶的一側,一只手拉住的厚重歐式窗簾,聲音竟然有些無奈掙紮的意味:

“寧寧。”

他的聲音在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雖然還是有些顫抖:

“那時總看你,喜歡在這裏坐著,一言不語的發呆。”

“你是在看窗戶外嗎?”

“外邊的花園,風景是挺好的。”

他陷入了回憶,也費力的擠出了一個苦笑。

“還是在看....”

剩下的話還未說完。

而在窗簾被拉開的一瞬間,裴與卿終於又看到了那些歪歪扭扭、一行又一行讓他想要逃避的回憶。

在這一瞬間,他終於知曉了嬰寧在看什麽。

那是一些已經有歲月痕跡的刻痕,痛楚被一刀一刀的刻在了墻壁上:

“我,不想呆在這裏。”

“為什麽他們要把我關起來....?”

“我害怕這棟房子。”

“什麽時候可以出去?”

“我要出去。”

“小淩怎麽樣了,好擔心他。”

“為什麽不放我出去。”

........

“出去...”

“我一定要出去...”

.......

“我要殺了他們。”

.....

“我還能出去嗎?”

.......

“爸爸,媽媽,我好想你們。”

.....

那時,裴與卿日日夜夜被關在這棟房子裏,那些所謂的“親人”給他打上失心瘋的標簽,端著偽善的面孔,將他禁錮於此。

一開始他發洩,但是沒有人會來。

後來,他想逃跑,但是一次被一次的捉回來。

最後這裏的一行一行字,是他被關在這棟房子裏唯一能夠抵抗所有人的方式,他只能用這種微不足道的辦法來宣洩崩潰的情緒。

甚至,後來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瘋了。

每天他就癱坐在此處,用小刀一筆一筆刻下這些字。

有想念...

有懷恨在心...

有他一刀一刀刻在墻面上的痕跡...

裴與卿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想到曾經那時候經歷的一切,他的指尖觸碰到最後一行,至今都未寫完的話。

“為什麽...”

“不讓我死..”

“如果可以死的話......”

後面是幾行淡淡的血痕,許是本就破敗的刀子無法割破了掌心,讓當年幼小的他停了下來。

他,沒有再寫下去。

可接下來的陌生的一行字,卻讓裴與卿心神一顫,隨後他的身體癱軟了下來,炙熱的液體終於從眼尾奪眶而出。

因為最後一行字,不是他寫的。

是她在發現這些字痕的時候,悄然寫下的:

“裴與卿,希望有一天。”

“我能夠離開這裏。”

“你也能離開。”

她的話本應是對罪人最後的寬恕,在此時的裴與卿看來,卻變成了壓倒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麽多年來,他強行將那一份偏激的執著從身體裏剝離,只求她能夠在他不能找到的角落裏,好好活著就好。

但是一切偽裝的假面終於在此時被硬生生的撕裂開來。

而此時,裴與卿再次變成了十年前的模樣。

“尤嬰寧。”

他瘋癲的念出這個名字。

“你以為死了就可以逃離我了嗎?”

“想都不要想。”

......

房屋的地板已經逐漸開始被烈焰吞噬了,嗆人的空氣從半塌的樓梯間直沖而上,而炙熱的溫度早就讓屋裏的人無法隨意活動。

即便如此,裴與卿依舊還是強撐著起身,關上了那扇半開的窗戶。

咚的一聲。

此時裴與卿的口袋裏有什麽東西掉落了出來,他低頭一看。

那是一只鑲著寶石的小狐貍擺件,摔在木板的聲音有些刺耳。

裴與卿撿起後,先是震驚,後又死死的攥緊了它。

仿佛那是這一生,唯一屬於過他的東西。

火焰已經將這個曾經是囚籠的房間徹底點燃,而站在房間中的男人,只有一道落寞的身影。

裴與卿望著空氣中的灼灰,嘴角輕笑,那雙偏執孤寂的眉眼最終流露了幾分釋然。

他去找她。

他想把她曾經弄丟的東西還給她。

還有...

他想對她說抱歉。

抱歉曾經傷害她。

抱歉。

害死了她...

......

小狐貍再次跌落在地,一顆一顆的寶石在火光之間猶若轉瞬即逝的淚花。

而這次卻沒人能夠把它拾起,它被火焰吞噬的瞬間,只聽到了一道虛弱含笑的聲音:

“寧寧。”

“你弄丟了它,我下一次再送給你好不好?”

而墻壁上的字在火焰撲來的瞬間變得焦黑,而她所寫的名字逐漸變得模糊不清。

與卿與卿,命願予卿。

他磕絆的開口:

“下一次...”

“不要再丟下它了。”

*

*

潮漲,潮落。

海岸線隨著海水悄無聲息的變化著,而即將落下的夕陽正在催促著人群離開此處。

而一棟破舊的海岸小屋,迎來了一陣敲門聲。

衣衫破舊的儒雅男人在聽到敲門聲後,緩緩從屋內走了出來,看到了來人後,並沒有什麽驚訝。

扔下一句話,就想關上門:

“不用再來勸我了。”

來人正是段甚的小叔叔——段言翰。

段言翰早就不是往日的邋遢樣子,反而一身正裝,看樣子是剛剛結束研究所的一次公開會。

“別關門啊,小甚。”段言翰攔住段甚關門的手,直接闖了進來。

段甚也懶得再說什麽,他自然知道段言翰是受到自己父母的請求,一次又一次的勸自己回家。

十年前,段家人在這裏找到了差點發瘋的段甚,也許是當初他的模樣嚇壞了段家人,所以在段甚放棄保研、出國留學的時候,段家人並未敢過多阻攔。

生怕他出了什麽事。

段家人多方打聽,才知曉了嬰寧的事情。

他們本以為,段甚在幾次尋找無果後便會自己放棄。

而在此之後的幾個月,段甚幹脆雇了幾艘船,在這片了遼闊無際的海洋上尋找嬰寧。

當段家人再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瘦的不成模樣,臉頰凹陷沒有一絲血色,黝黑的瞳孔沒有一絲動搖的看著這片海洋。

哪裏還有曾經天之驕子的模樣?!

段家人最終采取了強制措施,才將段甚暫時帶離了這裏,送去了醫院。

但是所有人都沒想到,段甚從醫院偷逃出來後,再一次的回到這片海岸。

每一次,段家人都是在這裏找到的他。

最終,先放棄的是段家人,他們默認了段甚這種根本無法被他人所理解的行為,不再去幹涉段甚的決定。

可這十年來,段家父母還是希望段甚能夠回家。

......

“小甚,這一次我雖然是來當說客的,但是好歹也讓我進一下門吧。”段甚走進小屋,隨便打量了幾眼。

“還行。”

“跟我上一次來,沒什麽變化。”

段甚面無表情道:

“等會兒你自己關門。”

段言翰也不在意段甚的冷漠,他算得上這棟海邊小屋最常來的人,自然早就知道段甚此時的脾性:

“好好好。”

段言翰見段甚不願說話,順嘴說起最近研究所的一些研究項目,偷瞄著段甚的反應和表情。

見他並沒有立刻趕自己的樣子,段言翰才說出了此行的目的:

“這一次來,還是你母親一直給我打電話。”

“研究所離這邊比較近,她給我打電話還是想著你什麽時候能夠回家一趟。”

段甚不語,不知他心裏在想什麽。

“我知道你不願離開這裏。”段言翰輕嘆了氣,並沒有再勸,他只是好奇的發問。

“小甚。”

“你還想找多久呢?”

段甚的指尖微顫,還是開了口:

“不知道。”

他不知道還要找多久,他不知道除了尋找他還能幹些什麽。

段言翰提到另一件事:

“昨天的當地新聞頭條,可是城郊別墅區的裴氏老宅莫名著了大火...”

“而...裴與卿命喪火海。”

段甚並不知曉這個消息,先是楞了一瞬,隨後他臉上的表情竟然有段言翰看不透的諷刺:

“他命該如此。”

段言翰自然這知道裴與卿的事情。

如今,當年的罪魁禍首已經死了,而小甚又能什麽時候放過自己呢?

“小甚...”

“其實你找的已經夠久了。”段言翰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他知道當年的事情,段甚有絕對不可推卸的責任。

但是十年...

已經絕無可能了。

“你還想多久呢?”

“不是我想不想的事情。”

段甚的聲音並不平靜,甚至流露出幾分難違天命的無奈。

“而是這茫茫大海,找一個人,還要多久呢?”

段言翰見他並不願放棄,又想到了段母在電話裏的聲淚俱下,年近五十的他還是開了口:

“可已經過了十年。”

“你知不知道,這十年來,所有的人都並不好過。”

“小甚,十年的話....”

“人早就......”

在那個字說出來之前,段甚不知道被觸到了什麽痛處,直接猛然站起身來,說出了段言瀚想說出的話:

“我知道。”

“她死了。”

“十年的話,她早就死了。”

他的聲音顫抖,但有絕望的掙紮。

段言翰不解:

“你明明知道,為什麽...?”

“.....”

這十年來,這不是段甚是第一次面臨這個問題,而他早已經在心中找到了答案。

段甚頓了頓聲:

“你還記著我們曾經討論平行時空的問題嗎?”

“那個問題不過是我們當年的猜測。”

段言翰如實的說出了他的心聲。

“而且你知道的,在八年前,量子機的再次實驗就已經失敗了!”

段甚從房間裏的抽屜裏拿出了一張泛黃的本子,似乎被他翻了無數遍,他遞給了段言瀚。

“十年前,我就有一個可笑的想法。”

段言翰疑惑的翻開了那個本子,看到密密麻麻的字體和時間輪推演的痕跡,而他翻閱的速度越來越快,直到他再次擡起頭,不可思議的再次看向了段甚。

這孩子....

遠比所有人都以為的,更要聰明。

一頁頁的演算結果都是以失敗告終,而所有的推演結果重點都在後半段。

段言翰翻看到了最後一頁,那是一張皺巴巴的紙張。

那一頁,仿佛無數次的被濕潤的水珠所打濕。

段言翰也看出了這一頁,或許才是這一切事情的正確答案。

時過多年,段言翰也總是會回想起了段甚此刻的模樣。

那個從小被所有人都視為天之驕子的孩子,站在自己的身前,透過有些灰舊的眼鏡,依舊可以看到那雙丹鳳眼中的絕望和恐慌。

滋生絕望的源頭,是他無意間發現了所有的一切。

所以段甚才在十年間來,一直不願意面對,只願把自己困在一方天地的緣由。

“小甚!”段言翰心裏莫名的湧出一片害怕。

他不希望段甚說出口。

段言翰有種古怪的直覺,如果此時段甚說了出來,所有的一切都將被名為殘忍的怪物給徹底吞噬。

可藏在段甚心中多年的話,又豈是此時他能夠攔住的。

“所以...”

“如果平行時空的理論被徹底推翻,假設我們站在同一時間軌跡上,以絕對的事實來再次推演十年前的事情。”

段甚仰起頭,淚水卻淌了下來。

他費力的揚了揚嘴角,卻呈現了一種悲痛的表情:

“我害死了她兩次。”

“對不對?”

.......

段言翰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那裏,只知道他走了好久,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背後還一直在冒冷汗。

不是因為可怕的時空猜想。

而是因為一切倘若真的如段甚所有,在既定的時間流速和絕對事實面前,段甚在量子機那裏看到的根本就不是另一個時空。

而是...

他們這個世界。

不知何時之前的“過去”?

.....

段言翰忽覺得這麽多年他所建立的學術研究和理論成果正在緩慢的崩塌,但是他此時卻顧不得了。

他終於明白了段甚的意思。

所有的一切,在今天終於找到了答案。

*

*

第二天,段甚依舊起床洗漱,拿起水杯喝了一點涼水,隨後便直接出門走到了海岸的沙灘上。

他漫無目的的走,似乎也知道根本沒有什麽結果。

這時候,他的手機輕輕滴了幾聲。

段甚停了下來,點開了屏幕。

是幾條來自境外的圖片和短信,對方用簡單的幾句話描述這一個月的情況:

“前些天她跑了,我們故意讓她跑到半路上,又通知寨裏的人把她抓了回去。”

“她欠的高利貸在這裏說不定十幾年也能還完,但是不知道為什麽這瘋女人又沾上了d品,現在真是人不人鬼不鬼了。”

“上次看到她,渾身的針眼已經有潰爛的了。”

“只要沾上那玩意,她活著離不開這裏了。”

.......

段甚面無表情點開了照片,照片上的瘋女人依稀還能辨識出夏月月整容後的模樣,而她渾身的傷痕和針眼,以證明著這十年她在境外的遭遇。

十年前,她年輕尚有“姿色”,被高利貸的人直接帶到了境外,被迫以不正當的方式進行還錢。

而十年過後,已經中年的夏月月,在多年遭遇過境外非人的待遇後,又沾上了戒不掉的東西。

那邊的人。

早已經把她淪為“牲畜”。

......

段甚根據之前的賬號,往裏邊匯了一大筆錢,沒一會兒對方的信息便立刻發了過來:

“謝謝老板。”

“我們下個月固定時間聯系。”

“如果,她還能活到下個月的話。”

段甚一如既往的沒有回覆,他沿附近的海岸走了一圈,又順著原路回到了房子裏。

他把家裏的幾株澆了澆水,換了一身整潔的衣服出了門,才搭車去往了市裏。

一路上,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在段甚的眼前一一劃過,都沒有引起他的太多註意,直到經過了x大的校門口。

司機在人行道停下的時候,還是不由自主的說了一聲:

“年輕真好啊。”

來來往往的年輕人,在街道上匆匆忙忙或歡笑打鬧著。

四處皆是,朝氣蓬勃。

段甚的目光停留在路側的兩個人身上,女生咬著糖葫蘆正開心的不知道說著什麽,男生看著手機下意識的轉過頭,揉了揉對方的小腦袋。

他好像在說:

“下次一定。”

段甚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想到了,一段似乎根本不在他腦海的回憶。

那是什麽時候呢?

是這一次....

還是曾經的過去?

.....

“段甚,你走這麽快幹什麽?”少女氣喘籲籲的跟在他的身後,見他不停下,臉頰都起紅了。

“段甚!”

“我剛體測完,你等等我啊。”

他無奈的停下腳步,微微側頭:

“寧寧。”

“不過是800米,你已經歇了半個小時了。”

“我....啊,你放手!”

脖頸處的緊墜感,差點讓段甚一時之間沒有站穩,差一點就摔住後面的人,他下意識的托住著對方。

“段甚,這下你走不快了吧。”尤嬰寧得意洋洋的聲音在他的耳側回蕩。

段甚也被她的笑聲所感染:

“確實,扛著一只小豬,是走不快了。”

“段甚,你好過分!”

“我沒有吃胖!”

少女在他的背脊上氣的耍起了小性子,段甚卻覺得此時的心情好極了:

“現在還不去的話。”

“你最喜歡的芋泥小貝就沒了。”

少女驚呼:

“快走快走,我差一點忘了這事了。”

......

而咬著芋泥小貝的狐貍眼少女,嘴裏突然冒出了一句話:

“我說。”

“段甚,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會怎麽辦?”

段甚並沒有在意:

“我會怎麽辦?”

他故意摸著眼鏡,思索打趣著:

“雖然這個假設不會成立,但是如果你真的突然消失了,我可能就有機會吃完兩個芋泥小貝吧。”

“段甚!”少女放下了手中的甜品。

段甚便也不再逗她,揉了揉她的腦袋:

“如果你消失了,我會找你。”

“找不到...怎麽辦?”

“接著找。”

“萬一你不認識我了呢?”

這是一個奇怪的問題,但段甚還是認真回答了她:

“那我就用筆和紙一一記下關於你的一切。”

“況且你在我內心的印象,應該足以讓我再次認出你。”

“真的嗎?”尤嬰寧的眼神黯淡了起來。

“嗯。”他卻點頭答應。

不知道段甚的哪句話又惹到了她,少女竟然直接紅了眼睛,莫名來了一句:

“段甚,所以下一次。”

“你可不可以...一直一直記得我?”

段甚沒有逃避她莫名其妙的問題,他只是遵循著本心:

“嗯,下次一定。”

“一定。”

.......

我會,

一直記得你。

*

*

人來人往的醫院。

“來人啊!”

“來人啊!有人跳樓了!”

醫院的保安首先發現了那個在醫院頂樓一躍而下的身影,他還未來得及驚慌失措,就被周圍的尖叫聲車一點沖昏了頭腦。

保安急忙報了警,等到警察來了以後急忙跟了上去。

“警官啊,這人突然直接樓上跳了下來,根本沒有幾秒鐘,沒法攔啊。”

“這人,是你們的病人?”幾名警察詢問的時候,已經有工作人員拿白布遮蓋住了屍體,以免引起慌亂。

“不是啊。”

“我們查了監控,這人進醫院就直接去住院樓的樓頂去了。”

警察仔細的記錄著保安的話,又問了一句:

“他跳樓的時候,旁邊有沒有人,有沒有留下什麽東西?”

“警察同志,我們趕過去的時候,註意到了這個東西。”

“也不知道這人神神叨叨的寫了些什麽玩意。”

“我看了看,也不是遺書什麽的,警官您看。”保安遞過來的一個有些泛黃的本子,警察在翻看了一番。

看到遒勁有力的字體,一頁一頁的寫著:

“很奇怪,我似乎在夏月月身旁的時候總是缺少了一些記憶,讓人惡心反胃的感覺。”

“為什麽我會記好多關於尤嬰寧的事情?”

“我跟她很熟悉...?”

......

“感覺每一天都如同木偶般被操控,記不住什麽東西。”

“很不舒服。”

........

“我很抵觸夏月月,在她身邊自己的行為好像永遠不受我的控制。”

“許多人在竊竊私語,總是有尤嬰寧的名字。”

“很好奇。”

......

“我見到尤嬰寧了。”

......

“尤嬰寧。”

“尤嬰寧。”

.....

“為什麽會夢見尤嬰寧?”

......

“我好像...想起來了。”

.......

“寧寧。”

......

“原來,只要長時間脫離夏月月的身旁,我就能恢覆意識。”

......

“如果在量子機看到的一切,夏月月其實根本不是局外人,那麽,這一次我是不是就能救下寧寧了?”

“該如何阻攔?”

.......

“夏月月對我的控制好像越來越嚴重了...”

.......

後面的字體已經辨認不出來了,這讓警察有些懷疑這個跳樓男人的精神狀態,警察將本子利落的收進了文件袋。

將這所有的一切,都封存了起來。

還有段甚那份年少時的喜愛,一同隱於這世間。

曾幾何時,他以為只要離開她,她就能活下去。

夜半夢回中,段甚總會覺得,這十年的一切如同被書寫好的結局,他根本從未能掙紮出一分一毫。

命運之輪,從未因一人的執念而停下擺動。

而觸及到這些秘密的段甚,早就已經無法存活於世。

所以他以卑微的命,試圖能夠來償還這十年的愧疚,更奢求一個關於“命運”虛無縹緲的可能性。

他祈求上天。

如果...

她還能有下一世。

如果命運還能重來...

他願以世世慘死,換她的一線生機。

不要讓她。

再遇見我了。

*

*

城郊,敬老院。

“原先生,謝謝您這次送來的禮品。”敬老院的工作人員向一個挺拔男人感謝道。

另一旁的年輕員工,還小聲的談論著這個看著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

“這原先生,是老人的家屬嗎?”

一名老員工解釋道:

“原先生以前家裏的長輩住在這裏。”

“前年老人去世了,他依舊每年給敬老院送一些東西。”

“原先生人真好啊。”

“唉,確實是人好。”老員工八卦了起來:“而且聽說上次院長想撮合原先生和他侄女,直接被他給拒絕了。”

“什麽?他沒妻子?”

老員工嘆氣:

“他好像是喪偶。”

“還挺年輕的,怎麽就喪偶了呢?”

.......

原野離開敬老院後,又去了城郊的墓園。

一方一方的石碑在孤寂、暗淡的園區無聲的沈默著,偶爾會有一兩個人捧著白色的鮮花來此處尋找曾經的故人。

原野已經來過千萬次這裏,自然很快就走到了那塊石碑前。

墓碑上的黑白照片並未蒙上灰塵。

一地並未枯萎的潔白花束,遠比周圍的墓碑前多很多。

“看來大家還是很喜歡你。”

原野看到了石臺上有兩三張卡片,寫著幾句悼念她的話。

他站在那裏,也如同一座冰冷的石碑。

原野還是輕聲問道:

“你...還怪我嗎?”

他將一些掉落的花瓣輕輕掃開,右手在觸碰到冰冷的石時還是有些楞神:

“時間過的真快。”

“都十年了。”

“你已經離開十年了。”

原野依稀記得初見之時,那一只雪蝶綻放的身影,而今日他卻只能隔著生與死,在這裏說著悄悄話。

“有時候總覺得,曾經的一切猶如大夢一場。”

“甚至我根本來不及走到你身邊,就被迫跟你分開。”

“猜猜看,我這麽多年最快樂的時候是什麽時候嗎?”

他頓聲,語氣酸澀:

“竟然是第一次,我見到你的時候。”

明明已經過了十年,為什麽自己還能記起那晚見到她的心跳聲,那是一個掙紮於深淵的人,第一次見到自己的曙光。

她在自己面前說:

“你好,我是幽游。”

.....

“野哥,速度不行啊。”

.....

“飛劍不是這樣用的嗎?”

......

“輸家的那一個,無條件答應贏家一個要求!”

......

記憶的可怕之處,便在於無論何時何地,它總能讓人感知到無限悔恨。

原野碰了碰那張泛舊的笑顏:

“尤嬰寧。”

“我總是輸啊。”

永永遠遠,在她面前,都是一個輸家。

他,心甘情願。

......

原野在墓園呆了很久才起身離開,在經過一條小路的時候,正好聽到了一陣吵鬧聲。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一個渾身酒氣的男人不顧形象的在嘶吼著,還指著對面的女性咒罵著。

“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

“竟敢這麽耍老子?”

女人有些驚慌,轉身想走,卻被男人粗暴的拉住。

“你...幹嘛啊!”

“我們已經離婚了!”

男人死拽住女人:“離婚?!”

“我可算知道你為啥敢離婚了。”

“老子今天非要好好教訓你!”

男人正想往前妻的臉上扇巴掌,卻沒想手腕直接被一只有力的大掌給直接攥住。

這一瞬間,莫名的讓原野感覺到熟悉,而他還未來得及回想。

“你是誰?”醉鬼發問。

“給老子滾。”

原野面不改色,厲聲道:

“如果你現在不離開,我馬上就會報警。”

“警察可不會因為你喝酒,就會放你走的。”

原野的身型高大,看著男人的眼神冰冷至極,後者似乎有些怕了,逐漸放開了抓著女人的手,隨後往後退了幾步。

“好好好。”半醉的男人嘴裏念叨著說不清的話。

男人的古怪舉動並沒有引來兩人的關註。

原野只看了受驚的女性一眼,說了一句:

“你快點走吧。”

“如果他...還想...”

?!

刺啦一聲。

劇烈的疼痛驟然來襲,原野顫巍巍的低下頭,就看到了腹部不斷湧出來的鮮血,和那把並未抽出來的兇器。

那是一把極長的刀刃,像是什麽勞作用具。

可它此時卻如同死神的鐮刀,在原野的腹部直接貫穿了一切。

“哈哈哈哈哈。”

喝醉的男人拿著兇器的另一端,露出了可怕的笑容。

“咳。”

原野吐出了一大口血,而傷口處蔓延的疼痛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站在一側的女人也被面前的這一幕徹底嚇到了,反應過來後便是驚慌無措的大聲尖叫:

“殺人...殺人了。”

“婊子。”男人陰狠狠的詛咒道。

“我就懷疑你在外邊勾搭上小白臉了,怪不得竟然還敢跟老子離婚。”

“今天讓我抓到現成了吧。”

“跑到這裏幽會。”

男人陰險的笑著,恍若魔鬼:

“你們這幫狗男女,我殺了你們!!”

男人說畢,才幹脆利落的抽出兇器,同時一瞬間原野直接摔倒在地,滿地的血色更加濃烈了起來。

刀刃的長度足以傷害臟器。

原野的眼前已經發黑,但是他仍然是強喘了兩口氣,硬生生的從地面的灰塵上爬起,沖向了持刀男人的身前。

而刀刃再次入體的時候,原野直接跌跌撞撞的摔在一處石階之上。

他的褲腳沾染了塵土,一如十年前的模樣。

......

風輕輕的吹,揚起了墓碑前的幾片白花瓣。

“唔...”

躺在石階上的男人,渾身因為失血而抽搐著。

但在這一瞬間,他楞了神,因為灰暗的天空之下,浮起了最後一片潔雪花瓣。

仿佛...

她仿佛化為雪蝶,又一次的飄到了他身側。

“唔...”

鮮血不停的從他的嘴裏溢出,原野張張嘴想說什麽話,卻看著那幾片花瓣又從他的身側飄走。

他匍匐在地,想要抓住一片。

只差一點...

明明,只差一點了...

他攥緊拳頭,喉間的嗚咽聲隱隱讓人作痛,卻固執的想要抓住點東西,卻再也使不上什麽力氣。

這麽多年,原野終於哭出了聲:

.....

這一生。

總覺得好短好短。

又覺得好長好長。

尤嬰寧。

遇見你的時間太短。

而失去你的時候,

太長了...

所以,天總難如人願,那一只雪蝶遠飛天際。

而石階之上,再無聲息。

消散於世,仿佛只有那一片癡心和執念,已無他人。

*

*

*

系統空間。

0067乖巧將所有的數據都傳送了上去,並且奶乎乎的開口:

“主人,主人。”

“之前捕捉到的那個什麽‘丘比特’系統,已經被主系統處理掉了。”0067又想到了另一個人。

“而且失去了系統的夏月月,人生還真是翻天覆地。”

在原劇情中,夏月月依靠所謂的丘比特系統,走上了與她本來人生完全不同的一條道路。

0067沒想到,這一次被徹底剝奪了系統的夏月月,竟然仍然一直沈溺於虛榮的世界。

“她借了上百萬的高利貸進行整形,又被追債的人賣到了境外還債。”0067一直留意著那個世界十年來的情況。

“她迷上了d品後,幾乎每天都在跟一些癮君子打交道。”

“最後渾身潰爛,死在了一處垃圾站。”

嬰寧垂眸,想到了什麽:

“沒想到,段甚還真是有點手段。”

“往日裏倒是沒看出來。”

0067聽到自家主人這樣說,又快速的瀏覽了一下世界線,好奇的問道:

“主人,段甚不只是後期一直在監視夏月月嗎?”

0067將段甚的行為歸咎為報覆,他讓境外的人監視夏月月,打算把她直接困死在那個罪惡縱行的國家。

嬰寧並不打算讓0067知道人性的可怕。

畢竟夏月月後期遭遇的所有事情,恐怕或多或少都有段甚的手筆。

不然那些討債的人,又怎麽回那麽快的找到夏月月?

“恐怕,這個世界上,最狠不得殺了她的,就是段甚了。”

而比起殺,讓她生不如死。

“還真是像段甚的性格。”

0067虎頭虎腦,雖然沒有太過了解其中的糾葛,但它向來什麽都聽主人的。

“主人,下個世界已經選擇好了。”

0067又註意到系統的評分已經下來了,它立刻化身為認真工作的可愛小系統:

“段甚的虐心值1023分,虐身值為1001分;原野的虐心值987分,虐身值884分。”

“裴與卿的虐心值1099分,虐身值1187分。”

“世界評級為a+。”

0067緊接著說到:“主人,是否要開啟下一個世界?”

“好。”

0067立刻開啟了下一個世界的通道:

“對了,主人,下一個世界是民國戰亂....!”

0067的聲音被震耳欲聾的崩塌聲給徹底打斷!

“主人?!”

系統的時空隧道似乎被什麽無形的力量徹底的扭碎,而隨後0067就感受到有一個世界被強行打開了一條通道。

直接拽著嬰寧進入了那個世界?!

“主人!!!”

那個世界...

“是...”

0067在一瞬間便反應了過來:

“是黎子清...?”

而此時,那股龐大無形的扭曲力量已經成功的把那個世界通道打開,而0067根本來不及再一次的開通系統隧道!

0067心知不妙,它一瞬間下意識的瘋狂檢索起是否存在相符的宿體。

快找....

快找....

雖然不知道黎子清到底是如何將主人拖進了他的世界裏,但是現在卻是一分一秒都耽擱不得了。

因為如果沒有合適的宿體,很有可能會被那個世界的“規則”所發現,並且強行抹殺意識。

成為一只“孤魂野鬼。”

0067瞬間如墜冰窟!

*

*

冥河長岸。

一朵猩紅花瓣的花蕊幾乎快要垂到地面上,仿佛想垂到這冥河兩側焦黑的泥土,一只壯碩的異獸便不小心踩在了它身上。

頓時,緋紅之色掉落黑泥。

一旁的鬼差見狀,嚇得不輕:

“啊,烏獸。”

“你怎麽踩在孟婆婆的花上了?!”

“讓她看到,老太婆發起瘋來,這冥界可沒人能保得住你。”

鬼差趕緊把烏獸拉了過來,還心虛的看了看周圍是否有什麽危險人物。

而奈何橋下,只有幾名無臉小鬼動作緩慢的在分法熬制好的湯水,

鬼差見孟婆不在,也偷偷擦了一把根本不存在的汗。

“你嚇這麽狠做甚?”

“孟婆又不在。”鬼差二號看著他害怕的模樣,覺得實在好笑。

“孟婆還沒回來嗎...?”

今日拉著烏獸散步的鬼差,聽到孟婆未歸的話後,蒼白臉上還是浮現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鬼差二號也不耽擱兄弟的好奇:

“可不是嘛。”

“孟婆好歹算咱們這一片管事的,她一直不在,黑無常大人又安排了幾個小鬼在此幹活。”

“也不知老太婆跑哪去了。”鬼差二號說道。

冥界皆知,奈何橋下的孟婆婆脾氣頗為不好,但凡惹了她老人家,一條冥蛇鞭便直接便招呼過去。

打的鬼恨不得立刻跳進輪回去轉世。

但是最近卻稀奇,這名鬼差已經押送了好幾次投胎轉世的魂魄,卻都沒有見到孟婆的身影。

而鬼差在冥界的地位頗低,自然也打聽不出來是什麽原因。

此時,這名押送魂魄的鬼差見自己押送的隊伍逐漸慢了起來,不滿厲聲督促著:

“快快快。”

“快走,快走。”

“再看這花,就把你們留下了。”

.......

艷絕於世的血花,倒影於忘川之中。

冥界鮮有這番顏色,所以經過奈何橋的魂魄極易沈溺於此般景色,甚至有些孤魂一直游蕩在於此,久久不願投胎轉世。

而鬼差的吆喝聲,一瞬間驚醒了排隊的魂魄,他們跟著大隊伍才戀戀不舍的從奈何橋上飄了過去。

此時彼岸深處,曼珠沙華開的極盛。

縱深花叢之下,恍惚細微聲響。

一只凝脂玉手微動,殘破的花蕊跌落她的掌心。

霧色鬼袍之人從地面上緩緩爬起,她扶著地面撐起身,而身上的袍子卻趁機滑落了下來,流露出背脊處的一片春色。

更露出了那一張,從未在冥界展露的面容。

滄月之貌,一半潔無暇。

而另一半的臉龐,硬生生的被一株詭異之花割裂開來,瑩白耳尾乃生出曼珠沙華之根,蒼雪眼尾乃點了三處血蕊。

此株,勝過冥界三千。

*

極淵冥殿。

白謝正打算離開,就看到一只本應該在殿外看守的小鬼急匆匆的跑了進來,甚至差一點沖撞了自己。

小鬼一進殿內,才驚醒想到了自己違反了冥殿,立刻嚇得匍匐於地,根本不敢看一眼主位之人 。

白謝走近,陰森森的說道:

“你違反冥殿規矩,可知要下幾層地獄?”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但是嚇得小鬼快要魂飛魄散。

“白大人...”

“殿主大人,小人是有要事....稟報!”

“小人不是有意的!!”

小鬼在地面上瑟瑟發抖,看樣子確實是因為白謝的花嚇得不輕。

而白謝偷瞄了一眼冥殿主位的位置,開口道:

“說事。”

“等會兒我直接送你下去。”

小鬼聽聞,也只好先把要事說了出來:

“殿主大人!”

“白大人!”

“是孟婆....”

“孟婆大人回來了!”

此言一出,就連往日總是笑面虎表情的白謝,都露出了驚訝之色。

而冥殿主位之上,一把鷥海蜮龍椅。

椅背之上的雕刻圖,是鷥鳥在啃噬著被幾根鬼鏈囚禁的一只蜮龍,蜮龍掙紮不得只能用偌大的血色龍珠死死盯著殿下的一切。

明明是一處死物,但卻觸目驚心。

而主位上的身影,容貌隱於霧氣之中。

此人窄腰之側,佩戴著一枚玄酃令牌,證實著他乃是此界千年來的主宰者,——冥界殿主闕容。

“孟婆嗎?”

說出話的,竟是白謝。

“你可看清楚了?”

小鬼連連告訴白謝:

“是的....”

“小人親眼看到孟婆出現在奈何附近,一襲鬼袍,半步之內必有曼珠花開,正是孟婆大人!”

站在殿外側的白謝,聽到小鬼的話後,眼底極快劃過了一道古怪的神色,但很快他又恢覆了往日笑臉的模樣。

白謝躬身向前:

“殿主,如今...”

“該如何是好?”

鷥海蜮龍椅上的闕容,終於緩緩開口:

“她既已回來。”

“你便去探望一番吧。”

白謝恭敬的應下,帶著那只小鬼離開了冥殿。

直至冥界三外殿。

小鬼見眼前的環境,並不是去往十八層地獄,猶豫了半天才顫顫巍巍的開口:

“白大人...?”

行步至前的白謝,停了下來:

“殿主並未責怪你。”

“你一直跟著我,難道真的想去十八層地獄體驗一番嗎?”白謝幽聲說道。

而小鬼見狀,立刻連連應謝。

“謝謝白大人,謝謝白大人!”

隨後,便化為一陣鬼氣,立刻逃離了此處。

而一直站在原地的白謝,面色猶若殘雪,絳色的唇間微動,似乎自言自語幽笑道:

“回來了?”

“此番,我倒可是要好好的瞧上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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