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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虛夢成燈泡影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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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虛夢成燈泡影滅

張平被這喊聲一嚇,趕忙跑到楊筱身旁,擡手探向楊筱的肩膀,“將軍,你還好嗎?”

但見楊筱伏在白銘身旁,渾身抖得嚇人。張平趕忙找了房間內一塊毯子蓋在楊筱身上,用力按了按她的肩,欲要喚回她的意識,“將軍,節哀。”

楊筱闔了闔眸,擡手將毯子撣掉,仰著頭大口地喘息著。她的指節微微泛白,緊握著白銘的手不住地抖著。

張平上前拾起掉在地上的毯子,一擡眸,但見楊筱早已紅腫的眼睛不住地流著淚,他心中不由得一陣酸痛,擡起手按了按楊筱的肩膀,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楊筱長出一口氣,眼裏噙著淚擡眸望向張平,哽咽道:“你說,憑什麽。”她的淚再度奪眶而出,“他們明明……”她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都化作無聲的淚水,像刀子一般砸落在眾人心間。

“將軍,我們懂,我們都懂。”張平落在楊筱肩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成拳,一滴淚水也砸在楊筱的衣袖上,同雨點暈在一起。

楊筱握了握白銘的手,闔眸長呼一口氣,轉而站起身來,拿最後一塊幹凈毛巾擰了熱水,在白銘臉上輕輕擦拭著幹涸的血跡。

“等他脈象穩定了,我便去看看煜德吧。”楊筱擡手拂過白銘冰涼的臉龐,轉而闔眸俯身,輕輕抵上他的前額,“就當是為了我,你可一定,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啊。”

她微微擡起頭,滿目含淚地望向白銘,“你好歹要讓我知道,你所謂的塵埃落定,究竟還要多久。”

連夜的大雨不知何時才堪堪停下來,密布的黑雲將白日壓得與黑夜無異。

楊筱倒了一碗溫水,坐在白銘床邊,小心翼翼地摟起他的頭顱,慢慢地將碗沿抵在他的唇邊,輕輕地擡著腕子,往他口中灌著水。

窗外濕悶的空氣壓得楊筱喘不過氣來,她擡手輕輕拭了拭白銘唇邊的水漬,又將他放回榻上,替他掖好被角,轉身失了神似的擡步往滿城死寂中走去。

她魂不附體地沿著滿路殘花走著,鼻腔裏充斥著腥甜交織的氣息。

一切都不太真實,她整整一晚都沒恍過神來,不知如何面對眼下的現實。

不覺間,已然走到了鐘離朔最後的歸處——一個泛著陰潮之氣的小屋門口。

她闔了闔眸,擡起的手猶豫半晌,又終於下定決心一般,緩緩地推開簾櫳。

屋內跪在床前的士卒們一見楊筱前來,都紛紛大夢初醒般站了起來,他們的腿早已跪麻,都跌跌撞撞地朝楊筱抱拳施禮。

楊筱搖搖頭,擡手制止了他們,又擡眸望向躺在床上的人,恍如隔世的感覺頓時縈繞在楊筱的心間。

一切顯得太過不真實。

明明是冀州城內最朝氣的人,明明是最愛開玩笑,也是最為活潑的小將,明明臨行之前還自信滿滿揚言要大殺四方,為何一夜不見,便成了如此模樣。

楊筱腦海之中頓時一陣嗡鳴,初見之時鐘離朔那拿著□□指著她非要比試的場景驟然浮現在眼前。

她心臟被攥緊了似的抽痛著,她緊握著拳捶在鐘離朔枕邊,“你不是很能打嗎?”

“你不是以一擋百嗎?”她聲音顫著,質問著,“怎麽打個廬江郡就能把你變成這樣!平日裏你不是最愛切磋嗎?起來啊!你還欠我一場比試呢……”

她的聲音逐漸嘶啞起來,又慢慢起了哭腔。

蓄謀已久的淚水頓時奪眶而出,楊筱的手指顫抖著抓皺了鐘離朔枕邊的床單。

“別騙我了,煜德,這玩笑不好笑,”哽咽聲吞沒了她的後話,“你怎麽可能……你怎麽忍心交代在這啊!

“大夥都在等你,你那驚喜還沒親手交給曈汐……”她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手還是牢牢把在床邊,“你聽話,你要是醒來,從此我們什麽都聽你的……我們從未分過勝負,你起來我日日都陪你打,直到你打贏為止。還有那飛鏢……”

楊筱紅著眼睛指向自己,“你就那樣輸給我,會甘心嗎?你可是主公的常勝將軍,你什麽時候敗過!”

她強撐著床邊站起身來,擡手指著門外,“這廬江郡,你怎麽可能會敗在廬江郡啊!你明明……”

楊筱擡起的手不覺間僵在空中。

“對,”她破涕為笑,哽著淚點了點頭,“你沒有敗。你一個人帶著兵,把整個城都端了下來。”

她心中頓時像塞了一個巨石一般,“可是我們不要廬江郡了,”她泗涕滂沱地搖著頭,朦朧的眸中盡是不甘與懇求,“我們只要你活著回來,煜德。”

楊筱的眼淚不受控制地自眼眶湧出,她不住地深呼吸著強壓自己的心緒。她闔了闔眸,一垂眼,卻見鐘離朔的唇角好似仍微微上揚著。

“我真希望你現在能跳起來給我一拳,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假的。”楊筱緊咬著唇,含著淚搖了搖頭,“看來,也沒什麽必要了。”

她攥著的拳不住地顫抖著,轉而又釋然地撒開。

“這便是你我的宿命嗎?”楊筱長出一口氣,似是要將心中的積郁盡數吐出一般。她最後一次輕輕按上鐘離朔的肩膀,轉而用力握了握,不知是在平鐘離朔心中難解之意,還是在寬慰自己。

“罷了。”她吸了吸鼻子,深吸一口氣,笑著朝鐘離朔一揚頭,“你放手去吧,我不留你了。”

她別無留戀一般地站起身來,回眸最後望了鐘離朔一眼,“今日一別……來生再見吧。

“願你來世,不上沙場。”

話畢,她便回身擡步踏入門外一片陰郁之中。

“將軍,將軍!”

剛走到白銘屋門口,便見醫士一抹頭上的汗,興奮地跑出來迎向楊筱。

“怎麽了?”楊筱趕忙上前兩步,“照青怎麽樣?”

“白將軍他……”那醫士氣喘籲籲地引著楊筱往屋內走去,“他脈象穩下來了,不過……”

沒等那醫士說完,楊筱便一把甩開簾櫳,沖到床前,滿心激動地牽起白銘的手,試著他的脈。

“呼……”楊筱如釋重負地闔眸長舒了一口氣,緊緊握了握白銘的手,轉而坐在他床邊,擡手向他的額頭探去。

果不出所料,四肢冰涼無比,額頭上卻滾燙難耐。楊筱閉眼長嘆一聲,輕輕捧起白銘的手,在掌心揉搓著。

“燒就燒吧,”楊筱擡手摸了摸白銘滾燙的脖頸,釋然地輕笑一聲,“總比死脈強。”

那醫士也立在一旁,暢然地點了點頭,“按昨日下午的脈象,白將軍根本撐不到現在。昨夜探看將軍之時,見他有種極強的求生欲望,大概是得益於楊將軍您無微不至的照料,還有一遍一遍的訴說呼喚吧。”

楊筱輕笑著搖了搖頭,轉而俯身抵在白銘身前,擡手搭上他的胳膊,如釋重負地大口喘息著,堵在心裏的一口氣也漸漸舒活開來,流入肺腑。

“太好了,”楊筱微不可聞的松了口氣,轉而坐起身來,滿目感懷地望向白銘,擡手輕輕撫著他滾燙的臉頰,“你從來,從來就沒有讓我失望過。”

她如獲新生般闔了闔眸,轉而回眸望向醫士,“上一次餵水是什麽時候?”

“是您去看煜德將軍之前,”那醫士擰著雙手,蹙眉躊躇道:“不知為何,您走後我們餵水便死活餵不進去,餵多少灑多少。現在眼看到了喝藥的時間,我們正為此事發愁呢。”

楊筱輕輕一攥拳,不信邪地輕笑一聲,“我就不信餵不進。就算他不能下咽,我一滴一滴灌在他唇邊,我就不信他能一直積在口裏。”

話畢,她便將屋內其餘的枕頭被子全搬了過來,盡數墊在白銘身下。她輕嘆一聲,摟起白銘的脖子,將那藥碗抵在他唇邊,小心翼翼地往下灌去。

可沒灌兩口,白銘便被那藥嗆得連連咳嗽,楊筱趕忙拿帕子將他唇邊溢出來的藥湯輕輕拭去,轉而無奈長嘆一聲,點了點他的鼻子,威脅道:“你若是不好好喝藥,我就只能給你從鼻子裏灌下去了。”

她撂下藥碗,悉心地用藥匙舀了一小口湯藥,慢慢順入白銘口中。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楊筱碗中的藥液也見了底。她撚起帕子輕輕拭了拭白銘的唇角,又擰了濕布子輕輕搭在白銘額前。

三日三夜的操勞惹得楊筱身心俱疲,她為白銘掖好被子,坐在他的床榻邊,支著頭望著夜空。不知何時,便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一閉眼,思緒頓時被牽到安平城門口。

耀目的日光灑在土路上,她輕蹙著雙眉,莫名其妙地七載馬背上。剛要往前走,便聞一陣鑾鈴聲響。一回眸,但見一匹烏騅馬載著一位意氣風發的將領朝她奔來。

“煜德?”她望著鐘離朔閃爍的目光,不由得往前一帶馬。夢境與現實的差異一下子在她心中割裂開來。她明知是夢,卻還是忍不住沈溺其中,再見摯友最後一面。

“聽說你要投奔綸鴻使君啊?”鐘離朔一揮手將□□背在身後,“來啊,讓我看看,你有沒有投奔他的實力!”

楊筱心頭頓時一酸,她咬著牙狠狠一點頭,“好啊,我便再陪你比上一場!”

她策馬提槍向鐘離朔跑去,便見他一拽韁繩,揚頭一笑,往一旁的樹林之間跑去。

楊筱心生不解,但也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沒曾想她一進林子,便被鐘離朔拋過三個飛鏢來。

“我就不信飛鏢你也能勝過我,”鐘離朔笑著朝她一揚頭,“一人三鏢,擊中樹葉多,且入木深者為勝,怎麽樣,敢不敢比?”

她眼前頓時恍惚一片,那全然沒入樹幹的一鏢頓時出現在她的腦海,揮之不去。

等她回過神來,眼前早已換了景致。

“你瞧瞧你,哪有將軍不能飲酒的?”鐘離朔抱著一小壇酒,擡手拍上楊筱的肩,轉而笑著一擺手,往前方屋內走去,“走吧,大夥兒都在屋內等你呢。”

楊筱望著鐘離朔踏入門中的身影,心中莫名一陣慌亂,她趕忙擡手攆了上去,“煜德,等等!”

門卻在她伸手碰到的那一刻砰然關住。

嘈雜之聲四面而起,楊筱顧不得其他,趕忙攥了攥拳,一腳將眼前的門踹開,但見一陣灰土蕩開之後,鐘離朔抄起支踵將眼前的刺客打翻在地。

他“砰”的一聲踏在桌子上,舉著支踵指向解良,“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下一刻,門外的穆飛便沖了進來,跟著幾個弟兄七手八腳地將解良綁了起來,推出門外。

“穆飛?”楊筱不由得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望著那張稚嫩的臉。

“將軍您叫我?”穆飛笑著一蹭臉上的灰土,又從門外返了回來。

而眼前的南陽郡治也不知何時,變成了營中的炊房。

“您怎麽楞著不動啊?”穆飛笑著朝楊筱歪了歪頭,“您剛學,煮破餛飩在正常不過了,走吧將軍,我給您沏壺茶。”

楊筱頓時便知曉了穆飛的意思,她趕忙上前阻攔,可話還沒說出口,便見穆飛捧著那一盞槐花茶朝楊筱走來。

茶盞再熟悉不過的觸感傳入楊筱手中,可不知為何,這茶盞在楊筱手中越來越燙,越來越燙。

她蹙眉將茶盞的蓋子掀開,見碗中的花茶早已幹涸,再擡眸一望,眼前是漫天遍野的山火,數不盡的敵兵從一片黑煙之中排山倒海地向她湧來。

她頓時心下一慌,猛地坐起身來,卻見眼前昏暗一片,額前的冷汗不住地流著,而自己手中死死攥著白銘的被角,自己方才壓著的袖子,也早已被淚水濡濕。

楊筱擡眸望著窗前昏暗的夜色,不住地喘息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擡手擰了擰眉心,站起身來,望向一旁昏睡著的白銘。

她長出一口氣,輕輕地坐在白銘身邊,擡手蹭了蹭他幹涸的嘴唇,便又去端了一碗溫水,用小勺子給他緩緩地順入口中。

剛揭下白銘額前早已滾熱的毛巾,便見他的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楊筱心下一驚,猛地站起身來,用手背探上他的額頭。

“白銘?”楊筱俯下身來輕輕喚著,“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她心臟一下子跳得飛快。她牽起白銘的手,驚喜地發現原本冰涼的掌心,現在已經透出微潮的薄汗。

“白銘,你真的……”楊筱喜出望外地將白銘的手捧在自己懷中,闔眸長呼一口氣,“醒來看看我吧,白銘,只要你睜眼,我一直都在你身邊。”

她不住地攥著白銘的手,一擡眸,卻見白銘眼角有一道濕痕緩緩而下。她不由得上前輕輕撫上他的面龐,指尖卻在要接觸那淚痕時不住地顫抖著。

“阿筱……”白銘的雙唇翕動著,喘息中夾雜的呼喚微不可聞。

可這微弱的聲音卻實實在在傳入楊筱耳朵裏,她再也忍不住淚水,不住地點著頭,“我在,白銘,我在呢。”

她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拭去白銘眼角淌出的淚,下一刻,便對上白銘那閃著淚光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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