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五章 醉雨凝心花燒燼

關燈
第八十五章醉雨凝心花燒燼

日頭漸漸向西沈去,橘色的光輝順著林木的影子一同披灑在眾人身上。

鐘離朔和白銘早已下了馬,小心翼翼地在小路的盡頭緩步走著。

大隊人馬借著黃昏天暗匿在林中,馬的蹄子都被包好,生怕驚動敵軍伏兵。

“將軍,”先鋒官從不遠處折返回來,壓低聲音,輕輕拽了拽白銘的衣角,“為何我們不直接攻城,要在這裏潛行?”

白銘微微一皺眉,放眼朝對面山頭上晦暗不明的林木望去,“我們現在摸不清到底有多少敵軍,倘若貿然攻擊,必中其埋伏。”

“照青所言極是啊,”鐘離朔輕嘆一聲,回頭苦笑著望了一眼先鋒官,“敵方以逸待勞,不知在那山上窩了多少時辰。”他“嘖”了一聲,“不過一直這麽死守下去也不算辦法,倘若被人發現,放火燒山,我們可就真沒活路了。”

白銘聞言也長嘆一聲,擡手擰了擰眉心,“就看敵方造出的揚塵來看,他們肯定不止一萬人。這樣,”他擡手招來先鋒官,“趕快書信給綾玉,讓她領兵前來接應。”他回眸鄭重地望向鐘離朔,“我們只要熬過這晚,拿下廬江郡便不成問題。”

“行,”鐘離朔輕笑一聲,點了點頭,目光灼灼地望向前路,“我還從沒打過這麽險的仗。等太陽一落便進軍,”他回眸望向白銘,“我們可不能坐以待斃,夜襲可是攻城的最好時機。”

白銘蹙眉朝對面朦朧不清的山坡望去,暗暗攥了攥拳,“眼下也顧不得什麽冒進不冒進了。對面山上肯定不止廬江郡的人,何淵定然背著徹延先生調出一部分主力來。”

“是啊,”鐘離朔頓時來了鬥志,換了個姿勢朝對面望去,“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螳臂當車,能拖一會兒算一會兒,就算交代在這,也必須把廬江郡拿下。”

白銘闔眸長出一口氣,點了點頭,“到時候我們兵分兩路,你帶人直接從側門攻城,我在正門前面放火吸引敵軍註意,再回頭助你。”他望著鐘離朔的眸子,“眼下之際,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

“此計可行,”鐘離朔拍了拍白銘的肩膀,“八月的天氣,他們埋伏在山林之中,定然扛不住火勢蔓延。”

鐘離朔擡步就要走,卻被白銘一伸手攔下。他一回頭,正對上白銘謹慎的眸子。

“話雖如此,可切莫不能大意。城外伏兵眾多,城內定然也不會少。”他蹙眉認真地凝望著鐘離朔的眼睛,“以我們現在帶的人馬,兵分兩路去與之抗衡,必定是飛蛾撲火,但是……”

“但是我們絕不能就這麽算了。”鐘離朔朝白銘一點頭,“你要說的我都知道,用盡全力放手一搏,謹慎行事,小心為上。”

盟友叛變之際,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重壓之下,進退兩難。他們只能效仿前朝項羽,背水一戰,視死如歸。

白銘擡手重重地按了按他的肩,咬著牙點了點頭。

大半個日頭都隱於群山之後,唯留一縷橙紅的光芒,點燃了二人的眼瞳。

最後一縷殘陽隱於西山之下,無邊的黑寂籠罩了廬江郡。

就在那天地昏暗一片的瞬間,空中頓時傳來兩聲雷轟般的巨響。兩支火箭交疊著炸開雲霧,火勢如巨獅一般吞沒了整個山頭。

潛於林中的伏兵被一下子炸了出來,山火比他們預料之中還要先來一步。點亮天地的火光之中頓時湧出了人山人海,五萬精兵鋪天蓋地般從山後飛出。

白銘心下頓時一驚,他沖到陣前緊握長槍,卻還是不住地弓著身子,死死地盯著眼前撲面而來的敵軍。

身後城中早已混亂不堪,喊殺聲從四面八方響起,將白銘緊緊包裹在中間。

汗水頓時浸透了他的衣裳,他下定決心一般狠狠咬緊後槽牙,振了槍往前方攻去,□□踏月似是也體悟到主人的意志,也長長嘶鳴一聲,往前飛跑而去。

槍尖所過之處頓時噴出陣陣鮮血,眼前敵兵一批一批地倒下,又一批一批地湧來。滾滾而上的黑煙之後不知潛藏著多少敵兵,恍若整個江南的兵士都由此降臨一般。

夜色早已降臨,也不知無休無止地打了多少個時辰,他只覺得眼前敵兵越來越多,而身後的弟兄們已所剩無幾。

白銘的手中早已沁滿汗水,沒完沒了的敵兵幾近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他堪堪一揮槍,往後一提韁繩,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卻還是不得不立在鞍橋上,死命地朝敵兵不住地舞著槍。

“不行。”他咬著牙往起一挑眼前的敵兵,手中的動作卻不自覺地慢了下來,他的雙臂不知何時早已綿軟,卻還憑著胸中的意念不斷揮動著長槍。

他回眸瞥了一眼身旁和自己一同作戰的兵士們,身後城中的聲音也漸漸暗了下去。白銘一咬牙,猛地往後扯著韁繩,“弟兄們!先進城一避!”

周圍的兵士聞聲都死裏逃生般地後退著,白銘猛地一甩槍,身前的敵兵被他硬生生甩出幾尺距離,染了血的踏月回身往裏一躍,白銘和他剩下的千餘士卒頓時閃入攻破的城門之中,死死用後背抵住城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砰砰”的拍門聲不絕於耳,像是殘存兵士的催命符。

白銘一下子趴在馬背上,手腳頓時都沒了力氣。他不住地喘息著,擡手蹭著額前的汗,強打精神撐了起來,放眼往城中望去。

偌大的廬江郡早已成了空城,漫天的血腥隨著熱氣蒸騰而上,地上殷紅一片,本該奔湧勃發的血液如同死水般漫延在地上,濕濘了城中泥土。

白銘不可置信地甩了甩頭,又蹙眉往地上望去,但見踏月每行一步,都實實地落在何人的身軀之上。

這座城裏沒有百姓,只有兩方兵士的屍身堆疊在地上,晦暗不明。

白銘心中頓時被利刃刺穿一般窒息地痛著,眼淚哽在他喉中淌不出來,唯有耳畔那蔓延的山火在劈啪作響。

他指尖不自覺地抖著,他一拽韁繩,□□踏月也隨著他的動作向前跑起來。

“煜德,”他聲音顫抖不堪,又猛地擡槍一拍戰馬,“煜德!”

踏月嘶鳴一聲,奮蹄向前跑去,回應他的只有烈火的“劈啪”響聲,還有戰馬蹄下那濕濘一片的聲響。

十裏長街空無一人,微風蕭蕭拂過白銘臉頰,卻如鋼刀一般穿透他的心臟。正在絕望而無可適從之際,忽聞濃烈的血腥氣中有一縷桂香摻入,白銘擡眸一望,但見深巷之中,一棵桂樹正隨風簌簌擺動著。

他頓時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朝那桂樹奔去,剛沒跑兩步,但聞巷中傳來一聲戰馬嘶鳴聲。

“煜德!”他沒了命似地縱馬往深巷跑去,一勒馬頭,但見桂樹之下有一縷微光閃過。他頓時顧不得許多,徑直跳下奔馳的馬背,朝那人影飛跑而去。

這幾步路,白銘及近是撲過去的,他跪倒在鐘離朔身邊,雙手顫抖著抱住他支起的身子,眼中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大滴大滴地砸在衣襟上。

“不可能……”他不可置信地搖著頭,聲音也被哽在喉中,“這怎麽可能……”

鐘離朔被白銘攬住了背,蒼白的手也釋然地從那插入地上的□□緩緩松開來。

“別哭,照青,別哭。”他的嘴唇早已幹涸,強打精神睜開雙眼,冰冷的手顫巍巍地撫上白銘的臉龐。

“煜德,你……”白銘的眼淚頓時奔湧而出,他不由得收緊雙臂摟著鐘離朔,卻覺有一硬物輕輕抵上自己的腹部。他垂眸一看,只見一柄帶血的環首刀從鐘離朔柔軟的腰腹貫穿而出,隨著他殘存的呼吸不住地顫著。

“煜德……”白銘再也控制不住情緒,擡手把鐘離朔的頭顱往自己懷中攬著,“煜德,你再挺一挺,煜德,等我攻出廬江郡,等綾玉來支援……”

“照青。”鐘離朔牽唇輕笑一聲,眼中盡是安慰之色。他聲音早已微不可聞,最後一縷氣息微顫著傳入白銘的耳畔。

白銘深吸一口氣,強強咽下淚水,擡眸望向鐘離朔的眼眸,不住地哽咽著,“你說,煜德,你說。”

鐘離朔輕輕闔了闔眼,用盡最後的力氣,從懷中掏出一枚晶瑩剔透的玉鐲,清透的粉色在昏暗的光下泛出點點亮光。

“替我把它……”

“要給你自己給!”白銘再也繃不住自己的情緒,他跪倒在地上,抵著鐘離朔的頭嘶喊著哭著,他包住鐘離朔的拳,緊緊攥住那玉鐲,“有什麽話,你自己跟曈汐說,你自己好好地回去見她。”

“照青,”鐘離朔喑啞的聲音似是寬慰,更像是哀求。他的手顫抖著,將那枚滾燙的玉鐲放入白銘手中,“我算是沒辦法守著她了,”他闔眸輕笑著,眼角滾下一滴熱淚,“就只能讓這手鐲,替我……好好守住她。”

白銘接過玉鐲的手不住地顫抖著,他哽咽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任由大顆大顆的淚砸在鐘離朔身上。他望著鐘離朔,只得不住地點著頭,“好,煜德,我答應你。”

鐘離朔含笑一闔眼,又吃力地動了動身子,嚇得白銘趕忙伸手一扶。

那枚如同將軍親臨的朱雀令,也被塞到了白銘手中。

白銘心頭不由一顫,他擡眸望向鐘離朔,但見他眼中盡是貪戀與向往,眼底映出的繁花倒影,卻平添了幾許江南意象。

鐘離朔輕輕握了握白銘顫抖的手,轉而深吸一口氣,擡眸仰著漆黑的天際,“落霞雨將歇,花墜……”他闔了闔眸,“此番……就算我到了江南吧……”

話音未落,便有一滴冰涼雨點砸在白銘握著玉鐲的掌心。

“下雨了,煜德,”白銘哽咽著伏在他身旁,“和我走。”

鐘離朔輕笑一聲,緩緩搖了搖頭,“下雨了,火該滅了。刀尖之火,陣前之火,心間之火……都該滅了。”他擡眸笑望著白銘瘋狂搖著的腦袋,“來年,記得替我看看這盛世。”

雨點大滴大滴地落下,白銘雙手死死抱著鐘離朔不肯撒手。冰涼的雨點和滾燙的淚滴都砸在鐘離朔臉上,他輕輕捏了捏白銘的手,“去吧。拿下廬江郡,我此生不敗之願,也就達成了。”

他暢然舒一口氣,撒開白銘緊握著的手,“我此生,無憾。”

白銘最後一次俯下身去,顫抖地扶著鐘離朔的肩膀,和他的額頭抵在一塊兒。片刻過後,他一咬牙,猛地起身朝踏月飛跑而去。

“駕!”他嘶吼著一揚馬鞭,頭也不回地直直沖入雨中,只留下陣陣踏水的蹄音。

濕濘的衣物剝奪著鐘離朔殘存的呼吸,他仰頭靠在那桂樹之上,暢然地大口大口喘息著。他貪戀地品著空中絲絲縷縷的桂花香氣,任憑雜著雨點的花瓣落在他的臉頰。

他將最後一條神經放松下來,讓感官渙散在一片腥甜與芬芳之中。

世間最為熾熱的一顆心臟,就這樣熄滅在漫天大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