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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大赦天下 輕舟已過萬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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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大赦天下 輕舟已過萬重山

天光大亮, 杜甫去松陽縣上值了。

楊氏蹲在屋後的那片新墾的菜畦邊。她粗糙的手指輕輕撥開松軟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將三枚黃褐色的塊莖放入土中。這些被丈夫稱為土豆的奇怪東西,說是仙種。

“每枚要切三到四塊, 每塊上必須留有芽眼...”楊氏喃喃重覆著杜甫告訴她的話, 手中的菜刀在閃著寒光。

她猶豫了片刻,終於下定決心般將第一枚土豆放在木板上。

刀鋒切入土豆的瞬間, 楊氏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淡黃色的內裏顯露出來,帶著些許透明的汁液。這奇怪的質地讓她想起去年冬天餓極了時挖到的野葛根,但比那要飽滿得多。

“娘, 這是什麽呀?”宗武揉著眼睛站在她身後,好奇地望著這些奇怪的塊莖。

楊氏回頭看了眼兒子,又望了望屋內。杜甫已經出發了,宗文還睡著。

“噓, 小聲些。”楊氏壓低聲音,“這是你爹從...從仙境帶回來的種子。”

“能吃嗎?”宗武的眼睛亮了起來。

楊氏心頭一緊。去年的饑荒記憶猶新, 那時他們不得不挖野菜、剝樹皮充饑。小女兒就是在那時夭折的...她搖搖頭, 甩開這些痛苦的回憶。

“姜縣令說,這些種出來, 一畝地能收二十石。”楊氏說著自己也不太相信的數字,“夠我們全家吃好久好久。”

“二十石!”宗武驚呼, 隨即又捂住自己的嘴, “那比麥子多好多!”

楊氏點點頭, 繼續切分剩下的土豆。每一刀下去, 她都擔心會不會切壞了這些珍貴的種子。杜甫說這是很珍貴的東西, 整個大唐只有這些。

切好的土豆塊在木板上排成一排,每一塊上都有一兩個小小的凹坑,姜縣令說那叫芽眼, 是會長出新苗的地方。楊氏拿起一塊仔細端詳,實在難以想象這麽個醜東西能長出什麽來。

她甚至想象不出這個東西怎麽吃。

“娘,我幫你!”宗武興奮地拿起一塊,要往土裏放。

“等等!”楊氏急忙攔住他,“要先晾幹切口。”

她按照杜甫轉述的方法,將切好的土豆塊放在陰涼處晾著。這期間,她繼續整理菜畦,把土塊敲得更碎,又混入了一些草木灰。

這塊地是他們新開的,土質貧瘠,種什麽都長不好。楊氏暗自祈禱這仙種能適應這樣的土地。

正午時分,切口已經幹燥結痂。楊氏帶著宗武開始正式種植。每一塊土豆都被小心地埋入土中,芽眼朝上,覆蓋約兩指厚的松土。

“要隔開這麽遠。”楊氏用手比劃著,讓宗武將土豆塊均勻地分布在菜畦裏。雖然只有十幾塊,但按照姜縣令的說法,等收獲時,每一株下面都會結出許多新的土豆來。

種完後,楊氏舀來清水,輕柔地澆灌。水滲入土壤,很快就不見了蹤影。她望著這片剛種下的菜畦,心中半是期待半是憂慮。

“娘,它們什麽時候能長出來啊?”宗武蹲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地面,仿佛這樣就能看見地下的變化。

“姜縣令說,大概十天左右會出苗。”楊氏摸了摸兒子的頭,“去叫你哥來幫忙紮個籬笆,別讓雞鴨糟蹋了。”

宗武蹦跳著跑開了。楊氏獨自站在菜畦邊,心中五味雜陳。她不是不相信丈夫,只是這些年經歷了太多失望。

從長安到鳳翔,從秦州到同谷,每一次他們都以為會有轉機,卻總是陷入更深的困境。

這些奇怪的土豆真的能如姜縣令所說,解決他們的溫飽嗎?更重要的是,如果真如杜甫所言要獻給朝廷,會不會又像從前那些詩賦一樣,石沈大海?

楊氏搖搖頭,將這些疑慮暫時壓下。無論如何,先把它們種活再說。

很快到了傍晚。

屋前的夕照將兩個等待著的小小身影拉得老長。

宗文和宗武像兩只嗅到蜜糖的小雀兒,撲棱棱地撞進父親懷裏,把杜甫撞得踉蹌後退了半步。他寬大的衣袖此刻卻被四只小手扒拉得簌簌作響。

“爹,這次有酥糖不?”宗武踮著腳,鼻尖幾乎要探進衣袖的縫隙。這孩子嘴角還沾著早晨的米,眼睛卻亮得驚人。

父親太好了,父親被仙人招聘之後有許多新奇的吃食,真好,再也不用餓肚子了。

宗文到底年長兩歲,強忍著沒伸手,卻把弟弟的衣角攥出了褶皺。杜甫瞧見大兒子喉結滾動了幾下,多大的孩子也會貪這一口甜。

“莫急...”杜甫手指解開繩結,摸出個粗布小包。油漬早已滲透布料,在夕陽下泛著可疑的亮光。

這是今早姜縣令給的,說是什麽煎餅果子,聽起來就很新奇,杜甫舍不得吃就又給帶回來了。

兩個孩子突然安靜下來。宗武的指尖剛碰到煎餅果子焦脆的邊緣,就像被火燙了似的縮回去,在衣襟上反覆擦拭。宗文則突然端正了姿態,竟有模有樣地作了個揖:“阿爺先用。”

杜甫的鼻腔猛地一酸。

“都嘗嘗。”他將煎餅果子掰成三份,最大的一塊塞給宗武。

宗文突然舉起半塊:“阿爺,這個給娘吃吧,娘在地裏忙活一天了...”話音未落,宗武已經把自己那份掰下一角,油汪汪的小手舉得高高。

杜甫到菜地時,楊氏已經把土豆栽種完了,和他說的幾乎沒什麽分別。規規整整的。

“郎君,該用晚飯了。”

楊氏也沒有耽誤做晚飯,之前家中缺糧,而現在終於有了米和油,根本不愁吃飯。

楊氏自然也有心情做飯。

這時候村裏突然騷動起來。銅鑼聲由遠及近,裏正嘶啞的喊聲傳遍每個角落:

“聖人大赦天下——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銅鑼聲劃破夔州濕冷的晨霧,沿著瞿塘峽嶙峋的巖壁來回激蕩。江面上漂浮的漁船紛紛轉向,船夫們撐著竹篙擠向岸邊,驚起一群正在淺灘覓食的白鷺。

此時長江水裹挾著巴蜀的落花,在漩渦中打著轉兒向東流去。

李白所乘的貶謫之船正泊在白帝城下的碼頭。這艘斑駁的官船已經航行了三個月,船板上積著厚厚的青苔,桅桿上掛著的破帆布在細雨中耷拉著,提不起精神。

“姐夫!姐夫!”一個三十出頭的青年突然從船艙裏鉆出來,手裏還攥著半塊幹硬的炊餅。這是李白的妻弟宗璟,自從李白被貶夜郎,他便一直隨行照料。

“岸上好像有動靜!”

李白緩緩從船舷邊支起身子,渾濁的目光穿過雨簾。但見山道上塵土飛揚,一匹棗紅色的驛馬正踏著碎石疾馳而來,馬背上的差役手持黃絹文書,腰間銅鈴鐺鐺作響,驚得路旁的杜鵑撲棱棱飛起一片。

宗璟激動地抓住李白的衣袖:“會不會是...”話音未落,岸邊的差役已經扯開嗓子:

“聖人大赦天下——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李白的手指猛地掐進船板,三寸長的木刺紮進掌心卻渾然不覺。赦書!這三年零四個月又十八天的流放,終於等到了盡頭!

“姐夫!我們自由了!”宗璟喜極而泣,這個一路來默默照顧詩人的年輕人,此刻終於卸下了沈重的擔子。他想起臨行前姐姐的囑托,想起這些月夜在船頭為李白溫酒的場景,更想起那些在驛站裏為保護李白免受欺辱而與人爭執的日子。

李白踉蹌著站起身,破爛的衣袍在江風中獵獵作響。三年來郁結在胸中的塊壘,此刻化作一聲長嘯沖口而出:

“朝辭白帝彩雲間——”

這聲長嘯驚得老漁夫手中的漁網“撲通“墜入江中。宗璟連忙扶住搖搖欲墜的李白,卻見詩人顫抖的手抓起那個缺了口的粗陶酒壺,仰頭痛飲。劣質的濁酒順著花白的胡須流淌,打濕了衣袍,不過依舊不改豪氣。

“千裏江陵一日還——”

第二句出口時,江面上的漁火似乎都為之一顫。宗璟突然想起三年前送別時的場景:姐姐強忍淚水為李白整理行裝,年幼的侄兒抱著父親的腿不肯松手。如今終於可以回家了!他偷偷抹去眼角的淚水,卻發現李白已經躺在船頭,:

“兩岸猿聲啼不住——”

宗璟知道,這是姐夫在作詩。他趕緊從行囊中取出珍藏多時的宣紙,卻被李白揮手制止。

“輕舟已過萬重山!!!”

這一聲長吟穿雲裂石,驚得江心一群白鷺沖天而起。李白頹然坐起又倒下,淚如雨下。宗璟跪坐在他身旁,輕輕拍打著詩人的後背,就像這一路上每次李白醉酒時做的那樣。只是這一次,他清楚地感受到姐夫的肩膀在劇烈顫抖——三年來壓在心頭的那座“萬重山”,終於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宗璟啊...”李白突然抓住年輕人的手,“這些年,苦了你了。”

宗璟搖搖頭,想起這一路的艱辛:“姐夫言重了,能隨侍左右,是小弟的福分。”

遠處的山路上,幾個背著柴捆的樵夫聽見江中傳來的長吟,不由得駐足聆聽。這些終年與斧斤為伴的漢子不會知道,這四句即興之作將成為千古絕唱;更不會知道,寫下這詩句的詩人,胸中正翻湧著怎樣的大江大河。

暮色漸濃時,李白終於平靜下來。他整了整破爛的衣冠,對著江水深深一揖。宗璟站在他身後,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詩人,如今已是兩鬢斑白,不由得心中一酸。夜色完全籠罩江面時,白帝城頭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宗璟取出一件幹凈的衣衫披在李白肩上:“姐夫,夜深露重,進艙休息吧。”

李白卻拉著他在船頭坐下:“你看這江水,日夜不息地東流。人生在世,不過如此。”他指著遠處隱約的山影,“記得當年與你姐姐初遇時,也是在這樣一個春夜...”

宗璟靜靜地聽著,這是三年來李白第一次主動提起家事。二人難得放下了心中的擔憂,清閑的坐在船艙中聊家事。

“宗璟,收拾行裝吧。”李白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明,“明日一早,我們啟程東歸。”

“是直接回豫章嗎?姐姐和孩子們一定...”

李白搖搖頭道:“不,先去尋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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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當杜甫打開家門發現李白跨越千裏來尋他:太白兄[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你是特意來尋我的嗎?

李白:“諸葛大名垂宇宙…..唉,杜二你怎麽哭了?”

杜甫:“原不是特意尋我來的[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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