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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局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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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局中(完)

天邊濃濃的墨色正在盡力翻滾,仿佛兒時大人們講的陰雲裏有一條黑龍的傳說要靈驗了似的。

積雲不停地倒下來雨水,洗滌空氣的汙濁。

宮殿裏的漏角急促往下滴著雨水。

“滴——滴——嘩啦啦!”

徹底吵醒了沈妝幕。

意識驟然轉醒,沈妝幕猛一坐起來,坐起後又忙看自己的手腳,發現都沒有被綁住。

她心裏松了一口氣,卻被熟悉的場景奪走了視線。

一模一樣的格局,邊角圓模的矮凳以及頭頂上方織金的床幔,處處在提醒她這是她阿娘的宮殿,也是她在宮中居住的地方。

餘行北怎麽想著把她綁到這裏來?在她眼裏,餘行北此時完全不是一個正常人,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麽樣的舉動。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在殿裏走蕩,發現這裏保存完好,依舊是她當初安排的模樣。她就更不清楚餘行北是什麽意思了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但她更不能坐以待斃。

此時此刻,她也不想要思考餘行北為何會在狗洞那裏,只會浪費時間,主動出擊,才能讓餘行北死。

沈妝幕走到門口企圖拉開門,發現紋絲未動。於是她扒著門縫往外瞧了瞧,殿內一人也沒有,仿佛這裏是一處荒廢的院子。

人手估計都守在殿外吧。

既如此,那便好多了。她長舒一口氣,不停歇地穿過裏屋長廊,來到右邊耳房。裏面有一扇不大不小的窗子,經久未修,她也沒想著管過,應是一拉就壞了。

可是在沈妝幕走近扒到窗戶縫的時候傻了眼,這竟然完完全全的密封死了,並且修整完好。她用手使勁拉了拉,除了她的手有些疼之外窗子沒有任何動靜。

她太專心致志,哪怕殿門有著絲絲響動她都渾然不覺,直到門“嘩“一下地被人推開,她才轉過身來。

一眼,看見了她最仇視的人。

“還我娘命來!”

沈妝幕從靴子裏抽出匕首就向他沖去,卻被餘行北身後竄出來的兩名死士一左一右拽住胳膊,拖著按在了矮凳上。

餘行北冷著臉,不,沈妝幕認為他這是陰沈的、懷恨的臉。此時此刻,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些發抖,雙手輕顫,喉嚨間像卡住什麽東西,心裏更加憤怒。

皇帝揮了揮手,兩名死士退了出去,可沈妝幕沒辦法出手了,她的手已經被死士完全綁住。憤恨之下兩只手腕搓動麻繩,緊接著聽到一聲輕笑。

“呵。”

她回頭看去,見餘行北正在饒有興趣打量她掙紮的模樣,可他眼眸裏不是諷刺,更像是欣賞。

這就是沈妝幕覺得周遭一切陰冷的原因。

察覺到她的眼神變得戒備,甚至迷惑時,皇帝忽然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說吧,我教出來的孩子,一定最像我。我贏了。”他勝券在握,沈妝幕卻只覺得他瘋了。

餘行北開始在屋裏踱步,道:“你一定奇怪,我為什麽會對你娘,對我的姐姐,痛下殺手。”他說著搖搖頭,又道:“這不是我的錯。”

“我是被我姐姐收留的,我記得當時我幾歲來著?還沒你來宮的時候年紀大呢,那些太監宮女把個幹糧扔地上就慌張地跑出去,我聽到他們嘴裏說皇帝的什麽儀式來著,奧,那個時候的皇帝就是我的父皇。”

皇帝巍然不動,像是陷入了沈思,一會兒,他終於從沈思中出來,道:“我也跟著去了,是去殺皇帝。”

沈妝幕心中咚的一聲,呼吸聲都輕了。

餘行北看她這個樣子,不由一笑:“你看你,連這個都不敢想。他不配做我爹,他讓我受盡了苦頭還要享受萬人朝拜,憑什麽?”

“不過後來,你娘在我已到殿內的時候拉住了我。這個我得謝謝她,不然我當天就會被處死了。我萬萬沒想到她竟然能看出我的意圖,並且不是把我交出去,而是,攥住我的手,跟那老皇帝說,以後,她養著我。”

說著皇帝笑起來,如果只觀察他的眉峰而不看眼裏的陰翳的話,真以為他現在很放松。

“對,妝幕。我當初就是你這個表情吧。懷疑,質問,不知所措。你也知道,沒人疼的孩子從小就謹小慎微,我也是有這些毛病的,全都讓你娘給我養好了。她曾經待我真的很好。”

曾經?!沈妝幕立馬捕捉到了這個用詞,可是她記得,母親跟他的關系一直都很好,從小就跟她叮囑有個好舅舅,不然到皇宮後也不會只信任他。

沈妝幕不吭聲,呼吸聲更輕了,靜等皇帝的下文,對於當年的秘事,她有悉知的必要,但到底是什麽事,也改變不了他殺死母親的事實。

“後來,你不知道那段事情,估計你娘疼你不敢讓你聽到,可是孩子就是要多歷練吶。她後來對我越來越嚴厲,完全不管我,見我就吼我。我都答應的好好的,我以為我理解她,可到後來,我才差覺到自己的憤恨。”

他聲音一下子拔高,“是啊!當時其餘皇子見你娘有登上皇位的本事,便連手敵對她,我知道那段時間她過得很難,可是有一天你知道怎麽樣嗎?我記得當時,皇子一個個兒都被你母親解決了,還剩下三個,其中,就有我。”

“她那段時間早出晚歸,我只有一次等到了她,可是你猜我看見了什麽?呵,她叫人架住我,離她遠一些。我幾乎當時就篤定了,她解決了那麽多皇子,也不差我一個了。”

沈妝幕聽的心裏發顫,腦海裏浮現母親這個動作,心裏的怒火都要沖燒出來,可她看著餘行北的模樣,心裏埋下一個念頭。

“後來,我就不出現在她面前了,因為我不敢。我怕她殺了我,更恨她對我好之後又厭棄我。過了有一段時間,老皇帝命你姐出征,那一次,我沒有去送她。大概是過了三日吧,老皇帝死了。”

說完這句話,他就低著頭,沒在言語。

沈妝幕等得不耐煩,問:“後來呢?”

餘行北沒吭聲,他似乎很累,還是打起精神道:“我知道消息沒一會兒,就有一群老東西,哦,就是那群臣子,逼我登位。因為他們掌控不了你母親,皇子,當時就只剩下我一個了。”

“我是不肯的,可是不肯我就註定被折磨。我就接下了這個擔子,後來我就想著,等你娘回來,我再還給她。第二天,就舉建了登基大典,在大慶殿,不遠處的福寧殿還有老皇帝剛涼的屍骨呢。”

說著說著,他的面色柔和起來,“登基大典開始,我走上臺階之時,忽然看到你母親配著甲胄,從宮口一路殺到了大慶殿。我看見她了。”

“然後呢?”沈妝幕催促他。

忽然,門外響起了兩聲敲門聲,餘行北咳嗽兩聲正色道:“到了上朝的時間了,這是每一個好皇帝應該做的事。”

說著,他就沒管沈妝幕,出去了。

沈妝幕只聽見“哢嚓”的鎖門聲。

剛才那一番話,她聽的雲裏霧裏的,腦海裏卻一直浮現著“其餘皇子都針對她這句話”不敢想象母親當時得有多難過。

聽了他這段前言不搭後語的話,她直覺餘行北大概瘋了。

惡人,果然是不會認為自己有惡的,他只會認為,不服從他的,就是惡。

餘行北,必須死。

這座院子裏沒有絲毫聲音,沈妝幕

反倒慶幸起來,如今梨初不知去向,此時趙熠尚未進宮,鴻凝遠在桐市,含凨不知被困在哪裏。

此時此刻,只有她自己。

要想行動的快一些,必須先解開手腕上的麻繩。沈妝幕坐在凳子上,右腿擡高一些,用手抽出匕首反把刀柄握在手心,用刀鋒一點一點割斷。

直到繩子最後一點被隔斷,麻繩破碎掉在她腳邊,她晃了晃自己的手腕,開始思考怎麽出去。

餘行北這時候在上朝,她就是要這個時候揭穿他的惡行。

沈妝幕沒有考慮過自己會不會成功,她滿心預想的都是手刃皇帝後的結果,連如果她殺了餘行北,該怎麽面對餘鴻凝和餘鴻啟都沒有想。

不是想不起來,而是不敢想。她腦海裏閃過這個想法,仿佛就感受到他們對她濃濃的怨恨,她不願讓這份怨恨在他自己的心底生起,她沒有錯。

她身上不光有她阿娘的命,還有阿娘帶來的那幾十個將士的命,他們沒有安度晚年,甚至不是戰死沙場,而是被自己敬奉的皇帝陛下算計而死,還背負上了多年的罵名。

心裏就像是有火焰在燃燒,眼睛裏反倒越來越冷靜,甚至有些冷漠。

這是殺死餘行北的堅決。

她在屋裏怎麽找都沒找到剪子,幹脆對著自己的衣服用牙齒磨了磨,磨開一個小口子用兩只手捏住衣服的邊緣使勁一撕。

扯下兩根布條子將暗器纏上手腕,纏得更緊一些,以備不時之需。

這座宮殿的位置比較好,如果從前門出去便是直直通向主路,後面則是禦花園。不論怎麽選都會遇到人。不過,皇帝應該是不會在今天讓人出來的。

因為餘行北謹小慎微,此事沒有塵埃落定,他絕對不會讓別人知道一星半點。

想到這個,沈妝幕便想起了另一條路。

她折返回方才被修好的窗子那裏,搬起一只凳子,用凳腳對準窗子就開始砸,隨著“砰砰”幾下,窗子被砸的有些松動,沈妝幕一把丟掉凳子,徒手抓住窗子上的木頭,使勁扯下來。

上面還有不少清理不掉的木頭渣子,可是沈妝幕管不了這麽多了,她直接又搬來一直凳子,踩在上面趴在窗子上,努力地向前挪動身體,腿小心地縮起來翻了個個兒,向下試探著“啪”一聲,落在了地上。

果然如她所料,禦花園根本沒人,想必是餘行北特意跟各宮囑托過的。

她從懷裏掏出跟梨初約定好的笛子,吹了多久也不見有回聲,沈妝幕不敢再吹了,算著時間,如今大臣們應當是還在待漏院等著。

方才她記著在之前,餘行北喊含凨兒媳婦,那就說明她此時此刻沒有危險。

該去尋尋梨初了,可是宮裏這麽大,該去哪裏尋她。

皇帝的死士,一般在哪呢。

按照說,應該是守在皇帝身邊。可是已經被放棄的死士呢,皇帝定會把他們放的遠一些,但是又擔心以後會用到,所以不會丟棄。

所以……冷宮!

據她所知,如今冷宮裏並沒有關任何一位妃子。如果她到了冷宮,肯定也有人把手,靠她自己,怎麽可能?

可是梨初,又深處什麽樣的危險之中呢。

想了想,沈妝幕還是沒有辦法直接走。裏面,是梨初的生命。

她摸了摸身上的迷藥,確定好綁好的暗器,直接穿過禦花園再往西走,算著時間,若是她到禦花園,也就差不多是上朝的時候了。

想到這裏,她直接跑了起來,禦花園很大,有很多直通的通道,跑起來並不費勁。

但她越跑越心驚,她竟然一個人也沒遇見。

她敢跑的原因,其實是後宮妃子大多不願沾染是非,看到她也只當沒看見。可是如今一個人都沒有,她心裏忽然覺得皇帝在策劃一個更嚴重的事情。

可是如今,她沒有回頭路,也不想回頭。

禦花園一直往西再穿過一片荒地,再往西走,便是冷宮了。

冷宮一點也不冷,甚至沈妝幕在踏入這片地帶的時候身上還暖洋洋的。一片連著一片的蜘蛛網示意這裏很久沒有人打掃了,沈妝幕開始看起這片冷宮來。

觀察了一會兒,沒觀察出什麽。

她此時的心形,已經很難冷靜了。放著好好地大門不過,此時她愛走邪路。從東邊找到了一個破舊的門,一推就開了。

大片大片的荒地,沈妝幕深吸一口氣,還是吹響了跟梨初約定的那個哨子。

如今趙熠還沒來,皇帝肯定認為她有別的計劃對他不利,一定會將大部分甚至全部的武功高人手留在自己身邊的。

她還在堅持吹,直到,她聽見了一個回音。

身體比她的腦袋先做出反應,她驚喜萬分,轉過頭去。

絲毫沒註意到,這聲音,似乎粗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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