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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局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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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局風(二)

大辰殿內柔和的樂聲奏起,舞者鮮艷的衣裳隨著動作好似一只輕盈的翠鳥,旁邊大臣的眼睛卻就像幹死了的河坑。

幕後之人在她到徽京的這段時間沒有對她出手,不過不好下手罷了。

不過沈妝幕對前路未知抱以寬容的心態,她此時手裏只有微末線索,無法鎖定人群,若是有人對她主動出手,她還能從中探查,省一些力氣。

臺下無不是一副憊懶模樣,她收回目光是掃到前首一個空著的位置。

“舅母,那個位置上應該是誰啊?”她小聲問皇後。

皇後看過去一眼,道:“疏密副使,叫趙熠。他這人就是隨意,你舅舅都說不了他。”

她點了點頭,又道:“我看這來的人不是特別多,有叫的上名字的沒來的嗎?”

皇後看著臺下認真想了想,道:“樞密使沒來。

沈妝幕的眉不自覺皺了一下,“您是說,疏密院沒來人?”

皇後眸色似有躲避,輕聲道:“樞密使是個老粗人,他對、他對你母親成見很大。”

她明白了用意,應是根本沒請他。

這裏實在沒什麽好看的,她就打算出去催一催梨初給她做的地圖,稍稍擡起裙裾,悄悄從後面退了出去。

她退出安靜的內室,出來後便是一排排的樹,後面是一片大湖泊,好在不是夏日,不然她這一會兒已經被水蟲咬的全身是包了。

映著燭燈循著小路往南堇殿走,萬籟俱寂,此處偏僻,僅她一人,周圍偶然傳來樹葉落下的“簌簌”聲。

她一人慢悠悠走了許久,方見皎潔圓月下,獨角亭內飄出裊裊煙霧,帶著酸澀清甜的氣味。

這是青梅酒的味道啊!

宮中貴人一直有品酒的喜好,莫非這又是禦膳房所制?興許是禦膳房不夠用才把鍋架在這兒了吧,但也太用心了些,做青梅酒並不容易,須得經過二十五道工序才能進鍋煮制。

更何況秋日不是青梅時節,做成這樣吸引人的味道可是費了番功夫,沈妝幕不禁被勾起了興趣,笑著小碎步近到跟前。

只看到亭子中間架起一口小鍋,鍋裏咕嘟咕嘟冒著泡,青梅不停打著滾兒,不斷升起醉人的氣息。

她迫不及待坐在凳子上,捏起旁邊一只小陶瓷杯,用舀勺將清澈的酒水舀進酒杯,發出“泠泠”的響聲,酒水入口,綿延柔和又頗有力道。

好酒!

有這樣明亮的月色作伴,沈妝幕又飲了一杯,卻沒註意到漸行漸近的腳步聲。

“榮殊、郡主?”

沈妝幕身形一震,確定自己方才沒有暴露什麽才轉過頭去。

月色下站著一位瀑滿柔光的人,深藍暗紋錦袍與他十分相襯,俊俏卻不魁梧,端正不沾陰柔。可這副端正模樣沒保持一瞬,他就抱臂笑道:“郡主?你怎麽還偷我酒喝?”

沈妝幕嗤笑一聲,真是沒想到這竟然是趙熠的酒,她壓根想不到他進宮了,更不認為樞密副使來這裏煮酒。

更何況她還沒跟趙熠算桐市差點把箭射到她腦袋上的仇呢,他倒要用偷的字眼來說。

“我說怎麽入不了口呢,原是出你之手。”沈妝幕坐著回答他的話。

“嗯。郡主金尊玉貴,可也能體恤在下,我看這酒少了不少呢。”

酒確實少了不少,可沈妝幕沒覺得抱歉,被她喝的酒就當他給她賠罪了,遇到她這麽好說話的人可不多呢。

“郡主吃酒不少,在此等候,我叫人帶你走。”

“不必,你還是給自己備著人吧。”她已經走到亭子邊緣。

“那敢問郡主,去桐市是為了什麽?”這話在寂靜中攪起風浪,沈妝幕一下子警覺起來。

“在京中兩月已經玩遍好玩的東西了,聽說桐市有更玩兒的東西,我便想著去問問呀。”沈妝幕笑起來,瞇起的眼睛顯得她有幾分狡黠。

“找供賞之物,去桐市?”趙熠走近她:“郡主好雅興,是當下官是傻子嗎?”

“副使是在質問我嗎?”她輕笑一聲,不客氣道:“本郡主去哪兒本就與副使毫無關系,與你說這幾句話也不過是看在舅舅的份兒上,副使可不要得寸進尺。”

趙熠不著痕跡地在她面上細看兩下,壓低聲音道:“桐市與我朝勢不兩立,徽京人人都想除之而後快。郡主先犯其嫌不要緊,但可要記得是誰散布消息,抓她問官。”

勢不兩立?這事兒明明是梨初跟她說的啊。好這個趙熠,還想耍她,尤其是這副游刃有餘的樣子讓她礙眼。

她緩緩點著頭,從袖子裏捏出一包藥粉緩緩打開,隨著她手的傾斜藥粉落在酒水中,泛起漣漪。

趙熠的臉色果然變得難看,沈妝幕心裏忽然就舒服了一些,她極力壓下自己的嘴角,待手中的藥粉包都空了,才道:“呀,本想為副使加一些霜糖,不巧拿成瀉藥了。副使若是不介意,就喝了吧。畢竟青梅酒在秋季得之不易。”

沈妝幕認為他們的談話應是到此為止了,於是她頭也不回的往外走,卻聽後面趙熠一字一句道:“榮殊郡主,單、純、良、善,連話都不敢說一句?”

沒等他說完第二個字節,沈妝幕就離開了他的視線,他呼出一口氣,將懷裏的金瘡藥放在桌子上。

酒香飄起,悠悠綿長,湖中似乎也染上了些許,與大辰殿外的湖泊都飄著些許酒味。

大概醜時,大辰殿內陸陸續續傳出道別的聲音,興許是人們坐的時間長了,只能晃晃悠悠地往外走,臉上皆是仇疑的神色。

翌日清晨,沈妝幕身著箭袖窄領玉紋錦袍,蹬著一雙小靴子,伸了伸腰打開門,梨初正在院子裏練武。

“我的好梨初啊,你是真用功。”

梨初摸了摸後腦勺,道:“保護郡主,我當然要變得更厲害。”

“走,跟我去一個地方,地圖上那個。”沈妝幕說著就往外走,被梨初一把拉住:”郡主,你不能再跑了,不然陛下會罰我的。”

“此事至關重要,我就是要你昨晚給我的地圖那裏,你若勸我,我也不會聽的。不如你便在宮裏等我吧。”沈妝幕一副惋惜的樣子。

梨初苦著臉,道:“好,郡主,我跟你去,你身邊不能沒有我。”

沈妝幕重重點了頭,“對,我身邊不能沒有你。如果舅舅罰了你什麽回來我再補給你。”

梨初愁容不見緩解。

一個時辰後,沈妝幕看著黑漆漆的小道對了對地圖,對梨初道:“就是這兒了!”

這兒處於西玉街的街頭,突發命案後鮮少有人再來,與東玉街相隔不過三丈,儼然確實兩個世界。

兩座矮房之間有一條窄細的小路,估摸著一個人側著身子才能勉強進去。兩個人看又看,才敢壯著膽子往裏走。

走著走著就發現沒有了路,前方豎著擋上了東西,地上黑壓壓的一片。正疑惑地瞅了瞅,忽瞧見有一塊黑色的地方往上面拱了拱。

看著這一個個圓滾滾的樣子,一個念頭在她心裏顫顫升起。

這是一片片堆在一起的人頭啊!只能看到一片黑壓壓的頭頂,所有人都緊緊挨面前這座被隔絕起來的空間裏,壓根兒沒有路。

他們是男是女,是何模樣,根本看不出來。

沈妝幕咽了一口唾沫,梨初也有些想退,她另一只腳已經踏了回去,不停拉著沈妝幕,:“姑娘,走,走,走!”

沈妝幕正在猶豫,忽然間有一個小身影飛快躍到“人海”上,縱身幾步就跳到地上,還不小心打了個踉蹌。

原來是個孩子,哪裏都不幹凈,渾身散發著一股不容忽視熏人的臭味兒。

“來買消息?”這孩子聲音很響亮。

“你怎麽知道?”梨初說

“你們穿那麽齊整還能是想來當乞丐啊?”似乎是覺得梨初問的問題有些蠢,眾人哈哈笑出了聲,這一笑可了不得,聲音大的天都要塌了下來,臭的直鉆腦門兒。

沈妝幕直想咳嗽,可她知道咳嗽起來壓不下,會耽誤正事,便一直忍著。直到實在忍不住了,才背過身。

“你們想買什麽消息啊?”

這裏沒有紙筆,只能說給他聽。

沈妝幕道:“三年前冬月八日晚間,城門這一塊發生過什麽?”

小孩略一停頓,“等著!”話未說完,他人已經跳進人海鉆了進去。

就像黑色浪潮裏的一條魚,在其中翻騰來去自如。她向後望了望,發現一眼望不到頭,這便是這些人日常的處境嗎?

“郡主!郡主!”梨初叫她回神,“這裏怎麽看到城門口,難不成他們還和外面合夥?”

“我們疊羅漢,從那邊…我們能看到,不然靠什麽活?”離他們最近的一個人開口了,直把她們嚇了一跳。

“那你們怎麽記得清?”梨初問。

“刻在墻上呀。”那人道:“我也不怕跟你們說,說了你們也不願意進去。我們呢就看消息賺錢,看見那鐵門了沒有?”他們兩個往他指的方向一瞧,還真有個門,雖然不大,但也可以容一個瘦子通過。

“過幾天那邊就來人送東西了。”那人道,聽他聲音還有些自豪。

正說著,那小孩已經站到了跟前。“有!半夜出去的有一個!”

頓時,沈妝幕所有的註意力都收了回來,問到:“可在宵禁時間?有多晚?”

那小孩被她突然的嚴肅唬住,認真道:“未時三刻!一輛馬車出去了!看城門的人根本就沒攔,那馬車還是兩匹馬來拉的!”

兩匹馬!沈妝幕心中記下,又問:“那馬車有什麽特征?”

小孩自認為神秘的一笑,:“這是另外的價錢。”

梨初道:“已經過了三年,刻的還能看得出來嗎?”

沈妝幕沒有攔著梨初,這也正是她懷疑的。

“你們瞧不起人!徽京開客房要辦的手續太多,不少達官貴人都是去城外偷吃的,我們就是靠這個吃飯。”小孩兒臉上顯得很神氣。

沈妝幕怔楞了一下,也不再問,拿出身上所有的錢,又問梨初要,加起來沈甸甸的一旮,往男孩那一遞,“夠了吧?”

男孩連連點頭,嘴都合不攏了,“夠了,夠了。”

“我們領頭的說,那馬車很大,裏面坐著的人一定很有錢。馬車後面還有個掛飾,好像是個,哎呀大晚上看不清。我直接給你圖吧,你給的錢太多了。”

說著,小孩往上一揚胳膊,吆喝道:“起開,大貴客!”

話一落,剛才看著擠巴巴的人頭黑海瞬間就消失了,所有人都靠墻蹲成兩排。

小孩驕傲的向沈妝幕看去,伸手指路,“客官,請!”

她們卻遲遲沒有挪動腳步。

小孩疑惑間皺著眉往地上看,卻差點氣暈過去。“說了多少次了!別在裏面撒尿拉屎!”

他惡狠狠地說完,又走到右邊那一條道,對人們說:“起開!”又轉身對沈妝幕道:“客官,您裏面請。”

沈妝幕跟著他慢慢走,邊走邊感嘆,真是天無絕人之路。怎會落此境地呢,不敢想象他們初來這裏時有多絕望,有多頑強,硬是找到了謀生之所。

她們被帶領到一堵墻的面前,上面刻著一座馬車,應該就是晚間的情景。

就是畫的,實在慘不忍睹。

沈妝幕拇指摸索著食指指甲,咬牙辨認,這小孩的聲音又打斷了她的思緒。

“怎麽樣?厲害吧?我們這裏還有畫手呢!”

那小男孩摳了摳手指,似乎在想些什麽,皺著眉頭說道指著刻的一處,“我記得當晚那群人好像帶了刀,對,這個是刀。這是,有個人下來,給了侍衛什麽東西,但是太難刻了。”

“嗯,厲害,厲害。”沈妝幕點頭應道,又回頭看墻上的畫。

他們只畫出了馬車大概的輪廓,輪轂很大,車頂高高的聳起,還畫上了不知道很難辨認的兩匹馬,有一個窗子,並且馬車後頂還掛著一個長長的東西,似乎有好幾個三角形狀的。

沈妝幕怎麽也想象不出來,又問,“這個,還能再具體點嗎?”

小孩話都沒說有紮進人群,不一會兒,來了兩個人。都是瘦高個,看著年紀跟沈妝幕差不多大。

那小孩給那人滴哩呼嚕說了兩句話,他們點了點頭,勉強能看出是了然的神色。

“當時天比較黑,聽得出來馬車有些年頭了,借著一點點燈光,能看出好像是紅色的,並且,嗯……反正就是這種形狀。”

沈妝幕知道問不出來什麽了,他都快把頭皮撓破了。

“好,多謝。”她笑著點頭,那小孩又在前面給她們開路,地板已經磨成了黑色,直走到頭,忽然聽見一道沙啞的聲音。

“姑娘。”此人好像全身上下只有一副骨頭,皮緊緊地縮在骨頭上,沈妝幕看見就頭皮發麻,忍著道:“老奶奶。”

“姑娘以後出來多帶些人吧,世道不太平呦。”她說完,就顫巍巍地倚在墻上。

“多謝。”沈妝幕說完就被梨初拽了出去,背後還響起那小孩響亮的一聲:“客官慢走!”

他的聲音稚嫩而歡快,沈妝幕嚴肅的心情輕松了許多。

“沒想到,人能夠這麽頑強。”沈妝幕道。

“這只不過是一面罷了,奴婢當初訓練的時候,比這還要苦呢。”梨初又笑了笑,道:“但是環境比這好多了。”

沈妝幕從巷子出來心情一直低落,一只鳥兒向她飛來,她擡手想接住,卻從她手指尖掠過,站在了梨初招呼的手上。

沈妝幕眨巴著眼睛:“京城裏用鳥兒傳書?你就直接這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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