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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人才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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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人才市場

沈靳被丟出來的時候身體像破布一樣在空中劃過一條拋物線,然後重重砸在地上,半天沒動靜,一同扔出來的還有一個包。

鐵門關門時的聲響消失在夜色裏,過了好一會兒,地上的人才動了動,沈靳慢慢從地上爬起來,佝著腰去撿自己的東西。夜風將他臉上的熱意吹冷,高高腫起的額角看起來格外駭人,但他依舊沒什麽表情。

鐵門再次打開,女人匆匆跑了出來,拉住他的手:“小靳,走,跟姑媽進去,只要給你姑爹道個歉就行了。”

沈靳一動不動,沈秀雲著急起來,轉過身蹲在他面前:“小靳,你一個孩子,別這麽犟,聽話啊。”

沈靳甩開他的手往外走,沈秀雲見狀一把將他拽了過來吼道:“你要幹什麽,才來一天就要走,那你一開始來這裏幹什麽,呆在安城去要飯還是幹什麽我只當什麽都不知道,現在你來了南城,大老遠來投奔我,呆一天就走,你是要我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你才開心?”

沈靳沒有說話,掙紮著想讓她松開手,沈秀雲見他這副模樣氣上心頭擡手就要打上去,在觸及沈靳沈默的看著自己的一雙眼睛時手停在了半空中,她最終還是心中不忍,放下手來:“跟我進去。”

“先還我錢。”

“砰”的一聲,屋裏的張偉罵罵咧咧道:“你要是敢進這屋一步,老子打斷你的腿。”

沈秀雲:“都少說兩句,張偉,你不要太過分。”

張偉的罵聲隔著窗戶又傳了出來,沈靳甩開沈秀雲的手,耳朵裏時張偉各種混雜著男人女人生殖器官的辱罵,他咬著唇角,擡眼看向遠處隔一段距離亮起的路燈,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

“沈靳?”展飛嘴裏叼著吃了一半的饅頭一臉震驚地跑上前去抓住一個小孩的手拉過來一看,“真的是你。你不是在你姑媽家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怎麽弄成這幅樣子了?”

展飛記得沈靳這小屁孩雖然穿著不合身的衣服,但一路上車廂裏人擠人臭氣熏天他還能保持著基本的整潔,一看就是個愛幹凈的人,這會兒要不是他眼神好,還以為是哪裏來的小乞丐呢。

才半個多月沒見,怎麽就成這副樣子?

他心中疑惑,嘴裏嚼著幹饅頭一時間來不及吞咽,光顧著好奇了:“你這到底怎麽回事?說話啊啞巴了?”

沈靳咽了咽口水,沈默地看著他手裏的半個饅頭。

展飛看他的樣子,猶豫地伸手遞出去:“沒吃飯?”

沈靳一把奪過來毫不猶豫塞進嘴裏,三下五除二進了肚子,還因為吃的太快被噎住使勁捶了捶胸口才緩過勁兒來。

展飛摸了摸肚子,嫌棄他這幅樣子:“你這是多久沒吃飯了,跟哥哥說說怎麽就落魄成這個樣子了?”

沈靳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浮灰,擡眼平靜地問:“你還沒找到工作?”

展飛撓了撓頭:“你……以為工作這麽好找,沒有暫住證又沒有熟人介紹誰敢用你啊。”

“你這是……姑媽家住不下去了?不應該啊我看你那個姑媽挺好的啊。”展飛嘟囔道。

沈靳:“張偉想讓我去打工。”

“誰?張偉?哦就是你那個姑爹?打工,打……就打唄,咱們都是這個條件,雖然你還小,但有熟人介紹肯定好找工作一點,兄弟,不是哥哥多話,爹媽都不在了,咱們這個條件的家庭,你還想讀書,想什麽呢,親戚沒有趁火打劫就不錯了,你大老遠來投奔你姑媽我本來還想或許你們家情況跟我們不一樣,不過你看,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這個世道,誰有錢誰是老大。”

“他讓我掙的錢供他兒子上學。”

“那說個屁,”展飛呸了一口,變臉比變書還快,“臭不要臉的,還真趁火打劫,什麽狗屁親戚,給老子死的遠遠的。”

他說完又斜眼用餘光看沈靳:“所以你就跑出來了?說實話小鏡子,你是我見過的人中膽子最大的。”展飛沖沈靳豎了個大拇指,“誰敢像你一樣一個人跑這麽遠來找人,還就這樣跑了出來,欸你既然不去你姑媽家怎麽不想著回老家去?”

“我所有錢都被張偉偷了。”

“……草,”展飛臉部不自然的抽搐了一下,“太他媽不是人了。”

他同情的拍了拍沈陽肩膀:“小鏡子,既然我們這麽有緣分,你就跟我混吧,跟著哥哥,咱們一起掙大錢。”

沈靳見他如此豪情壯志:“……那你來這麽久掙到錢了嗎?”

“都說了工作沒有那麽好找,不過你小子運氣好,剛有點苗頭就碰見你了,怎麽樣,跟我走?”說著順手替沈靳牽起他的包。

“去哪兒?”沈靳抓著自己的包不松手。

“掙錢的地兒。”

“你先說清楚。”

“還怕我把你賣了不成。”展飛嘶了一聲。

沈靳還是一動不動,展飛無語的道:“你小子有沒有良心,對我還這麽防備。哎呀就我一哥們兒,有路子把人弄進廠裏去。”

沈靳不信:“這麽好的事你怎麽現在還沒找到合適的?”

“嘖,我前兩天認識的,那哥們兒特義氣,今天正好是約的見面的日子,跟我一起去看看,說不定還能給你找份工作呢。”

展飛興沖沖說完,見沈靳還一臉不情不願不相信的樣子,拉住他就走:“我說你一個小屁孩怎麽脾氣這麽怪呢,也就是碰見哥哥我人好,換別人都懶得搭理你。”

沈靳還是跟著走了,他確實也沒地方去,從張家出來以後這些天身上沒錢,實在餓的受不了的時候他連垃圾桶都翻過,垃圾桶裏別的沒有,又黏又臭的老痰他翻到了不少。

碰見展飛前他兩天都沒吃東西了,心裏已經在盤算哪裏人多去蹲點要錢了。

“不是來南城打工的人多嘛,有個人才市場組織了這些來南城打工的人,大家都去那裏碰運氣。”

沈靳隨口搭腔:“那裏叫什麽名字?”

“豬兒市場,我來了這麽多天才摸清楚這個地方在哪裏,你小子撿到便宜了。”展飛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去買了一個饅頭,塞到沈靳手上,“吃吧,吃完我們就去豬兒市場。”

……

大半個月以來沈靳穿梭在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對這座城市也有了一些了解,他絞盡腦汁把能想到的所有形容詞來形容這裏,那就是——

割裂。

高樓大廈一棟棟建了起來,繁華大道紙醉金迷充斥著市中心的各個角落,穿著時髦的男女臉上都是自信大方的微笑,沈靳走在他們中間是那麽格格不入。

不過一旦離開密集華麗的建築群,大街小巷印著拆字的地方人跡荒涼,郊區大片大片的工廠拔地而起,打工熱潮下無數人背井離鄉來到陌生的地方想要一展拳腳,他們大多和展飛一樣,沒有工作白天四處晃蕩,晚上就一卷廢紙殼找個墻根,一排排人整齊躺下,又在聽到有人大聲喊要查暫住證的時候呼呼啦啦全部起身就跑,期間還不忘帶走自己的床。

豬兒市場說得好聽是人才市場,說的難聽也就是閑散人員聚集地。

即將拆除的危樓前拆兩塊木板隨意寫著招工信息。

展飛帶著換了一身衣服的沈靳擠過人群,朝著前面一個人揮手:“渝哥,這兒,這兒。”

兩人擠到一個穿著健美褲踩著人字拖的男人面前,男人的紅色襪子破了個洞,腳拇指大刺刺暴露在空氣中,沈靳也不由自主多看了眼。

“渝哥,上次說的進廠的事兒……”

被叫渝哥的人面前圍了一群人,看見展飛,他擠過來,手裏掐著的煙最後狠狠吸了一口,扔掉煙蒂:“你來了,是這樣啊,你這個事,他不好辦,我這裏也只有幾個名額,你看,這麽多人啊。”他指了指身後又圍上來的一群人。

“渝哥,既然有名額你可一定要先給我啊,我還有個弟弟你看,要是掙不到錢我和我弟都只有去要飯了。”

“憑什麽要先給你,小夥子,我們可都是交了錢的,不能因為你們認識就先關照你吧。”一個男的激動的道。

“就是就是,葛渝,先來後到啊,你可不能把名額給他啊,他還帶著個拖油瓶。”

葛渝有些為難地看著展飛:“兄弟,不是哥哥不幫你,你看,名額就那麽幾個,他們也都是早就和我打過招呼而且交了定金的,而且你這個……”他指著沈靳問,“怎麽回事,一開始你可沒說還有個小的,這次進的廠子管控很嚴格的,帶小的住宿舍可能不行啊,大家都住一塊兒,上班去了誰放心宿舍裏有個小孩啊。”

展飛上前握住葛渝的手:“渝哥,我弟看著小,其實已經十三了,我聽說也有這個年紀進廠的,你幫我們進廠,定金多少,我也可以交,渝哥你先照顧著我們兄弟點唄。”

“你這不是為難我嘛。”葛渝撓了撓頭,看了眼後面的人,把展飛帶到一旁小聲說,“不是我不給你名額,這些人都看著呢,我靠這個吃飯,今天壞了規矩以後誰還找我介紹你說是吧,而且你這兩個人……我也不好安排啊。”

“渝哥你直接說,定金多少。”

“我也知道你沒什麽錢,本來一人一百定金,第一個月發工資後再交一百,你們兩個人,給你們算一百八吧。”

展飛正糾結著,衣服突然被沈靳扯了一下,低頭就見沈靳直接走了,展飛說了句“等我一下啊渝哥”就去追沈靳,“你走什麽?”

“沒錢,不走幹什麽?而且他要這麽貴,誰知道是不是騙子。”

“怎麽可能,渝哥在這一片幹了好久了,你看多少人找他,我是運氣好,跟他算是老鄉,他這才答應幫我。”

沈靳見他說得篤定,有些懷疑,畢竟他確實不了解這裏的一切,他對展飛還想帶著他找工作的事心存感激,而且他和展飛在這個城市立足需要一份工作。

不過他這個人嗜錢如命,讓他拿出這麽多錢給別人他絕對不會幹,張偉欠自己的錢他早晚有一天會讓他還回來。沈靳抓著展飛的衣服:“可他事都沒辦成就要這麽多錢……”

展飛往那邊看了看,甩開他的手:“哎呀你放心吧,渝哥靠譜的。”

他迫不及待又跑了過去,沈靳勸不了展飛,也不跟著過去,自己站在原地生悶氣。

因為這裏靠近車站,周圍來來往往數不清的人頭,絕大部分都是來南邊打工的農民,用麻袋裝著行李,扁擔挑著鋪蓋,天南海北的口音匯聚在這裏,嘈雜又熱鬧。

沈靳等著展飛的功夫沒忍住打量起周圍的環境,隔著比這些他高出半個身體的密密匝匝的人,忽地,他整個人似乎都定住了般,骨瘦如柴的臉上雙眼瞪的和銅鈴一樣大。

人群後面,一個熟悉的面孔被人抱著上一輛車揚長而去,再次被擋住的視線讓他猛的清醒過來,在望過去哪裏還有車子的影子。

沈靳這才發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那個小孩。

為什麽那麽像江欲燃?

作者有話說:

以前爸爸媽媽去南邊打工,好多東西也是在他們聊天的時候聽到的,自從想寫這篇文後就老是跟媽媽打聽他們那個年代去打工的一些事兒,希望盡量寫的貼合現實,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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