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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齊梁界(〇三) 哼,又擺您那副臭長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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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齊梁界(〇三) 哼,又擺您那副臭長輩……

當日老太太只得自往魏家去了, 九鯉在房中坐著,想著今日庾祺帶了阿祥出門看診,外頭鋪子裏只豐橋一個, 怕忙不過來, 等老太太走了,便到隔壁屋裏叫杜仲一齊到鋪子裏去幫忙。

誰知進屋一瞧,杜仲也沒了蹤影, 踅到鋪子裏來也沒見他人, 只雨青與豐橋在櫃臺後面,雨青正罵豐橋呢。九鯉留心一聽,還是為對過酒肆老板娘的事,好像昨日豐橋同人多說了兩句話。

她忙搭訕著來解救, “青嬸,您看見杜仲沒有?”

雨青瞪過豐橋一眼,適才轉了話頭, “才剛見他換了身衣裳從儀門出去,恐怕是到劉老爺家尋老爺去了。”

九鯉暗暗一想,不會, 杜仲早上沒跟庾祺去,這會又跑去做什麽?瞞得住別人可瞞不住她, 八成是尋繡芝去了, 到街上買些禮,巴巴趕著去奉承人家婆婆兒子。

“唉——”九鯉在櫃上支頤著臉感慨,“這寡婦的確也有寡婦的好處哈, 年紀雖大些,可倒比歲數小的姑娘懂得體貼人。”

豐橋站在櫃後,望著街對過連連點頭, “這話有理。”

“有什麽理?說來我聽聽嚜!”雨青丟下抹布陰不嘰嘰笑著走回櫃臺後面、

“不是我說的,是魚兒說的呀!”

九鯉一看形勢不對,暗暗吐著舌頭溜了。

那頭杜仲亦暗暗笑著從人家糕點鋪子裏出來,這一路又是買點心果脯,又是鹵肉燒鵝,另買了五鬥米,雇個人挑著,高高興興尋到春山巷來。

這春山巷雖稍顯逼仄,倒幹凈,巷中人戶多,滿是煙火氣,其中又穿插好幾條小巷,郭嫂的夫家姓曹,曹家的房舍外頭就是條小巷,外頭圍著道雲.墻。杜仲認準了那院墻,走到前頭來,見院門未關,便自行進院命挑夫把東西擱在院中。

院內無人,桂香撲鼻,原來右角那屋檐外種著棵金桂,屋檐底下一橫擺著幾根杌凳,有張小桌,左邊檐外養著一缸蓮花,檐內靠墻有兩把傘,傘上有窗,看著裏頭是間廚房,廚房後頭還有窗,那窗外還有個天井,似還有兩間屋子藏在裏頭。

看來繡芝她丈夫在世時曹家的日子並不難過,他過世後孤兒寡母雖艱難些,但靠繡芝支撐著,一樣過得有板有眼。杜仲四面環顧打量著,臉上帶著笑,心裏仿佛是回到久違的年幼時的杜家。

他自揀了屋檐底下一根杌凳坐下,聽到墻內一個老婦的聲音,“這麽說那陳二爺命還真是大咧!這都死不了。”

又聽見嘩嘩的一片豆子響,郭嫂從中搭著腔,“陳家還是運氣好——娘,您坐著,我去把這豆子曬了來。”

她端著個圓簸箕出來,才跨出門檻,忽然旁邊“哇”的一聲叫喚,嚇得她手一抖,咣當一聲,側首一看,杜仲正在一片斜陽裏笑得前仰後合,那笑春風恣意,金燦燦的,簡直可惡得很!

杜仲瞥眼一瞧,簸箕掉在地上,豆子覆水難收似的由屋檐底下潑到院子裏去了,不怪她會生氣。他忙止住笑連聲說著對不住,跑去蹲在地上拾豆子。

曹老太太一出來就見一個穿水色紗氅的少年蹲在地上,紗氅裏面是件玉白的袍子,袍子的圓領口自裏又立著兩片碧色的斜襟,看他的臉濃眉檀口,骨骼清逸,那模樣打扮和他們家的灰墻土瓦極不融洽,她心裏有一片皺了皺,覺得這人不該到這裏來。

不過來既是客,沒有趕的道理,何況院中擺了一地的禮,自古伸手不打送禮人。曹老太太忙上前招呼,聽繡芝一說是庾家的公子,不覺意外,去拿了掃帚來掃豆子,一面笑推他往屋裏坐。

繡芝不好看她婆婆忙,就隨便招呼杜仲在檐下暫坐,自去將他帶來的那堆東西收進堂屋裏。收到那麻袋米,有些提不動,便問是什麽,杜仲走來笑呵呵道:“是袋精米。”

她忽覺手給太陽灼了一下,想得真是周到長遠,上回送她個金葫蘆的墜子,這回來不單帶了那些雞鴨點心,還帶這一袋米,好像怕他們家將來隨時可能會吃不起飯。

其實這是沒有的事,盡管她是比別家的婦人操勞些,家裏家外都要靠她,好歹她娘就是個寡婦,她對做寡婦很有經驗。這些東西不免勾起她從前未出閣時跟著她娘到親戚家打秋風的往事,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杜仲幫她把米提進堂屋,順便在屋裏打量,原來堂屋兩邊各有臥房,右面是老太太的,左面一間是她母子二人的臥房,門簾子掛著,看見一個七.八歲的小兒裏面掛著帳子睡覺。

他低聲問:“他不上學去麽?”

繡芝怕將他兒子吵醒,拉著杜仲仍到院中來說話,她知道他不會介意,他除了相貌出眾,脾氣也出眾,不大講那些俗禮,多半是跟庾祺學的。

她道:“那先生閉了學堂,說是不得空了,自己要專心讀書,應對明年科考。”繡芝笑了笑,“那些先生總是這樣,教一陣就這事那事的,他讀兩年書,只學了三字經,別的都沒學,都給耽誤了。”

兩個人在門旁坐下來,曹老太太掃完豆子進屋去拿茶壺,繡芝歪著腦袋朝屋裏瞅一眼,果然老太太站堂屋裏稍作逗留,特地把那些禮物細數了一遍。

她心裏有點沒趣,扭過頭來和杜仲閑聊,“嗳,你們從前在蘇州上學是怎麽樣?”

“先是師父親自教,後來師父見魚兒仗著不打她,學習懶惰,師父就請了位先生住到家裏來教。我本來跟著我爹時就比她早認得些字,因為她才又從頭學起!”

請先生到家來教,繡芝想都不敢想,一來是沒這些錢,二來是她婆婆對她畢竟有點不放心。

“你們姊妹間真是——”繡芝笑著搖搖頭。

杜仲現在不大喜歡她這口氣,就像老太太和雨青他們無可奈何的打趣,總拿他當孩子。她們是看著他長大的,倒也無可厚非,但是家裏來了個新的女人,他希望在她心裏留下個大男人的印象。

她卻還說:“我們狗兒再長十年,能長得像你這般高就好了。”

拿他和她兒子比,還是當他是孩子,他貼在墻上斜著笑眼,聲音放得更低了些,怕曹老太太聽見,“這是隨爹的,你丈夫有我高麽?”

曹老太太早到西面廚房裏燒水沏茶去了,繡芝忙慌低朝那邊窗戶看一眼,又扭頭嗔他一眼。只這一眼杜仲就心領神會了,原來她懂得他的意思,這些日子在家還凈同他裝傻。

他開懷不已,歪著腦袋直睨著她笑。繡芝給他看得緊張羞赧,便欲給他找個合理的緣故,瞪他一眼道:“你拿我當你娘麽?”

“我早不記得她長什麽摸樣了。”

“正因這樣,你才——”

杜仲忙道:“打住,你別來惡心我,你才多大歲數啊。”

繡芝憋不住好笑,“你娘要是還在世,也比我長不了幾歲。”

“女人不都想年輕麽,你怎麽反同我充老?”

她低下頭,仿佛一聲嘆息,“三十歲的女人,還不算老麽?”

他一看她臉上蒙著片哀愁,斂住那不正經的笑,忽然曹重地說:“你看著一點都不像三十的,頂多二十五。”

“你這哄人的話是和誰學的?老爺可不是這麽油腔滑調的。”

“我這不叫油腔滑調,這是實話。”

繡芝輕嗤了聲,曹老太太正提了茶端了杯來,杜仲忙起身接過,放在桌上,曹老太太只在桌前拉著裙子搽手,沖他呵呵笑著卻不走,東打聽西打聽的,終於打聽到他可曾訂過親。

杜仲笑著搖頭,“還沒呢,家裏這會正忙著給姐姐定親,大約要等她出閣。”

老太太笑道:“男人家晚幾年也不算晚。”

他還不知老太太問這話的用意呢,還笑呵呵應酬著。繡芝卻是知道的,她老人家是有心防範著,她更不好趕她,免得像做賊心虛,只好走到院中那石桌上前去篩方才掃起來的豆子,篩了好些灰出來。

曹老太太扭頭瞅她一眼,想想還是鉆進屋去了。杜仲便也走到那石桌前去,低聲道:“我來幫你篩。”

“你會麽?”

“這有什麽不會,我常篩藥。”

他端起那簸箕一抖,滿天金齏,繡芝仰著眼看他在空中裏不停扇著手,沐浴在金色陽光裏的眼睛又黑又亮,以及他脖子上玉白領子套著碧色的一截衣襟,哪種顏色都顯得他格外年輕,在他的映襯之下,她覺得自己似乎很老了,心裏沈沈的。

她走神的工夫,他突然掰過她的下巴,低下來在她唇上親了一下。

彼此都始料未及,她滿面驚慌,他卻在她的慌張裏笑起來。

繡芝慌得沒處站,只管推他走,“你先家去吧,我在家歇一夜,明天一早就回去了。”

他見她羞得滿臉通紅,眼也不敢擡,只好答應回去,便走到屋裏去同曹老太太告辭。

可巧庾祺帶著胡阿祥從左邊一條小巷裏穿到這春山巷來,看見遠遠有個人昂首闊步地走在前面,他瞅那簡直不知怎麽得意才好的背影一會,認出是杜仲,便扭頭打量這巷子。

阿祥遂道:“先生,這是春山巷。”

庾祺聽著耳熟,稍一會才想起來,郭嫂她家裏像是在春山巷。他扭頭把阿祥看一眼,好在阿祥還沒把那背影認出來,那背影已走出街去了。

他這裏走回家來,臉色就有些不大好,快到晚飯時候了,鋪子裏只得兩個抓藥的客人,豐橋在櫃後應付著,九鯉卻趴在裏頭打瞌睡。

不知怎的,她像是覺得他進來了,忽然醒了,把腦袋擡起來,一見果然是他,忙笑著踅出櫃去,“不是說您要在劉家吃過晚飯才回來麽?”

“誰說的?”庾祺在鋪子裏脧一眼,“仲兒呢?”

杜仲回來時九鯉正在打瞌睡,豐橋道:“也剛進來沒一會,這會估摸在屋裏換衣裳。”

庾祺心下冷笑,到郭嫂家去還特特地換身體面衣裳,真是屎殼郎學戴花!他叫上九鯉,一徑踅進後頭房裏去。九鯉以為他叫她是要做什麽,一顆心竊竊地歡蹦亂跳著。

他先進門,扭過頭說:“把門關上。”

九鯉咬著下唇回頭把門闔攏,回頭見他已在對過椅上坐下了,凜然地撩起衣擺翹起腿來,“你過來。”

她臉上一紅,絞著耳後一縷碎發緩步往前走,眼睛若無其事地往天上看著。

誰知到跟前他卻問:“仲兒今日出門到哪裏去了?”

她心裏一涼,把頭發丟開,賭氣一屁股坐在下首椅上,“不知道,問我做什麽!”

“他沒和你說?”

她大大翻個白眼,“他又不是什麽事都和我說,您看他幾時真拿我當姐姐啦?!”

庾祺笑笑,“那好,我再問你,他近來是不是有些不對?”

“哪裏不對?”九鯉前後一思,看他的神色才像有些不對,威嚴中透著一絲嘲諷,難道杜仲去尋郭嫂被他撞見了?

她窺著他的臉色,“您是在哪裏瞧見他了?”

“春山巷。”

話音甫落,雨青端著茶推門進來,庾祺馬上住口不言了,雨青見他面色凝重,只當是九鯉犯了什麽錯,不敢多問,放下茶就忙出去了,依舊帶上門。

趁這工夫九鯉心竅已轉了大半天,春山巷可不正是郭嫂的婆家!這叫她怎麽說?她只得裝聾作啞。

庾祺又問:“你知道春山巷是誰家麽?”

九鯉忙把頭搖得撥浪鼓一般,庾祺陡地拍了下桌子,“你還敢替他遮掩!連我都記得,郭嫂家就在春山巷,你們成日說話,會不知道?!”

她見遮不過去,只好裝傻,“啊,是啊,郭嫂家好像是在那裏,那又怎麽啦?”

“他跑去郭嫂家做什麽?”

“大概是郭嫂有什麽忘了帶回去,他給人家送去吧。”

“給人送東西至於那副欣喜雀躍的樣子?我看他跑得腳底生風,都快飛到天上去了。你再替他瞞著,連你也一並要罰。”

九鯉仗著今時不同往日,不像從前那般怕他,只把身子轉到一邊去,“我又沒做什麽憑什麽罰我啊?我什麽也不知道還有錯啦?哼,您又擺出那副臭架子!”

庾祺覺得真是應了句老話,上梁不正下梁歪,闔家如今都亂了套。

好在杜仲不一樣,他太年輕,又是男人,三心二意是常事,也許對繡芝不過一時新鮮,因為撞上這沖動的時候,身邊偏沒有一個年紀相當的丫頭。

杜仲還有藥可醫,就替他另買個丫頭好了。庾祺不得已長洩一口氣,有些乏力地朝九鯉擺擺手,“好,我不問你,你出去吧,我歇歇。”

九鯉走到門前來,回頭看他歪坐在椅上,臉上有一種疲態從淡青的下頜間突顯出來,看上去更有種陰郁的美,她忽然有種淩.虐他的樂趣。

便在門後背起雙手,雲淡風輕說:“對了。老太太也出去了,說是去魏家,好像是要和魏老太太通氣,叫她請人來咱們家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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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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