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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庵中仙(廿三) 有種情味從他眼底裏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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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庵中仙(廿三) 有種情味從他眼底裏散……

約莫又過了一二刻, 前頭的姑子都聞訊趕來,屋外早亂成一鍋粥,聽見那齊大人說庾祺已中毒身亡, 旋即又聽見眾人都紛紛議論說與殺害了意慈蓮的是同一個兇手, 這陳三奶奶才稍稍放下心,將被子揭開些,露出雙驚恐的眼睛。

她那兩個丫頭正闔上門急急踅進罩屏裏來, 一個慌道:“奶奶, 出了天大的事了!連隔壁那位庾先生也死了!”

另一個道:“這賊人好大的膽子!衙門的人他也敢害,奶奶還不出去瞧瞧去?!”

陳三奶奶躲還躲不及,哪敢去瞧?可這會大家都去了,偏她不去, 倒顯得心虛,如此一想,忙掀了被子爬起來穿鞋。

不想一個丫鬟卻疑起來, “咦?奶奶幾時起來的,連衣裳也早穿好了。”

一聽這話,她心裏更是慌如鼓捶, 屁股沒坐穩,一個趔趄從床沿上滑跌到地上。兩個丫頭忙將她攙扶起來, 她左右笑笑, “我早就醒了,先起去逛了逛。”

兩個丫頭你看我我看你,都覺得異樣, 一時沒好說什麽,只幫著她理理衣襟拂拂裙子,又同她一道開門出去。

走到東廂那頭, 只見門前人頭簇簇,敘白正攔在門內舉著茶碗盤問早上送茶的小尼姑,一時誰也進不去,都偏著臉朝裏看,見那杜仲伏在床前嚎啕大哭。

那陳嘉亦在門前,心下有些疑惑,只覺這事情辦得太過順利,這兩日見庾祺是個心細如發的人,又是位手段高明的大夫,難道在他茶碗裏下毒他也不能察覺?

因仗著敘白不敢攔他,他擡腿進來,走到床前一看,庾祺面色蒼白,唇上烏青,把手伸去鼻翼底下探了良久,果然試不出一絲呼吸,要不是死人,哪裏憋得住這會的氣?

杜仲正掩面痛哭著,指縫中看他一眼,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天搶地道:“陳二爺,這兇手當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我師父是衙門的師爺,好歹算是半個公門中人,連我師父也敢毒害!您雖不當官,卻是這裏最有權有勢的,連縣太爺都得看您的臉面,您可得替我師父做主,把兇手揪出來斧鉞湯鑊!五馬分屍!千刀萬剮!”

說得那陳三奶奶腿腳一虛,向下軟去,幸得兩個丫頭緊緊攙扶住。偏給敘白瞧見,心下有了一半主意,卻沒聲張,瞅一眼裏頭,仍轉過臉問著那小尼姑話。

裏頭陳嘉只覺腿上濕了一片,不知是眼淚還是鼻涕,總之受不了這腌臜,便抖著腿讓開兩步,“先將你師父擡回家去報喪為是,這裏有我和齊大人呢。”

敘白聽見,吩咐門外兩個衙役擡了板子來,由杜仲送出門去。那覺明覺光兩個忙趁勢叮囑杜仲道:“記得叫你家人來收拾庾先生的東西。”

杜仲一面掩面痛哭,一面點頭答應,跟著兩個衙役擡著板子出寺,一徑走到前頭大街上。

彼時人煙未起,兩個衙役將板子擡進條巷中,庾祺便從那板上翻身下地,杜仲忙遞上帕子給他擦去唇上烏青,“師父,會不會被那陳嘉看出什麽端倪啊?”

庾祺回身囑咐兩個衙役,“以防萬一,你們回去和彥大人通好氣,增派幾個人手到青蓮寺看守著,以查兇案為由,不許人隨意進出。”

將陳嘉與那班姑子困於寺內,他們就是生疑也打探不出什麽,只要往寺裏的去的衙役眾口一致都說庾祺已死,他們自然會信。

兩個衙役領命而去,這時候天仍將亮不亮的,雨仍未歇,杜仲撐了傘,與庾祺走出巷來,走了一陣才勉強雇了到輛拉貨的騾車歸至琉璃街上。

夏日裏一到雨天最是好睡,況九鯉半夜醒了一回,耽擱了個把時辰才又睡去,醒來聽見淅淅瀝瀝的還有雨聲,帳中陰得很,也不知什麽時辰,只管迷迷瞪瞪爬起來掛起一片帳子。

倏見庾祺立在床前,正睇著她打哈欠的摸魚好笑。她跪在鋪上呆了一呆,混混沌沌的以為是做夢,他不是該在青蓮寺中麽?於是順手上去捏兩下他的胳膊,“叔父?”

庾祺見她睡得頭發亂蓬蓬的,兩只眼迷迷糊糊尤為可愛,不由得微笑,“嗯”地柔聲答應著,一手撩開她臉上的頭發,又將雙手反剪於背後。

“您怎麽回家來了?”

他笑道:“死了還魂。”

她瞪圓眼睛,“怎麽死的?”

“青蓮寺的姑子下毒將我致死的。”

九鯉嚇得一激靈,定了定神,見他還在眼前笑著,知他是玩笑,旋即想起昨日他親她的事,益發添氣,便哼了聲,“大清早的就回來嚇唬人。”

忽然繡芝端著水盆搭著話進來,“還是大清早呢,這都快吃午飯了。昨日叫你不要吃那些酒你不聽,吃完倒頭就睡,想是半夜醒了,耽擱到快天亮才又再睡的?”

庾祺往罩屏外走,讓她起來,“昨日吃酒了?”

繡芝把水擱去面盆架上道:“昨日魏二爺送她回來,老太太留吃飯,就吃了酒。”

一聽這話庾祺就扭頭撇了九鯉一眼,她正對著面盆架子上嵌的一塊小方鏡擦臉,並沒當回事,也沒看他。他撩了衣擺坐在榻上,心裏陰沈沈的,卻不好說什麽,說盡了敘白的壞處,眼下又說魏鴻,未免顯得自己太居心叵測了。

他笑得幽昧了些,“魏鴻為什麽會送你回來?”

九鯉便將昨日戲耍王瘸子的事嘰嘰喳喳一番款敘,又說:“和張大哥說好的,今日到獅子橋去尋妙華,都這時候了他也沒來,想他也起晚了。”

庾祺低著頭沒搭話,九鯉見他臉色陰白,暗想須臾才想到他大概是因為魏鴻的緣故。

哼,這才叫活該!

她偏要多說些魏鴻的好處,一面往妝臺走去,一面興興頭頭地讚起人來,“魏二哥昨日還說他不大會做戲,怕把事情給我弄砸了,誰知在張大哥家裏裝得還真像那麽回事,他只要不對著我,說話辦事利索得很,偏一對著我說不到幾句話就臉紅。我知道他是因為喜歡我,倒別說,我也有兩分喜歡他了。”

庾祺五內的火頂到腦門上來,卻還得當她是孩子氣的話,好笑著應對,“又有兩分喜歡他了——那齊敘白呢?”

“敘白嚜自然也是喜歡的。”她漫不經心地對著鏡子揉珍珠膏,左偏臉右偏臉地,“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就不能三心二意?”

他連聲冷笑,“好好好,小時候就是丟了芝麻揀西瓜的脾氣,如今越長大越本事了,虧你不是個男人,不然我這副家私還不夠你討小老婆的。你的心既能海納百川,還想著嫁給一個人做什麽?”

她闔上珍珠膏鼓著腮轉過來,“那不行,該嫁人我還是要嫁人的,別的女人有的我也要有。我只把魏二哥放在心裏,嫁給敘白以後,倘或他不在我身邊的時候,我心裏也有別的人,就一點也不寂寞了。”

庾祺氣笑了,“你還真是打算得周祥,好處都讓你占了,你倒真敢想。”

“我為什麽不敢想啊?女人壞就壞在不敢想,我非但敢想,我還敢幹。”

她反正自小“心懷異志”,庾祺受她多年“荼毒”,她再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話來他也不會大驚大怪了,只得揉著太陽穴長籲一口氣,“真不知你這性子隨了誰。”

九鯉笑嘻嘻地自得,大概是隨了她素未謀面的親爹吧。

她轉過去梳頭,在鏡子裏看見庾祺生氣又無奈的半邊臉,被罩屏的鏤空花紋切成了碎片。想想他也真是不容易,被她硬生生從一個桀驁不馴的少年“磨折”成了如今陰頹沈悶的成熟男人,

她頗覺一份滿足和成就。大概在心靈上折磨一個男人,是一個女人天生的趣味。

隔會庾祺頹唐又好笑地走到她背後來,盯著鏡子裏她的臉一笑,“我就是不被人毒死,回家來也要被你氣死。”

她自鏡中斜上臉,“她們真的給您投毒了?”

他兩手撐在妝臺上,自上而下地將她包圍住,朝鏡中微笑,“我要是死了,將來你和誰任性犯犟去?嗯?”

九鯉看著鏡子裏,不知怎的覺得有種含混暧.昧的情味從他眼底散發出來,將她圍裹著,她想起小時候冬天戴的狐皮圍領子,正好下雨有些涼,使這種柔軟的感覺又增加幾分。

她陷入這一時的氣氛裏,差點又和他剖白一次,幸虧臨陣定住了自己。他不過是故意做出這副態度來騙她“回心轉意”,真要表明只喜歡他了,他安了心,一樣會躲開。

他骨子裏就是古板,做大夫的大多如此,好像那些一個個裝藥的紫檀木格子,一看到就仿佛聞得到幽沈古樸的藥氣。

一時老太太進來了,“你才剛說要我下晌和丫頭到寺裏去做什麽,我沒聽明白。”

庾祺馬上從她身後走開了,臉上帶著點尷尬和心虛,空打了兩圈轉,踅到罩屏外頭來,又將早上和她老人家說的話細說一回。

九鯉聽得明白,原來是要她兩個假借去青蓮寺收拾他的“遺物”的工夫,引著那幾個老尼姑上當。

她走來扶住老太太的肩咯咯一笑,“您不會經不住那幾個老尼姑的哄,真把我送去廟裏做姑子吧?”

老太太在她手上打一下,斜上眼嗔她,“別說是做戲,就是你叔父真死了,我也斷不送你去!”

“您不是信神信佛嚜。”

“兩碼事。”老太太笑笑,扭頭問庾祺:“那我們幾時去?”

庾祺卻道:“不急,一會張捕頭要來,還要往別處去辦點事。”

老太太便起身出去,走到門前,想起方才進來時所見,有點不放心,又回頭拉九鯉,“丫頭同我到廚房去看看今日吃什麽好的。”

午飯之後張達才到庾家來,說起原是一早要來的,不想穗子有些腹痛,他只得先就近請了個大夫到家替穗子看了一陣才出來。好在穗子並無大礙,只是吃多了不消化,頂得腸胃不好受而已。

九鯉笑笑,“人家有了身孕多是吃不下,嫂子怎麽和常人不一樣?”

張達又氣又笑,“她倘有一日說胃口不好我倒要謝天謝地了!”

杜仲笑著瞥他一眼,“張大哥還不是一樣能吃。”

“我是男人,能一樣麽?!”

眾人說著按到王瘸子所說的獅子橋旁,見臨街一排一樓一底的房子,有間門上貼鐘馗的便是那妙華暫賃居住的房子,到跟前一看,上頭兩扇檻窗敞開著,門上卻落著把鎖,看樣子人不在家,不知往何處去了。

正欲問人,隔壁門裏倏然走出個婆子,這婆子道:“你們找這裏住的小婦人?她昨日下晌就出去了,說是去看新房子,也沒聽見她回來。”說著,這婆子將雙眉一提,“唷!別是悄麽聲息搬走了吧,這屋裏可還有些家具呢!”

九鯉忙上前問:“看新房子?她要搬到何處去?”

老婦人搖頭,“不曉得,這年輕媳婦也不知哪裏來的,一個人賃了這屋子,成日在屋裏不出門,我問她是誰家的媳婦,她說她是從外鄉來尋她漢子的,她漢子在南京城裏謀差事。我冷眼瞧了大半個月也沒見有這漢子,只當她是誰家脫逃的家人。嗳,沒承想前幾日還真來了個官人,敢是找到她男人了,大約是要搬去新家裏。”

庾祺道:“敢問老媽媽,這房子的房東是誰?”

“這房子的主人被兒子女婿接去了,住得有些遠,托我看顧著,那年輕婦人付了一個月的租子,還沒到日子呢,因此我也沒大留心。”這婦人一看張達穿的官差服色,就走到門前來央求,“我也沒鑰匙,趁這位官爺在這裏,要不把這房子打開瞧瞧,要是丟了什麽東西,我可不好向人交代啊。”

庾祺朝張達點頭,張達一看門上掛的那鎖頭,早已舊得不成樣子,他問那老婦人借了頭上的銅簪子,朝鎖眼裏捅了幾下便捅開了。

幾人甫推開門,便有股濃馥的檀香撲鼻,就和寺廟裏一樣,門進去有張八仙桌,八仙桌後頭是竈臺,竈後兩扇窗戶也是開著的,窗下還放著只浴桶。

老婆子急在屋裏轉了一圈,撫著心口道:“還好東西都還在!”

這屋裏雖有些家具,卻凈是破爛,賣也賣不上幾個錢,那妙華哪能瞧得上這些?只是她說是外鄉來尋丈夫的,這應當是敷衍鄰舍與房東的假話,可這老婦前幾日所見的那男人又是誰?難不成妙華還真有個相好在外頭?

幾人分頭查看,張達與杜仲在樓下,庾祺九鯉則爬上樓來,上頭是間閣樓,房梁較低,窗戶底下擺著張歪歪斜斜的長桌,旁邊一張空架子床,紗帳掛在兩邊,被褥正頭好好鋪著,卻一件隨身的衣物也未找到。

這就有些不對了,妙華離寺顯然是為避人耳目來打掉腹中胎兒,要在這裏修養,不會連一點細軟也不帶。

九鯉扭頭和庾祺道:“這妙華會不會回青蓮寺去了?”

庾祺沒說話,只看著床上疊放得規規矩矩的被褥枕頭,旋即又瞧地上的木板,又走到九鯉身旁摸這長桌,一看指腹,微塵不染。

九鯉又撅嘴問了一遍,他方回神,“嗯?不知道,也許是吧,下晌你和老太太到青蓮寺去,順便看看她有沒有回去。”

她點點頭,看著窗外屋檐上滴答滴答墜著雨滴,“您說底下那老媽媽說的那男人會是誰啊?是她的‘香客’?”

庾祺搖頭,“我看不會是她的‘客人’,青蓮寺倘或真與陳嘉有勾結,那招待的客人該是些非富即貴的人,她若有‘客人’如此多情,就不會讓她住在這樣一間簡陋的屋子裏。”

“那就是她背著寺裏的老尼姑結下的相好?”

庾祺也說不清,他環顧閣樓一眼道:“下去吧,看看底下有沒有什麽發現。”

那樓梯很有些年頭,木頭有些朽糟不結實了,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庾祺怕她踩空摔下去,回頭捏住她一條胳膊。九鯉朝他吐一吐舌,“我摔下去摔死了不正好麽,往後就沒人慪您了。”

他沒奈何地笑一笑,捉了她下來,問張達杜仲可有什麽發現,他兩個多也一無所獲,只是杜仲指著幾處墻角道,“發現些香灰,像是廟裏常用的香。”

那老婆子還沒走,忙湊來跟前問:“幾位官爺,你們到底來查什麽?”

杜仲在竈後笑道:“不是告訴你了麽,這婦人是人家的小妾,前些時有人到衙門報案說她與人私逃,所以我們才查到這裏來。”

那老婆子攢緊了額頭尋思,“怪道,要如此說,倒是像了,不然一個年紀輕輕的美貌婦人做甚一個人在此賃房子住?我看前幾日來的那男人八下裏就是奸.夫。”

九鯉問:“那男人什麽樣子啊?”

老婆子搖頭,“摸樣沒看清,下著雨,他打著傘來的,個頭嚜比姑娘你高些,比這三位矮些,穿戴倒體面,我記得他穿了身牙白的袍子,一雙黑靴,料子瞧著都是好的,看那氣派斯斯文文的,”說著朝杜仲指一下,“比這位小爺還斯文呢。”

九鯉聽見是穿一身牙白的袍子,冷不丁想起那只玉白繡麒麟的香囊,朝庾祺看一眼,把他拉到一邊,“叔父,您不是說殺了意和慈蓮的兇手和她們都像是相好,會不會就是這個男人啊?”

庾祺沈吟須臾,又走去問那婆子,“老媽媽,你看那男人大概是多大年紀?”

“是位年輕官人,我看那穿戴,也就二十出頭的歲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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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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