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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驚荔園(十九) 齊家送酒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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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驚荔園(十九) 齊家送酒飯來了。……

杜仲連噴幾口涼水,這盧家媳婦果然漸漸醒過神,放下了手坐起身。乍一瞧這麽些人圍著她,楞了楞,忙抓住一個就朝眾人哭起來,“那竹林裏頭真的有鬼!我看見了!就在那石頭後面,穿著紅襖紅裙,一聲笑一聲哭的,我聽得真真的,是個小丫頭的聲音!”

有人忙問:“聽著是多大的小丫頭?”

“不過兩三歲!”

“唷!那可不就是李家那小姐?!”

眾人越說越是,九鯉聽她們七嘴八舌說得愈發邪門,仍不大相信,自那床沿上坐下,握住盧家媳婦的手,“盧嫂子你別怕,你慢慢說,你是幾時看見的?”

聽這盧家媳婦說來,昨晚二更後,月色溶溶,她打著燈籠從那小竹林裏過,冷風吹得林間葉子沙沙作響,陡地在那一片葉聲中冒出嘻地一聲笑,冷不丁嚇得她手一抖,將燈籠跌在地上。

她定了定神,忙拾起燈籠來,在小徑上側耳傾聽,聽一會只是樹葉沙沙的聲音,正疑心是自己聽錯了,擡步要走,忽地“嚶嚶”一聲,又像有小孩子在哭。她立刻想起李家小姐夭折鬧鬼的傳言,渾身汗毛倒豎,提著燈籠朝那太湖石的方向照去,恰照見有什麽東西往那太湖石後頭一縮!

“是條紅裙子!”

盧家媳婦一把攥緊九鯉,九鯉也給她嚇了激靈,“是不是天太黑,你看走眼了?是只夜貓耗子什麽的也說不定。”

“不會!我看得真真的,是條鮮鮮亮亮的紅裙子!一只小腳,紅底白花的繡鞋。野貓耗子怎會是那個顏色!”

九鯉追問:“那你瞧見人了麽?”

“我嚇得差點丟了魂兒,還敢過去瞧?我提著燈籠趕緊就往林子外面跑!”盧家媳婦一面說,一面四下環顧,“她會不會跟著我回來?都說林大官人是個男人,殺了他也上不了他的身,得找個女人才能上身。正好我不就做了那替死鬼麽?!這地方住不得了,住不得了,我得家去,我得家去——”

說話間,眼睛轉到庾祺身上,便一把掀了被子,跑下床到庾祺跟前跪下,慌急地拉扯他的衣裳,“庾大夫,我是不是好了?求您去跟他們說,我的病好了,許我回家去,許我回家去!別叫這鬼丫頭纏上我,我可不想給她做替死鬼!”

庾祺聲音輕漠,“你的病的確好得差不多了,可放不放你不由我說了算,你要求只能去求衙門。”

他一面說,一面將一片衣擺從她手裏扯出來,耳朵卻在聽眾人熱議。

鬼神一向跑得快,鬼神之說亦是如此,不出半日,盧家媳婦撞鬼之事傳遍滿園,眾人言之鑿鑿,愈發篤信是李家小姐的嬰靈作祟,先殺了林默,繼而還要害人。也有反證,如若不是,這李家何必常派人來祭奠?那林中太湖石上壓的符紙,難道不是驅邪去祟的道場?

這倒給庾祺提了個醒,可巧九鯉進屋來叫他吃飯,又見他坐在書案前,拿著那支殘香出神。窗外天色早昏,乍起冷霧,暗夾細雨,洇得他臉色益發冷白,覺得他身上也是冰人的溫度。

她躡腳走到案前,拉攏了窗戶他也沒察覺,她又繞去他身邊,也彎下腰盯著那支香看,“難不成這世上真的有鬼?”

說話的氣呼在他耳廓,有點熱乎乎地發癢,他拿餘光瞟她一下,心怪她結識了陌生的男人也還是沒長進,思想裏仍沒男女之別,又湊得這樣近。

他不動聲色地向那邊扶手歪過去,趁勢拉開點距離,睇著她一笑,“連你也信了那些鬼話?”

九鯉想了想,搖頭,把那黃符掏出來琢磨,“我是不大信,可那盧嫂子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而且要是沒鬧過鬼,驅它做什麽?”

庾祺笑著點頭,“你為什麽不反過來想。”

“反過來想?什麽意思?”

他將香丟在案上,又從她手裏取下黃符,一並擲在案上,“或許正是這些東西迷人心智。”

九鯉一時不能明白,朝他扇著對迷糊的大眼睛。

他又是一笑,“我這兩日在疑惑,倘或是李家祭奠小姐嬰靈,既是血親,那麽首要目的,當為超度,而不是狠心鎮邪驅魔。你不是說這些符紙和上回你看見的不一樣?”

她忙點頭,“是啊,上回我瞧見的是黃紙黑箓。”

“不同之處正在於此,黃紙黑箓是為超度,而這丹砂是為驅邪。李員外要是同他這夭折的幼女沒什麽大仇的話,為父之心,怎舍得女兒的嬰靈煙消雲散?”

“是了是了!”九鯉領會過來,連連點著下巴頦,“怪不得我總覺這些東西有些蹊蹺之處呢——那照這麽說,來擺這道場的就不一定是李家派來的,這人是擅作主張來驅散嬰靈,要麽他也撞見過鬼!要麽——”

“要麽,他想使人深信這園子有鬼。”

九鯉忖了一會,另生疑惑,“可鬧不鬧鬼的,與林默又有什麽關系呢?”

一琢磨起來就忘了吃飯,杜仲擺好碗碟不見他二人出來,便走到碧紗櫥前來叫。

庾祺收了殘香黃符,起身叫了九鯉出來,見她坐在桌前端著碗還只管發呆,不論什麽隨便夾起來就往嘴裏送,便吭地咳嗽一聲,“吃飯就認真吃飯,只怕走神岔了氣,夜裏鬧肚子疼。”

九鯉回過神來嘻一聲,“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腸胃才沒那麽弱。”

杜仲忍不住嘲笑,“去年年關那陣,還有人吃多了年糕不消化,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滾,累得人連夜抓藥煎藥鬧到五更天才睡下——”

恨得九鯉打他,“你凈記人出醜的事!”

雨霧昏昏中有人走來扣門,杜仲起身去開,原來是個衙役,送來一壺酒並幾樣精細菜饌,看樣子不像是荔園所做。問過才知,是齊家有人做壽,下晌敘白回家去了,特地揀了些酒菜打發他家下人送來荔園給他們的。

杜仲回看庾祺臉色,見他沒說什麽,便接過提籃盒致謝,“敢問官爺,這齊大人幾時回荔園?”

那衙役道:“聽說齊家設宴兩日,大概後日才得回來。”

杜仲點點頭,闔上門進來,“這齊大人真是有心,回府一趟,還想著給咱們送酒菜來。”

有心人辦有心事,庾祺看那酒卻是玫瑰釀,不易醉人,口味甜淡,向來是婦人愛吃。四樣菜饌有兩甌是清爽鮮香的時令野菜,雖不金貴,勝在新鮮。另兩樣則是兩道葷腥,食材易得,卻繁覆難燒,四個碟子並作一處,不至於太隆重,又是男女的口味都照顧著。

張羅之人必定是個持家有道的尊長,絕不是齊敘白這樣年輕的男人能周全的,不知這齊敘白回去家中對家人說了什麽。

他想著便有些倒了胃口,放下碗起身進屋。

九鯉剛把碟子酒壺擺好,忙伸長了脖子朝碧紗櫥內張望,“您不嘗嘗齊家的酒菜?”

裏頭傳來冷氣冷聲,“我吃好了。”

她轉來朝杜仲笑著吐吐舌頭,也不知怎的,明知庾祺對敘白格外冷淡,她卻偏愛同敘白走近,從前馮媽媽就說姑娘小子長到一定歲數,就愛與長輩對著幹。她想自己大概也是到了這年紀,故意搛齊家送來的菜大口往嘴裏送,嚼咽得分外香。

飯畢與杜仲在西裏間的羅漢床上猜枚戲耍了半日,聽見風雨琳瑯,九鯉推開窗,和杜仲裹在被子裏往外看。還沒聽見一更梆子響,已黑得一塌糊塗,廊下雖掛著兩盞昏燈,也不頂用,仍是黑漆漆冷森森一片,倒是後面屋裏大夫們聚眾吃酒,鬧了點人氣出來。

九鯉將兩條胳膊搭上窗臺,一面喃喃自語,“那盧嫂子當真看見鬼了麽?”

杜仲搭過話,“她說得真真切切的,我看不像瞎編。”

“我沒說她瞎編,她沒事編這瞎話做什麽?我是說,她碰見的就一定是鬼?”

“不是鬼難道是人吶?”

九鯉咬著下唇暗忖須臾,唇齒漸松道:“興許就是人,我才不信這世上有鬼。”

杜仲仍是疑神疑鬼,“你不信就說這世上沒有?人盧家媳婦分明看見的,不然能嚇得那樣?才剛我去提飯,聽見她們大屋裏的人說,她怕得午飯帶晚飯都沒吃,整整一日茶米不進!就怕吃了上茅房又撞見鬼。”

“就算有鬼,白日裏還會出來?”

“你瞧這天,陰了一日了,這會就黑得這樣,還分什麽白天黑夜?”

這些人膽子也太小了,九鯉心中不屑,“她這麽不吃不喝,餓壞了咋麽辦?”

“餓壞了也不幹你的事,你才和她說過幾句話?”說著,杜仲嘿嘿邪邪地笑兩聲,“這園子裏自有該心疼的人心疼她。”

九鯉連扇幾下眼皮,忽然明白他指的是那關展,這盧家媳婦與關展私通,自然他就是那個該心疼的人。

可與他有染的人卻不止這一個,他心疼得過來麽?她鼻子裏輕哼一聲,眼繼而望向窗外,倏地廊下燈籠給風刮得搖搖擺擺,顫得她靈光一現,想到某種可能。

她自在腦中籌謀,片刻後,朝杜仲乜著眼,“我和你打個賭,倘或真是鬼,我應你一件事,若是有人裝神弄鬼,你應我一件事,如何?”

杜仲忖度後,有些踟躕,“賭是賭得,只是你如何證實那到底是鬼還是人?”

“這個容易,抓個現行不就完了?”

他嗤笑,“是鬼豈能叫你抓住?你又不是捉鬼的法師。”

九鯉笑道,“明晚上你同我去,我偏要抓個‘鬼’給你瞧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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