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初見荊楚 烏托邦也會被魔鬼化作地獄……

關燈
第104章 初見荊楚 烏托邦也會被魔鬼化作地獄……

“恭喜你成功走到了終點。按照約定, 你可以選擇覆活,繼續自己在現實之中的人生,亦可以留在神國, 享受永恒的生命。”

高坐在寶座上的神明面容模糊,聖潔的光輝籠罩著神國的殿宇,凡人的目光無法穿透那層光暈, 窺知背後的真相。

一路披荊斬棘, 無數次徘徊在生死線上, 終於成功通關游戲的玩家立於殿下,堅定地做出了自己的選擇:“我想覆活!”

死亡之前, 她的孩子尚在牙牙學語。那樣年幼的孩子,她的寶貝。她如何能忍心拋下她不顧。還有她的父母,沒了她,他們該怎樣傷心欲絕, 她又能期望誰為他們養老送終。

神明應允了她, 就像被游戲系統綁定時承諾的那樣。

她松了一口氣, 滿心喜悅難以言表。再睜開眼時, 她果然回到了車禍發生前的斑馬線上,避過了即將到來的災難。

她放棄了原本該上班的行程, 不管不顧地掉轉過頭一路狂奔。

她沖進家門抱著父母又哭又笑, 孩子被她影響,也跟著扯起嗓子哇哇直哭,一家人又手忙腳亂地去哄孩子。

一切回到了正軌, 無數個咬牙吞下苦楚和恐懼、在副本中艱難求生的日子都變得值得了。

只要這不只是一場虛構的夢境,不是一個居心叵測的陷阱。

從影樹身上得到的記憶淩亂又充滿了攻擊性,仿佛被冰冷黑暗的潮水裹挾而來的尖銳的碎石,模糊的記憶散碎在無邊的、由孤獨與痛苦構成的洪流之中, 梁沐的意識幾乎要被它沖擊得崩潰了。在這股黑暗的情緒之流中,梁沐需要用盡全力去忍住逃跑的欲|望。

深入一點,再深入一點。

他逼著自己繼續下潛,拾取更多的記憶碎片。他要知道後續發生了什麽。

不知道自己從一開始就被神明欺騙的玩家,沈浸在神明灌輸進她意識裏的美夢之中。她越來越幸福,幸福到了令人感到怪異的地步。

生活中並非沒有摩擦,可一切負面情緒都如蜻蜓點水,不會令她像往日那樣陷入持久的焦慮和痛苦之中。她好像功德圓滿之人,不知何時煉就了一副豁達超脫的心腸,不受貪嗔癡的束縛。

只有幸福。平靜的、像陽光下流淌的小溪那樣的幸福。

她不知道往生霧已將她籠罩,這是往生霧在引渡靈魂消散時施加的影響。

已經圓滿了嗎?已經再無遺憾了嗎?

隱隱地,有一個聲音如此問道。

答案是肯定的。只是,在她無法言說的意識的深處,有一種微妙的、不協調的感覺令她偶爾會感到一陣莫名的空洞。

在幸福的極點,她的靈魂輕輕飄起,有一些像是霧氣一樣的東西環繞著她,帶她前往一片深沈的、莫可名狀的黑暗。她模糊感到自己的身體離散成無數顆沙礫,靈魂的結晶脫落下來。她想要去抓住那塊結晶,本能地害怕失去它,可她做不到。

她沈入黑暗,沈入死亡。她本該獲得安寧,可原本深沈包容的黑暗卻像是察覺到了異類入侵的通道那樣,驟然降下鐵門,封鎖住了前行的道路。

進不得,退不得,一個黑暗構成的牢籠。她被困在裏面了!

不。不是黑暗化作了牢籠,而是本就不該來到這裏的人正在被這裏排斥,成為一個無法消化又無法吐出的異物。

一切都是個騙局!

她從來沒有真正地覆活,一切只是一場夢。神明騙了她!

她確實獲得了圓滿,但那只是夢境帶來的虛假。偽造的東西蒙混過了往生霧平衡虛世生態的機制,可卻不能一直蒙混下去,就這麽生生卡住了,困在了掙脫不出的黑暗裏,只能終日以影樹的形態在虛世裏游蕩,再如何絕望地嘶吼也無法從影樹中掙脫出來。

被偽裝成神明的魔鬼欺騙著達成不公交易的人類,在交易的最後,化作了被囚困的怪物。

梁沐仰倒在地上,籠罩著他的根系似乎是因為被他重新翻攪起過往的記憶而被刺激到了,根須一陣陣地痙攣,來回地揮舞,像是一片片來自地獄的、充滿怨念的鬼火。

他無法與影樹裏的存在溝通。被囚困在裏面的靈魂先是被往生霧帶入了瀕臨消散的混沌,又被長久的囚困與死寂侵蝕得瘋狂。

梁沐終於搞明白虛世裏在玩家們暴力爭鬥時出來維護秩序的影樹到底是什麽。

被往生霧帶走的靈魂不是真的消散了。靈魂的核心化作結晶花留在土壤裏,剩餘的部分則化為虛世的一部分,譬如塵歸塵、土歸土那樣回歸天地,成為虛世的守護者。

在自然的生態循環裏,消去執念、獲得圓滿或是被恐懼侵蝕得主動自我毀滅的靈魂,都將和諧地成為這個世界的一部分,仿佛生物體內的免疫系統,一旦暴力行為發生,就會被激活,平日裏則無處可尋。

而人為制造出的虛假的圓滿,虛假的走向成佛之路的靈魂,就會被卡在這個循環之中,成為變異的怪物,無法融入這個世界,只能在荒原上無望地游蕩。

裏昂估計一開始也沒想到,他處理通關玩家的手段會導致這樣的後果吧。

可是惡意只會創造出惡果,再如何美妙的烏托邦也會被魔鬼化作地獄。

變異的影樹離開了,瘆人的寒意漸漸消退。

似乎是沒有從梁沐身上找到想要的東西,影樹失望地走了。

她想要得到什麽呢?即使精神已經混亂不堪,她還在尋找什麽呢?

失去的靈魂結晶,過往的記憶,惦念的家人,還是一柄能劈開囚籠的利斧、打開鎖鏈的鑰匙?

梁沐從地上爬起,眼淚不停地流,像是決堤的洪水。讀取記憶時,情緒的沖擊太強烈了,無邊的絕望和瘋狂現在還淤積在他身體裏,讓他想伏在地上不管不顧地痛哭。

阿波菲斯:“你還好嗎?”

“我好冷。”梁沐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寒冰浸入骨髓那麽冷。”

他全身都因寒冷而僵直,那是恐懼和死亡帶來的冷意。他活動著手腳,抵抗著內心消極的情緒,蹣跚向前走去。

阿波菲斯沈默片刻,說:“我要是個火爐就好了。你以後可以將這只蜘蛛改造一下,加裝個發熱功能。”

梁沐抹著眼淚,巨大的痛苦中浮現些許哭笑不得的感慨,阿波菲斯果然不懂。他顧不上在意這會不會傷害到已經生發出情感能力的數字生命,直言道:“我想,比起一個火爐,我現在更想要一個擁抱。”

“我想回家,回到一切發生前,跟梁夢,跟我的父母,說說話,彼此擁抱。”

變異影樹帶來的情緒沖擊令梁沐無法再克制內心的流露:“阿波菲斯,我好想他們。”

阿波菲斯笨拙地說:“那怎麽辦?現在只有我。”

梁沐眨了下眼睛,竟從這份笨拙裏獲得了些許安慰:“看來我還不算太悲慘。謝謝你陪在我身邊。”

“……哦。”阿波菲斯罕見地只蹦出一個音節。

梁沐繼續在濃霧裏跋涉,淤積在心底的情緒化作淚水不停地往外淌,很久才流盡,他已分不清這些淚水有幾分是變異的影樹帶來的,又有幾分是為了自己。但就像他說的那樣,還好此時此刻他不是孤身一人。

茂密的野草拂過腰間,流水淙淙聲遠遠傳來,手電筒的光芒孤獨地穿過霧氣。幻覺仍在糾纏,但梁沐已經適應了。

在岑沖展示給他的地圖的終點,一個穿著黑色皮夾克的女人正百無聊賴地站在那裏,察覺到有人靠近,她敏銳地側過臉來,手中提著的風燈映亮她純黑色的眼眸。她眉梢一揚,友好地打了個招呼:“岑沖讓我來接你,我叫荊楚。”

梁沐震驚地看著她。

他當然認識她。荊楚是近來玩家論壇上熱議的新玩家。她的特質能力神秘莫測,沒人能猜得到那到底是什麽,但沒有人能否定她的強大,超越規則的強大。試問哪個玩家能中途離開游戲副本?那根本是違背游戲規則的。

梁沐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見荊楚。

她已經加入岑沖那邊了嗎?她也想要推翻游樂場?

荊楚招了招手,示意梁沐跟上。

荊楚為梁沐領路:“我現在帶你去瑪格麗特建立的秘密基地。嗯……你知道瑪格麗特是誰嗎?”

梁沐:“她是游樂場成立之前就生活在這裏的人,是這個世界曾經的秩序維護者之一。”

荊楚探究地看著他:“岑沖說得沒錯,你了解很多秘密。”

她沒深入問下去。或許他們心知肚明,現在並不是個追根究底的好時機。他們站在了一起,但信任關系可還遠沒有建立起來。

梁沐問:“你是怎麽接觸到他們的?也是他們主動來找你的嗎?”

荊楚笑起來:“不是他們找的我,是我自己撞上去的。”

梁沐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荊楚進一步解釋道:“你被系統綁定之前是不是身處一片好像沒有盡頭的虛無的黑暗之中?那裏只有你自己,以及一個邀請你加入游樂場的游戲系統。你選擇了綁定游戲,然後,”她伸出手比劃了一下,“再睜開眼,你就置身於玩家大廳了。游戲就自然而然地開始。”

“但這其實是個騙局,一個障眼法。那片黑暗是空間系能力創造的,它並非一個獨立的世界,就存在於蜂巢之外的土地上。有人監控著虛世的全境,一旦哪裏出現來到這個世界的靈魂,它就籠罩下來,把那個靈魂關進去裝神弄鬼。”

陳峰的記憶裏可沒有這些細節,這還是梁沐第一次了解到這場騙局初始是如何布局的。

荊楚繼續道:“我沒有跟系統綁定,開始探索那片黑暗,多虧了我的特質能力,我成功走了出去,不過中途很費了一番功夫,那個空間追著我移動,直到空間撞上了另一個空間壁壘,無法再向前延展。那是瑪格麗特那派的人出手打開的空間壁壘。他們也時刻監視著虛世的動靜,察覺到異樣就來幫忙了。對了,或許你已經了解到特質能力就是人天生的,而非被神明賜予。”

荊楚沒有綁定系統,所以她根本沒有跟裏昂簽下契約。【不公的交易】無法生效,所有裏昂建立的游戲規則都無法限制她,所以她才能中途離開副本。

梁沐從未想象過還有這樣的出路。

可是荊楚為何能篤定那片黑暗是有盡頭的,是可以離開的?

梁沐:“……你的特質能力是什麽?”

荊楚毫不避諱:“我的能力是【概念免疫】,一切由人類的心靈、意識和靈魂創造出來的東西都無法對我產生作用。”

特質能力就是人類的靈魂具現化的效果,也就是說所有特質能力都對荊楚無效。成形的空間壁壘和游戲副本空間似乎也無法阻攔她——

梁沐想到方圓的靈魂拷貝,迫不及待地問道:“那你能解除某種已經起效的特質能力效果嗎?”

“比如?”荊楚撥了下耳畔的發絲,很感興趣地看著他。

梁沐淺色的眼眸籠著一層灼人的光。多久了,多久了,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希望。

“比如由一種叫做【鏡花水月】的特質能力創造出來的某人的靈魂拷貝。”

荊楚烏黑的眼睛一直平靜無波,此時卻浮起些許覆雜的意味:“……你說的不會是方圓的靈魂拷貝吧?”

梁沐:“沒錯。”

“我做不到。”荊楚半斂著眼瞼,眼神晦暗,“已經起效的能力效果是無法在我身上生效,但我也無法摧毀它。曾經我不死心地去試了,但是沒有用,只能指望施加能力者主動撤銷。”

梁沐知道一切不會如此順利,但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失落:“那你們打算如何推翻游樂場?岑沖說你們有個好計劃。”

荊楚伸出食指,指了指梁沐:“計劃就是我加你。我們兩個的能力聯合使用,就有機會抓住神明和他的手下。”

“別高興太早,這件事可不容易辦到,成功概率很小,在抓住神明之前說不定你就會先死在游戲副本裏。”

荊楚聳了聳肩,笑容明亮張揚:“但不管怎麽說,希望再渺茫也比沒希望要好得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