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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 半城狼煙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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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   半城狼煙 (下)

那是座空城,到處都是黑煙、殘火,以及橫七豎八的屍身,她的坐下白馬沿著屍體間隙的空檔跳踩而去——

既然她能順當地進城,自然是羅軍贏了。

聽說周蜀駐紮在這小城裏,不知他有沒有捉到或殺了他,她現在只想知道那周蜀的生與死——想來也是可笑,她的希望居然寄托在一個陌生人身上。

馬背上的視線很開闊,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難怪男人們都愛登高望遠。

她知道他沒事,因為她已經看到他完好地站在十字街心,像廟裏的塑像一般,穩穩的主劍而立,那背影真是偉岸——她找了個不錯的男人呢。

也許是女人出現在戰場上很奇怪,尤其還是這般一身潔凈的嬌柔女子,沿路打掃戰場的兵丁都忍不住偷瞄過來。

白衣白馬、素凈清麗的俏婦人行在這煙血臟亂、淒慘如地獄的戰場上,簡直在玷汙聖潔。

白馬停在了離他半丈外的地方,她沒開口叫他,而他卻自然而然地轉頭看過來。

她以為他會生氣暴怒,可他沒有,他只是有些吃驚——

難得他也會有被俯視到吃驚的時候。

“那姓周的呢?”她問。

他失笑,因為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她,“跑了。”

“你不是常勝將軍?怎麽讓他跑了?”讓人扼腕啊。

他沒答話,只是沖她招招手,見她要下馬,阻道:“太臟,別下來。”親自走過去,為她牽馬墜蹬——他這輩子只為妻子做過這件事。

夫妻倆找了處空蕩的茶館,對坐窗前,這情形還真是怪異,外面是烽煙殘餘的戰場,而他們卻在這兒閑適的談天。

他問她:“午飯還沒吃吧?餓不餓?”

君錦看一眼窗外的淒慘景象,笑嘆:“你知道我的毛病,如此場面,怎能下咽?”

也對,她衣食住行都很講究,連吃飯都要講求氛圍,而他卻從來沒對自身的享受講究過,有時連自己都會感嘆,他們這二十多年是怎麽一起度過的?

侍衛為他端上粗糙的飯食,他兩天只吃了一頓飯,自然是餓壞了。拿起筷子在茶水中輕沾一下,這是她的習慣,如今也成了全家的習慣,沾完茶水後——他開始了屬於他的用餐方式。

吃飯是種享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享受方式,不能說誰對誰錯,如果終其一生你都改不掉一個人的習慣,那就試著去欣賞他吧。

“怎麽不發脾氣?我突然跑來。”雙手疊在桌上,下巴枕在手背上,她開口問他。

“對你發脾氣,沒用。”他們倆都是頑固的人,這麽多年他發那麽多次脾氣,卻鮮少有效果,她照做她的。

“仗還要繼續打麽?”

“沒活捉周蜀,看來是要繼續,不過時間可能要拖很長。”

“多長?”

“周蜀躲回了運河南岸,想殺他,要先建一支水軍。”

唔,那是需要很長時間。

她擡起纖指指著他的鼻尖,引得一旁的侍衛們側目,敢這麽指著王爺的人,除了他們這位夫人,其他基本都去見閻羅王了。

“你騙我!”她道,說好殺了周蜀回林嶺的。

“我沒騙你,是周蜀太難殺。”無視妻子指著他的鼻尖,繼續吃他的飯。

“你這輩子殺不了那姓周的,是不是都不回去了?”那姓周的龜縮到江南,想殺他何其難!

“他年紀比我大,女人比我多,估計會早死。”所以她不必愁回不去林嶺。

君錦以指點唇,洩氣地笑笑,“也對。”

“吃完飯,要不要先送你出城?”咬一口鹹肉,換他問她。

倒杯茶遞給他,“你下午還有事?”

“沒有。”後面的事都可以交給下面人去處理。

“那你陪我去看看這裏的絲綢店吧。”

接過她的茶喝一口,隨即點頭,“好。”

一般來說,在經歷戰爭的洗禮後,夫妻團圓多半應該是抱頭痛哭或相互安慰,可羅氏夫婦沒有,他們過得很平淡,只是攜手在這烽煙滿布的小城裏閑逛!

——地獄待久了也會習慣的,這就叫麻木不仁吧。

這小城不大,百姓們皆已逃離,空蕩蕩的,很好逛。

在一處絲綢店門前,羅瞻放開妻子的手,讓她進去看她的,而他則從門柱上拔下兩只歪七扭八的箭,扔給一旁的侍衛,“去查查是哪個人放的,打三十軍棍。”說過內城街市不許放箭,居然還有人不聽軍令。

“是。”侍衛仔細查看箭頭上的標記,準備找出那個倒黴蛋。

羅瞻跨進門檻時,君錦正站在櫃臺後細細觀賞各種絲綢。她不是想裁衣服,只是因為最近在收購北方的綢店,想知道各地城鎮的綢緞質料和顏色而已。

——既然他不卸甲歸田,她也不會放下手裏的事,一個人在家太閑。

“這匹紅緞很不錯。”指著一批紅緞對他道,她並不是在問他意見,女人選東西很少聽男人意見,只是想聽到他們的讚同而已,“可以買回去給尤兒裁嫁衣。”

“唔。”他倚在櫃臺外答應著,知道她不是真在向他征詢意見。

一番靜默後,夫妻倆的視線都望向身後的侍衛——給錢啊,他們兩口子身上從不帶錢的。

侍衛啞然,這裏沒人,給誰錢?再說用得著給錢嗎?

心裏雖這麽想,但仍是伸手從懷裏掏了錠銀子與紅緞交換了位置。

沒錯,他們也許是商人,是土匪,但這不代表他們就會坑人、搶人——他們不會占別人太多便宜,相對的,別人也不要妄想占他們的便宜,這是羅氏夫婦的共同處世方式。

從綢莊出來後,侍衛們抱著紅緞子遠遠跟在羅氏夫婦身後,轉過兩條街後,他們漸漸放慢了腳步,因為王爺和夫人此刻恐怕也不希望有人跟著他們了……

與自己的愛人手拖手行在空曠無人的街道上,其實是件很浪漫的事,君錦這麽想。

而對羅瞻來說,他絲毫沒覺出這種枯燥的晃蕩有什麽意境,只是不放心她一個人在這種地方閑逛而已。

他們倆估計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幸福自己的,不必讓對方應和。

幾只花喜鵲在槐樹枝椏間嬉戲著,從雀鳥的眼睛裏望過去,天地相交,半城煙火、半城空,空曠中有一白一黑兩個身影,正手拖手行在小城的大街上。

這兩人還真是閑適的無聊,而且違逆世俗,因為白影兒竟勾住那黑影兒的頸子,似乎是在對他耳語些什麽,但見那黑影兒倏然頓住身,隨即追上白影兒將她抱起,拋向天空,是有什麽喜事吧。

喜鵲繼續嘰喳,直到那兩抹身影消失在狼煙繚繞的殘城之中……

生活有結局麽?或許有吧。

人生呢?

難說,生老病死是沒有預示、乍然蒞臨的東西,而人,只要還活著,就得繼續往前走,是哭著還是笑著,那就是自己的選擇了。

正文完結

七十七 小北 (番外)

近四十的人了,然還會有妊……

土匪的種果然比較壯實?

羅定邦,乳名小北,因為他是父母在林嶺北山所得,所以喚作小北。

“小北?要不要繼續生幾個小東小西小南?”因為君錦坐月子,曾輝自鹿山過來幫她管事,抱著新生的羅小北,曾輝感嘆不已,這兩人是在生小豬嗎?一個接著一個,“你都快做奶奶的人了,知不知道什麽叫為老不尊?”

君錦拿起手邊的綢帕扔向好友,“都說了是不小心的,不要再嘮叨了。”她也覺得很丟臉,跟媳婦前後腳有孩子,所以這些日子她才會謝絕見。

“媚兒姐,讓我當小北的幹娘吧?”曾筱湊到曾輝旁邊,艷羨地對小嬰兒上下其手。

倚在床邊的曾大娘冷哼一聲,“你還是先把自個嫁出去再出來給人當娘吧,長得好看有屁用,瞧你姐姐長成這樣都能孵出公然那麽漂亮的小子來,你怎麽不羞愧死算了。”念叨小女兒似乎成了曾大娘後半生的樂趣。

“老太婆,罵人歸就罵人,不要夾槍帶棒波及到無辜人。”曾輝微嗔。

曾大娘見大女兒出聲應對,迅速把話題引向她,“你還有臉嫌我?我早就跟你說,趕快把公然的親事給我定下來,你看那小子都把這兒當家了,等再過個幾年,讓他見識了外面的狐媚子,他還回個屁鹿山。”

“我兒子又不是狗,怎麽可能見誰都亂撲。”這老太婆說話真難聽,幸虧這些年沒讓公然在鹿山久呆,否則好好一個小夥肯定又是滿嘴臟話。

“嘖,男人有幾個不是狗性?!”曾大娘語不驚人死不休。

君錦幹咳一下,趕緊捂了小女兒的耳朵,這丫頭學東西快,尤其在她想學的時候,而且她跟曾大娘相當投脾氣,真害怕小丫頭也會變成大娘這樣。

這時正巧小允自外間端來一盅燉乳鴿,“姨娘——廚房剛燉好的,油都撇去了,您快喝吧。”

君錦趕緊接了小丫頭手裏的瓷盅,怕把她給燙到,“下次讓墜兒姨端過來就行,你燙到可就麻煩了。”

小丫頭點點頭。

“呵——”曾大娘瞅著詩允那張嬌俏的小臉蛋,二話沒說一把就給揪了過去,“瞧這丫頭的俏模樣,真招人疼,快跟奶奶說,你有沒有主?”曾家女人就是喜歡漂亮的東西。

君錦湯勺剛送到嘴邊,因為曾大娘的話,沒再繼續下個動作——

在曾大娘懷裏的小詩允是有些害怕的,因為這奶奶的力氣好大,捏的她胳膊很疼,但她還是忍著疼,頗有風度地搖搖小腦袋,“沒有。”

“筱筱你看你看,這丫頭是不是跟我們公然很相配?”拉過小女兒非要她做出評價。

曾筱看一眼君錦,有絲尷尬,甩開母親的手道:“公然還小,哪那麽急!”這小允聽說是定方的娃娃親,她娘真是大嘴巴,讓媚兒姐怎麽處置。

“不急?等跟你一樣娶不到老婆時再急還有什麽用。”隨即低頭又問小丫頭,“告訴奶奶,叫什麽名兒?我來了好幾天,怎麽沒見過你?”

“小允表姐這幾天跟大嫂出城敬香去了。”皖妲替小表姐解圍,“奶奶,我不好看嗎?為什麽你不問我有沒有主?”

小丫頭的童言惹得大人們一陣歡笑。

曾大娘遺憾道:“奶奶也想把你帶走啊,可你早就定親了不是?”

羅皖妲七歲這年才得知原來她已經是有未婚夫的人了,此後的多年間,她偶爾想起來就會問母親,她未婚夫是什麽樣的人,而母親卻只說那是曾奶奶在開玩笑。

孩子還小,就讓她們野放幾年吧……人一輩子總要有那麽一段無憂無慮、無所事事的日子。

關於孩子的婚配,盡管君錦也犯愁,但她強迫自己不要想太多,誰跟誰都是命定好的,像她——

曾大娘和曾筱母女只在燕州待了半個月便轉回鹿山,因為曾大娘放不下家裏的老頭,出門半個月,沒有一天不在擔心他,擔心他吃不好睡不好,唉——

曾輝繼續留在燕州幫君錦處理商鋪的事,至於河道的事則放給了羅瞻自行處理,如今邊界戰事不多,而且多都交給了長子,他則著手收拾燕雲的內務。

小兒子滿月後,他便動身去了延州,從延州一路東行,經過雲州、幽州、東陽,再圈回燕州,徹底將燕雲一地整合了起來。

在雲州時,他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當年那位林小姐。

她已束發入道,在雲州開設醫局,為普通百姓義診。

“聽說小公子已經滿月了。”於醫館中對坐,她為他奉上清茶一杯。

“快兩個月了。”羅瞻執起清茶,飲上一口,再放回原處,“聽那丫頭說你這醫局有些困難,有什麽難處就讓直接告訴媚兒或我,好事應該要幫忙。”

“這些年夫人已經暗中幫了很多了。”她都知道,“她是個好人,而且不求名利。”好多年後,她才發覺她們倆的不同之處。

羅瞻笑笑,“她那是太懶,怕讓人知道了,自己會太忙,所以幹脆誰也不讓知道。”

兩人都笑了笑,接著……無話可說呢,他們一向如此啊。

僅僅半個時辰,他在醫局裏僅僅待了半個時辰,因為她的病人太多,而他也太忙。

倚在醫館二樓的窗欞上,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林鈴輕嘆一聲,這輩子愛了一個男人,輸給一個女人,她的人生還真是簡單啊……

“林姑姑,有個孩子上吐下瀉,您快下來看看吧。”醫館的幫工在樓梯口喊她。

她伸手闔起窗,將那抹身影關在了窗外,對樓梯口回道:“來了——”

七十八 姻緣 (上)

盡管是自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在成婚前也該要避嫌,所以劉詩允在表妹的陪伴下住到了東城的燕子。

其實仔細說來,她與羅公然也不算什麽青梅竹馬,一個常年在外,一個身內院,即使同在羅府住著,見面的次數也少得可憐,甚至於近幾年她都沒怎麽見過他,即使見到也不曾說過幾句話,他為什麽會娶她呢?

她弄不明白,但大家都覺得這是皆大歡喜的結局,連姨娘都十分慶幸她能嫁給公然哥哥,或許是因為她的身體愛生病吧,繼續留在羅府就不必再去適應別的生活環境,大家都認為這才是對她最好的。

而她,也就隨了大家的願。

其實她並不是沒有自己的主見,只是……自小被周圍人精心呵護著長大,每個人都對她十分小心,怕一個閃失她就會碎掉,這當然是她的福氣,卻也讓她變得過分的乖巧——

人總要知恩圖報,尤其大家都對她這麽好,所以她盡量讓自己做到懂事、知分寸,不給忙碌的姨娘增添額外的麻煩,因為老在心裏提示自己要守規矩,不能任性,久而久之,她變得有些膽小怕事。

皖妲說她是想得太多,的確,可能是她過得太閑適,無所事事,所以老會想那些有的沒的,她也想改變自己啊,只是不知從何改起,而且她不想讓大家為她擔心太多,照顧她這個孱弱的人本來就已經很耗心思,再不能給別人生出額外的麻煩來。

對著銅鏡解著發辮……唉,還是想不通,公然哥哥要她這樣一個病歪歪、心思重的榆木疙瘩做什麽?

“嗒嗒——”窗柵響了兩下,估計又是皖妲在故意嚇唬她。

她的膽子其實並不小,只不過是大家那麽認為罷了。

從銅鏡裏看一眼窗扇,想到皖妲白日裏拿她的發呆來取笑,禁不住內心的頑皮,想反過來嚇嚇表妹。

她並不是個愛開玩笑的人,所以那丫頭應該猜不到吧?

用手指將長發抓得蓬松些,躡手躡腳走到窗前,呼啦一聲推開窗,想聽到表妹的尖叫聲,不過可惜……

這場面……真得好尷尬!

窗外站得並不是表妹,而是那個據說在洞房花燭夜之前都不能相見的人……

咬唇,他會不會覺得她是個瘋丫頭?

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處置眼前這種尷尬,於是她做了件掩耳盜鈴的糗事——把窗戶闔上,他……可以當做什麽都沒看見嗎?

背對著窗戶咬手指……

窗柵上再次噠噠響兩聲——

他用帶著笑意的聲音輕道:“穿上衣服,跟我走吧。”

半側過臉,讓燭光將她的側影完美地打在窗紗上——

跟他走?去哪兒呢?這大半夜的。

好在她的強項向來不是詢問,而是慣性的服從,在一陣天人交戰後,她靜靜將長發編成長辮,然後再次打開窗,眼睛卻不敢看他,而他一個躍身然從窗外跳了進來……

並親自動手在屏風後找到了她的厚披風,給她披好,再拉上披風的毛帽,系好頸前的絲帶,然後拉過她的手——她是有些畏懼的,但服從似乎大於畏懼,很容易就讓他拉著……呃,翻窗而出——

門不就在眼前麽?他何必大費周章地將她抱到窗上,再抱下來?

她不明白他想做什麽,又不好意思開口問,於是也就算了。

月色如紗,他握著她的手行在半尺厚的雪地裏,從院子的後門悄悄“逃出”,越過燕子外的清澈小溪,跨進梅林,在梅香四溢中,她走得微微喘息——她一向很少動的,所以有些累。

跨出梅林後,她尚在努力撫平喘息,就聽一聲熟悉的招呼聲,“表姐!”是皖妲。

順著聲音看過去——

梅林外的坡下有處幽潭,正倒映著一輪明晃晃的滿月,離滿月不遠的岸邊燃了處篝火,篝火旁圍了一圈人——羅家的年輕人。

大哥定睿,大嫂尤兒,二哥慕君,二嫂王氏,三哥定方,小妹皖妲,小弟定邦,還有正在拆酒壇的敬恩哥哥……

他們這是……要做什麽?

“走吧,他們要提前給咱們鬧洞房。”羅公然的話讓她訝然無語,只能呆呆地看著他被月色照的異常迷人的笑臉。

羅公然當然看出了未婚妻的迷惑與擔心,“別怕,他們只會為難我,你坐在旁邊看就行,今晚只是把鬧洞房提前,省得咱們新婚之夜睡不好覺。”洞房花燭夜當然要過得有質量,人生唯一一次的東西,不能隨便被人打攪,所以他非常願意今晚被人惡整。

她暗自咋舌,他說話還真直接……

被他挽著手走出梅林,來到篝火旁。

一走到跟前,她就被那熙攘的喧鬧緊緊包住,像小時候過新年一樣熱鬧,只是以前她不敢參與到他們的當中,而今晚,她卻成了主角。

從不知所措到微笑,再到抑制不住的捂嘴偷笑,也不過半個時辰的時間,卻讓她跨出了十八年來自己給自己設置的銅墻鐵壁,其實她是個喜歡熱鬧的人吧……

“公然哥哥,你是什麽時候開始打表姐壞主意的?”皖妲問。

詩允忍不住在背後輕拽一下表妹的衣襟,因為這直白的問話讓她有些無地自容,幾乎沒當場羞死。

羅公然卻一臉的無所謂,在捉住未婚妻的視線後,道:“這種事我可不會說給外人聽,要聽也得娘子先聽。”

詩允雙頰緋紅,忍不住垂下眼睫——第一次跟男人對視,第一次因為男人的視線而害羞。

眾人一陣嫌棄,可見某人今晚是非要做酒罐子不可了……

詩允不懂自己為什麽會被向來開朗愛笑的公然哥哥看上。

但他是真得要娶她了。

對羅公然來說,成親這決定並不是突如其來的——

應該是六歲那年吧,忘記了什麽原因,反正是他第一次因為沒有父親而哭泣,當時坐在他身邊的就是她,她不說話,就坐在他身邊,用那稚嫩的聲音問他道:“公然哥哥,沒有爹爹很丟臉嗎?”她也沒有爹爹,不但沒爹,連娘都沒有,所以她好奇他的悲傷從何而來,是否跟她一樣,只可惜她能表達出來代替“悲傷“二字的近義詞只有”丟臉“了。

也許是同病相憐吧,從那時開始他便註意起了這個病歪歪的瘦丫頭,她那張楚楚可憐的臉蛋他一直記到現在。

他很清楚,她其實並不膽小,盡管身體比常人弱一些,但這並不意味著其他方面也弱,她只是過於乖巧聽話而已。

他們這群孩子從小一起長大,她是最沒存在感的,也許是不想給別人惹麻煩,不想妨礙到任何人吧,她總是把自己畫在框框裏,絲毫不敢挪出半寸。

與她不同,盡管沒有父親,他卻有母親、伯母、祖父母、姨娘以及定方這些夥伴,甚至還有伯父那嚴苛的管教,不聽話或淘氣就會被揍,跟定方他們一樣的待遇,而她不同,她是女孩,又天生體弱,所以眾人都將她捧在手心,然而過分的照顧卻讓她有了更多的負罪和自卑感。

她本來該是定方的妻子,聽說那是她母親的遺願,希望她成為羅家的媳婦,可——定方那小子根本不適合她,若他們真成了親,她肯定還會繼續這些年來的日子,不會有改變,這樣下去,總有一天她會被自己的乖巧聽話給拖垮,郁郁而終。

看到這一點的不只她,還有伯母,所以在她十五歲那年並沒有遵循她母親的遺願讓她跟定方訂婚,他那時恰好回了鹿山,直到去年回來時,聽聞有人給她提親——她也到了該嫁的年紀。

伯母為她的婚事猶豫著。

她這般的人兒,若真要嫁人,那男人必須有相當的耐心,否則對她就是種悲哀,所以他決定做那個耐心的人,不是世上真沒有比他細心的男人,而是他不相信有人會比他做得更好。

於是在沒有任何預兆,任何熱血激情的狀況下,他向伯母提出要娶她,只因為不舍得她嫁給陌生男人去適應陌生的生活。

這算是種什麽樣的感情?

他也不清楚……

就在這一晚,他第一次吻她,夾帶著澀澀的梅香和唇邊的酒味,他箍住她顫抖的身軀,輕輕吻下去。

也許……他們之間也會有激情滋生,因為他的舌尖因為嘗到了美味正打算攻城略地,未來很可期喔。

先成親,再生出激情,這也可以吧?

在這讓人戰栗的親吻中,詩允渾渾噩噩的想著——這個人一定會是個溫柔的好丈夫,她——終於也有最親的人了,一個叫做丈夫的男人吖。

七十九 姻緣 (下)

這是一場盛大的婚禮,來往諸侯,去留朱門,上等人家的喜事向來可觀。

與羅定睿、羅慕君弟兄倆的婚禮一樣,新婚宴上被灌倒的不是新郎,而是新郎的那些兄弟們。

看這陣仗,今晚他們難免要躺著出去了。

相較於前院的熙攘嘈雜,後院的新房就顯得有些過分安靜,在遵循舊禮,完成那些覆雜的程序後,新郎終於倒在了床榻上——雖說有兄弟們擋著,可他仍舊還是喝了不少,幸虧溜得快,否則今晚肯定什麽都做不了。

好在他的小妻子自那晚之後與他相熟不少,不至於在這種時候弄得兩人手足無措。看著她細心為自己寬衣解帶,羅公然終於了解伯父為什麽會那麽喜歡伯母,溫柔的女人確實讓人難以抗拒。

踢掉腳上的長靴,盤膝坐起身,拉來妻子坐到對面,“來,我們玩石頭剪子。”

新娘怪道:“為什麽?”

“不為什麽,今晚我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你呢?想玩什麽?”

“……”洞房花燭夜可以用來玩游戲嗎?

“你沒有想玩的?”

蹙眉,女孩家玩的那些東西他肯定都不喜歡,若玩的話肯定不盡興,但她又想不到能玩的游戲,“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她都沒有意見。

新郎笑笑,看來得慢慢讓他的妻子學會主見這東西,“也好,就我來定吧,若我輸了就把這禮服脫下來。”

“……”咬唇,這聽上去有點……“若你贏了呢?”

“脫你的啊。”

果然。

可她又沒道理反對,反正今晚兩人都是非要脫衣服不可的,也許用這種方式會容易接受一點吧?

確實,在幾番輸贏後,新娘的緊張情緒似乎放松了不少,賭博這東西就是容易上癮,且容易勾出人性壞的一面,這對新人似乎玩得入了迷,早已忘卻了今晚這良辰美景。

“你又輸了。”鮮嫩的指頭指著丈夫的鼻子,隨即發現他身上好像也沒剩什麽了,不禁咋舌——她還沒發現自己也是衣冠不整。

一切都是他故意的吧——在被壓進錦被時,她恍然大悟,卻也緩緩閉上雙眸,兩只小手攥的幾乎出血。

他並沒有出聲安慰或哄騙她,而是俯下唇在她的頸間制造著私有若無的麻癢……

氣氛似乎因此而變得有些焦灼,但一切又顯得那麽自然,除了——

羅公然少算了一點——他那鹿山的曾家人,一向心思周密如他卻犯了人生中最大一個錯誤,他居然忘記去查看門鎖,因此在有人闖進來時,他們小夫妻才會如此震驚——

“羅定方,你他娘的別笑了,快把人帶走!”自小到大第一次爆粗言,而且還是在他的洞房花燭夜,這不能不說是晚節不保。

雖然暴怒,卻又不能動手把誰解決掉,因為醉倒在他們床前的是他那位醉醺醺的外祖母——

偏偏他還不能跳出來把她趕走,因為此刻被褥下的他們是□,而且他的小妻子因為驚嚇,正牢牢抱著他的腰不松手,所以他只能向聞訊趕來的羅定方求助,而那小子卻在門口笑到不能說話。

於是來人越積越多,好在他的小妻子有睡覺拉帳子的習慣,否則他非瘋掉不可。

“都散了吧,定方,你先去前面,我們來。”是母親曾氏的聲音,以及姨娘和伯母。

三位長輩進門安撫借酒裝瘋的曾老太太——

其實老太太也沒想到小兩口睡得這麽早,以為有人鬧洞房呢,結果是這般情形,事到如今她只能繼續演下去了,因為清醒會更丟臉,於是濁道:“公然,你非答應跟祖母回鹿山不可。”孫兒的腳踝正被她抓著,不放手是因為一松手,她的身子沒地方支撐,肯定跌得很慘。

而羅公然也不能把她踢掉,怕祖母摔倒,這境況何止一個“慘”字可形容!那邊要用勁支撐祖母,這邊又要護著妻子不讓她的肌膚有絲毫暴露,這真是……若非他的自控能力還不錯,肯定已經抓狂。

在幾個女人的合力下,終於是把老太太的手給松開了,曾氏轉頭對藏在褥子裏連頭發絲都不漏的兒媳抱歉,“祖母喝多了,小允你別介意啊。”

身為姨娘的曾筱卻趁機打量了一番外甥露在被褥外那肌理分明的背脊,笑道:“小子身子練得不錯嘛。”

“快走!快走!”羅公然已然忍到極限。

在祖母起開後,他第一件事就是趕緊將帳子露縫的地方拉好,省得他們兩口子還沒開始過日子,就先羞死了。

一陣喧嚷後,房門終於被緊緊關上——

新房內悄然無聲。

新郎從新娘身上退開後,趕緊掀開被褥,擔心身下的妻子會因窒息而死。

本以為她會嚇哭,想不到打開被褥發現她在笑——今晚這事確實很可笑。他也忍不住笑了出來,“這樣的家人你會不會介意?”

她笑著搖頭,怎麽會介意呢,因為是他的家人啊,而且她們真得很有趣。

“那——現在怎麽辦?”他們還要繼續嗎?他問她的意見。

她沒吱聲,只是伸手勾下他的頸子……

繼續吧,今晚是他們人生的開始,要好好過啊。

房內的新人似乎並未受到太大影響,繼續著沒做完的事,紅燭熄滅……

見如此情形,房門外的幾個長輩終於呼出一口氣。

曾輝、曾筱一人一邊架起自家老母親,“老太婆,你今晚太過了啊。”曾輝恨不得把老太婆直接給掐死。

曾大娘緊閉著雙目裝睡,不言語——今晚她確實喝多了點,但在外孫怒吼的當下已經酒醒,不馬上離開的原因是——反正錯都出了,幹脆演到最後吧。

將老太太送回房間後,曾輝重重地趴到門外走廊的欄桿上,深呼一口氣,“幸虧只有一個娘,否則我非英年早逝不可。”

一旁的君錦呵笑,今晚的事的確有點離譜,“這也證明大娘還是生龍活虎啊。”

“就她這生龍活虎的樣兒,你還敢讓公然把小允帶回去?”出了喜月子,公然說要帶妻子到鹿山住上一陣。

羅公然既是鹿山的少主,又在燕雲擔任公職,所以這幾年他基本是兩地往返,作為妻子的詩允自然也要夫唱婦隨。

“公然對我說過,他有信心讓小允活得開心快樂,身體康健。”她對這孩子很放心,因為他的性格真得很像他的父親。

曾輝哼笑,“娶了媳婦忘了娘的小東西,他可從沒對我這麽上過心,所以說生孩子有個屁用。”

“一代一代都是這麽過來的,孩子也會有孩子,孩子也總要成為父母,每個人都會經歷這樣的過程,你就知足吧,你看我這裏還有多少個未婚待嫁的?每個都要為他們發愁啊。”

冷淬一聲,“誰讓你生那麽多!活該!”

兩位母親正在這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著,皖妲急匆匆從院外進來,“娘,嬸嬸,聽說奶奶去鬧洞房啦!”

“你來晚了,好戲都演完了。”曾輝撫摸著丫頭流光水滑的發辮,這俏丫頭也長大嘍。一身紫紅的長鍛胡袍,無雕無飾,卻仍然光彩奪目,註定又是個禍國殃民的主,跟她娘一樣,“來,丫頭,告訴嬸嬸,你以後是打算傾國呢,還是傾城?”

俏丫頭咯咯笑起來,“能禍國殃民當然最好啦。”她並不在意別人的看法,能做個壞女人也不錯,她認為壞女人還有另一個代名詞——聰明人。

“別在這兒胡言亂語,去你爹那兒看看他是不是又喝多了。”君錦安撫女兒到前院看看丈夫,自己則與曾氏一道往東院而去……

前院的酒宴仍然在繼續,大廳裏燈火通明,這兒有三桌客人,由羅瞻與長子親自作陪,可見來客的身份定都不小俗。

在走廊的紅燈籠下,皖妲碰上了一個正扶著廊柱嘔吐的男人。

那人似乎是喝了不少酒——真奇怪,又不是他成親,在別人的婚宴上喝這麽多做什麽?

她緩緩走近那人身邊,在兩人相距三步遠時,他恰好也吐完轉過身來,於是二人的視線就此撞上,再也沒分開,並不是什麽一見鐘情,只是因為他一直盯著她不放,所以她也沒轉開。

那是個卓然的男人。

而這是個如芍藥般嬌艷的女人——小女孩長大了。

這他們在心中對彼此的評價。

“去找人擡你大哥吧。”倚在廊柱上,他對她笑道,聲線低的很。

這人知道她是誰?“你們拼酒?在別人的婚宴上?”

“是別人拼我們?”因為他是羅家的準女婿,所以要替老丈人和大舅哥擋酒,而他平常是不飲酒的。

她沒聽懂他的話,不過也沒多問,陌生人嘛,說這麽多做什麽呢?

……這人是誰呢?

似曾相識呵……

可不,不但似曾相識,很快還會熟識,因為——他這次來的主要的目的就是下聘,來應二十多年前的約定,與她結秦晉之好。

八十 秦晉之好 (上)

羅家沒有理由不接受這份貴重的聘禮,因為十七年來他們找不到理由去拒絕這門親事。

如果一個人能讓你找不到任何借口去反駁他,是可喜還是可怕呢?

羅皖妲坐在聘禮的箱子上欣賞著這幾乎可以傾城的金銀珠寶,聽說西南的秦家如今已經晉升為五霸諸侯之一,富不可言。

看來真如嬸嬸所說,她當真傾國傾城了。

這裏是客房的客倉,如今正放著她那金山銀山的聘禮。

不知何時,門口站了個人——昨晚吐酒的那個,她知道他是誰,為他傾城的那個男人嘛,“為什麽我會值這麽大的價錢?因為我是羅武安的女兒?”她問他。

男人笑一下,擡起長腿跨進倉房,在她對面的木箱旁找了個空位,倚到箱子上,兩人的衣襟緊靠,只差分毫便會相接——以一個陌生人來說,他真是沒規矩,畢竟她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家。

這是個霸道的人——她想。

“對。”她值這麽多聘禮,確實是因為她背後的羅武安。

“你這麽說真讓人洩氣。”腳尖勾著木箱上的紅綢逗弄著,“不怕我因此發小姐脾氣不答應你?還是你覺得我爹娘一定會因為政事而犧牲掉我的幸福?”

他想也沒想,道:“我相信你不會拒絕我。”

這她到好奇了,“為什麽?”

“因為你是我妻子。”今生註定。

身在羅家,見識過各樣的蠻橫霸道,這位仁兄算得上個中翹楚了,“如果你堅持,我也不會反對,我不會為難你,也不會為難我爹娘,我會答應你,如你所願,前提是你不要後悔。”跳下木箱,站到他對面,即使近到毫厘,兩人的衣衫卻仍舊沒有任何黏連——她很會保持距離,“不過我得先提醒你,我可不是十一年前那個隨意被人牽著鼻子走的小丫頭,如果你能接受未來待定,我會告訴我爹娘,跟你走。”她記起他了,弄明白了那似曾相識的感覺來自於十年前他們認識。

秦恒笑著點頭,接受她的挑戰,雖然還不大明白那意味著什麽,但相信那會讓他枯燥的日子變得有趣些。

只是不知是惡趣還是喜趣。

羅家小姐在燕雲一直是以貌美而聞名,之所以沒有刁蠻任性、心如蛇蠍這些評價,全是拜母親的遺傳所致——羅皖妲與母親一樣,不是個愛出風頭的人,不過她比母親更極端一些,但凡能讓她著手對付的人,雖說不上到家破人亡的地步,但絕對會飲狠九泉,後悔不該招惹她。

小小年紀的她不但參與了母親的事物,還與哥哥們一樣,擁有屬於她自己的死士。

這聽上去真可怕不是?

八十一 秦晉之好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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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父母太幸福,所以她也很想去模仿,但生活不是可以模仿的東西。

沒錯,她是有個好丈夫,溫柔又威嚴——很少有男人能把這兩點調和的如此完美,她也有平安富足的生活,甚至還有個白白胖胖的小家夥,可——就是意難平。

剛成親的那段時間,她是很慶幸有這麽個丈夫的,但——一個只會供給你容忍與溫柔的男人,並非全然是好事,他們倆之間很少有交流——甚至沒拌過嘴,他根本只把她當個女兒在養,如果晚上不上床的話,她真該這麽叫他。

他們之間不曾存在過激情這種東西,也沒有任何的信任與溝通——因為這男人打從一開始就當她是孩子在養。

她生氣他只會當她發孩子脾氣,她折騰,他認為她是生活太無聊,因為她是被寵壞的羅家大小姐嘛。

在經過兩年的“交戰”後她有些氣餒了,也許他天生就是個沒激情、沒趣味的男人吧?她想。

幹脆算了,就這麽過下去吧,興許習慣後也就習慣了,不是所有人都能那麽幸運遇到相親相愛這種事。

可事實卻並非如此,那男人是有激情的,也有溝通,只不過對象不是她而已。

所以她給了他一個小小的懲戒——把那個讓他有激情且保護的嚴嚴實實的什麽狗屁義嫂狠狠折騰了一頓,再在他的飯食裏放了點蒙汗藥——只有她有這機會,順便又讓死士制造了點煙霧,防止他在暴怒後能馬上找到她……林林總總做了不少事——那人一向慧智,她總要安排的周密些。

這之後她帶上兒子遠到嶺南撲蝴蝶去了——不回娘家是不想父母擔心,她有能力照顧自己和孩子,也有能力讓自己開心,更懂得“私不誤正”的道理,不能因為她這點事讓羅秦兩家生分。

她一向不喜歡花兒,但喜歡花兒引來的蝴蝶、蜜蜂,這無名谷是在她成婚那些日子出外發現的,到處都是花兒,到處可見粉蝶兒飛舞,於是她讓人在這兒建了幾棟小竹樓,竹門對著整片花海,一打開門就是一片繽紛,本來打算帶他一起來的,現在看也沒這個必要了。

他忙,一心撲在正事上,唯一剩的那點餘力都給了他的親人和知己,像她這般孩子氣的妻子,只需要衣食富足就足夠了——他這麽認為吧?

坐在竹樓門前的欄桿上,一邊看兒子在草叢裏瘋玩,一邊看大嫂的來信,家中平安,父母也依舊康泰無礙,似乎一切都沒有改變,唯獨她,再不像從前那般無憂無慮,任意妄為。

他有很多家人,剛進門那些日子幾乎分不清哪個是誰。他是嶺南的主人,也是秦家的家主,更是一族之長,所以他要處理的事很多,因此往常她即便鬧他,也不是十分盡心,畢竟對一個整天忙到吃飯睡覺都快沒時間的人作幺蛾子,實在太沒人性,所以盡管她怪他,卻依然不會做得太過分,畢竟還是心疼他的。

他對家人、族人都很盡心,事無大小,都照顧的無微不至——他說秦家能在嶺南站住腳,靠的就是家族的凝聚力,所以他們的事,他一向很認真在對待。她沒有為此反對,畢竟那是秦家的傳統不是?雖然有時候他的那些族人確實很欠揍,但因為他,她都無視了,作為秦家的女主人,她自信做得還不算差。

事實上最讓她受不了的是他的態度——他一直把她當孩子看,確實,有時候她的行為是有點孩子氣,可那都是在只有兩人時,而且都是為了讓他有點丈夫的自覺,可除了在床底之事上他能履行丈夫的責任外,其他時間依舊像父兄一般,如果是為了找個爹爹或哥哥,她大老遠跑來這兒做什麽?

在無計可施後,她終於承認他就是那種人了,沒有喜怒哀樂,沒有過多的情緒波動,但不是,她見過他對那個什麽義兄遺孀坦露心事——他居然願意跟一個外人深談,卻不曾給她露半個字!

很好,既然他有紅顏知己,她這糟糠之妻也不便過多打擾他們的真愛,她讓賢,不過讓賢之前要把心中的怒氣清理幹凈……

在她離家前,依次把之前那些讓她看不順眼,甚至恨不得揍一頓的族人弄得傾家蕩產,還讓他那位紅顏知己在眾貴婦中丟盡顏面——既然她那麽喜歡做別人丈夫的知己,她就成全她,有了那糟糕的名聲,相信秦恒會不得不納她進府,讓她在那龍潭虎穴的秦家自個遭罪去吧,順便也讓那男人看看知己在油鹽醬醋茶的平凡日子裏,到底還有沒有心思跟他談情說愛。

一切完畢之後,她親自給那位秦王來了點蒙汗藥,讓他多睡兩天,反正他也缺覺。

這之後,她帶著兒子離開西巒城,來到這蝴蝶谷,過得舒適又自在。

前天西巒有飛鴿傳書,說他正派人四處尋他們娘倆,應該很急吧?若真找不到她,她爹和大哥估計會南下吃了他,何況她還帶走了他唯一的兒子。

想到他也會氣急敗壞,心裏就舒坦,連帶吃飯、睡覺都香起來。

“小姐!”虹影是她的死士,自八歲起一直跟著她,很少有如臨大敵的時候——畢竟她也沒幾次驚險的遭遇,所以歷來都是當貼身丫頭在側,乍見她豎眉立目還真有點不習慣。

虹影的緊張情緒似乎也感染到了她,不過她十分肯定這裏沒有危險,盡管三座山外就是南蠻,可秦家在這裏設置了最精銳的兵士,所以她才敢帶兒子來,當然,天下沒有絕對的事,於是對虹影吩咐道:“你去把小群先帶過來。”即使心有不安,也沒有過分慌張。

虹影飛身往快兩歲的小男孩掠去。

而她則起身眺望山谷的入口——

似乎是有馬蹄的聲響,而且越來越近。

虹霓她們應該不至於這麽沒用吧,輕易就讓人入得谷來?

而且還不止一個——有……至少七八個人。

直到那些人近到足以看清眉眼後,她輕輕松下一口氣,不是什麽南蠻人,而是她那位溫雅的俊相公。

手肘擱在欄桿橫木上,兩手托腮,微笑著迎接那位臉色看上去不怎麽好的秦王殿下……

只見他跳下馬,扔掉韁繩,眉角嚴肅緊繃,雙目直盯著她不放,喝,原來他也有這種表情,頭一次見呢。

重重的腳步踏在竹樓的地板上,踩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不要把你窩囊氣撒到我頭上。”她雙手撐腮,淡淡提醒一句已經來到眼前的丈夫。

“原來你還知道做了錯事?”他的聲音裏夾雜著覆雜的情緒,有憤怒,有隱忍,還有急切後的喘息待定,真是豐富。

“如果你想栽贓,我也無話可說。”瞅著他,她輕道:“我可什麽都沒做。”他那幾個族人傾家蕩產是因為他們貪心不足,她只不過替天行道,把他們的錢分給缺錢用的人而已,至於他那位紅顏知己,她也只不過讓別人知道她的意圖,既然她那麽想嫁給一個有婦之夫,她給她一個機會,前提是她敢的話——秦家向來是一夫一妻,她想篡位就得先把她這正牌夫人幹掉,不過情勢可能對她很不利,因為她是逐北王的閨女,想廢她得廢不小的力氣。

“栽贓?你太小看自己了,這世上能栽贓你的人怕還沒生出來。”他輕笑著,不過那笑容看起來更像要殺人——她喜歡他這麽“真實”的笑,這男人的本質其實壞的要命,表面上卻善良的像個沒脾氣的書生。

“那相公你在氣些什麽?難道是因為那些人在你面前對我歌功頌德,讓你高興到跑來找我不成?”撐起身,倚到欄桿上,順便從欄桿外揪一株蒿草纏在手指上玩耍。

“看來——得教教你什麽是誠實了。”

“教?我記得那是我爹娘的事,怎麽?相公當膩了,打算當人爹爹了?”

“我要提醒你,任何人的容忍都是有限度的。”

“那相公你的底線肯定很底,瞧,你到現在都沒把我休回燕州看風雪。”

“休妻?對於把我惹怒的人,我有更狠的辦法。”

她瞥他一眼,輕笑,“說實話,我還真想看看。”成親三年多,他都沒跟她發過脾氣,不知他這麽溫雅的人發脾氣是什麽樣的。

他的眉梢微豎,“擇日不如撞日。”一把拉起她的手,將她拽進竹樓,狠狠關上門。

就在關上門的同時屋裏傳出一聲低沈的命令:“把世子帶遠一點。”是秦恒的聲音,看樣子他們夫妻有很多話要談。

看著他踢門的腳,她涼道:“我得先提醒你,如果你打我,這輩子都不會讓你好過。”她是有點擔心的,因為這人周身都散著怒氣,尤其彼此靠近時。

“我沒打過家人。”他粗重的喘息——在門外有外人時,他控制的相當好,關上門他再也控制不住。

“我什麽時候成了你的家人?”她不想示弱,反正今天是非要吵架不可了。幹脆把這幾年的委屈全吵出來,省得放在肚裏生蟲子。

“你是我妻子。”

“是嘛,我還以為我是你遺失多年的親生女兒呢。”

這丫頭說話太放肆,“不許亂說!”

“或者是妹妹?”她沒有亂說,說得都是事實。

“我什麽時候當你是女兒或者妹妹了?”雖然今天趕來的目的不是跟這丫頭吵架,但他也忍到了極限,這丫頭自生完兒子就像變了個人,不願理他,不願跟他說話,甚至夫妻倆還要分床睡,他曉得自己對她來說老了些,無趣了些,所以他容忍她的一切刁蠻,可這次她實在做得太過火,竟然敢帶著兒子離家出走,還到這麽危險的地方!他不需要她做到與他舉案齊眉,但至少,她不要太折騰,他再也經不起她的小孩子脾氣了,以為他想養個女兒嗎?他也是普通人,一支荊棘與一朵解語花,正常人當然會選擇後者。

“你讓一堆人陪我玩,供我差使,給我搜羅來一堆沒用的東西,甚至還像哄孩子似的拍我的頭,這不是父兄才做的事?你不跟我說心裏話,只會讓我乖乖呆在家裏,卻跟別個女人談心訴苦,琴瑟相合,請問這是你們秦家的家規還是西巒的風俗?”

“……”他無話可說,因為是第一次聽她這麽說。

“我只不過是順從你的願望,既然你打算兄妹相稱,我就遂了你的願,大哥,敢問那位紅顏知己可否合您的心意,若不妥,我再給您找新的,環肥燕瘦,您喜歡哪一種?”

他的眼角有些抖,可見氣得不輕。

她不禁往後挪了半步,省得被怒氣波及而內傷。

“你為什麽不跟我講?!”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脾氣。

“講?大哥您太看得起小妹了,我哪有那本事去打擾您的正事?作為嶺南之主,您日理萬機,回到家還得給那些親愛的族人、親戚排憂解難,小妹的心事螞蟻般大小,哪能上您的法眼,我還要請您恕罪呢,我早該在三年前洞房花燭之後自動消失才對,省得礙您的事。”罵人嘛,幹嗎要帶臟字呢,不帶臟字也可以說得很好吖,瞧她現在多解氣。

“……”他無言以對,因為他確實一直把她當小女孩來看待,習慣照顧她,容忍她,並打算再等幾年與她溝通,至少要等她長大一點,“可你也不能因為這樣跑到這麽危險的地方來!你知不知道山外就是南蠻人?”

“當然知道,就因為知道才會過來。”最危險的地方常常最安全,她敢打賭,依他對她的看法,肯定會先派人往燕州的路上去找,以為她是那種一不如意就要哭回家找爹娘的傻丫頭。

“你是當娘的人了,能不能不要再任性!”既然她讓他正視她大人的身份,就要先做好一個大人。

“我任性?我若任性就會先把你那紅顏知己給除去再走。”

“她不是什麽知己,是長嫂。”

“掛羊頭賣狗肉,天下間的叔嫂若都如你們倆,那天下間的哥哥豈不都要綠雲罩頂?”

“不要亂說!”這丫頭是誤會什麽了。

“亂說?!我也要有機會亂說,你不要我的衣服,卻偏要她做得,我做得就那麽不招人待見嗎?你這家夥……”就因為衣服的事才把她惹怒的,辛辛苦苦做好的東西,他不穿不說,卻還穿個外人做得,他真行啊。

“什麽衣服?”他越聽越糊塗。

“你還問我?去問你的嫂夫人吧!我不想看見你,你出去——”一想到這件事她就難過,忍不住想法脾氣——她有一半爹爹的脾氣呢,沒發是因為擔心發了脾氣後會忍不住把那個什麽嫂夫人給暗殺掉,那結局可就不好看了。

急著想把他推出去,因為一看到他的臉就會想起他們談笑風生的樣子,實在氣到她火冒三丈。

而他卻紋絲不動。

她不禁擡頭看他……“你會功夫?”雖然她的力氣不大,但對於一個文人來說,他也太穩了點吧?

“練過。”

而她居然不知道!

是啊,除了知道他叫秦恒,是嶺南王,今年三十三歲之外,她還知道他什麽?這三年她都在做什麽?太……太沒出息了,居然連自個的丈夫都不認識啊,“你不走,我走。”雖然有點逃跑的意思,但她現在真覺得很委屈。

“皖妲,如果你想讓我把你當大人,就不要耍小孩子脾氣。”

“我幹嗎要為你這負心漢著想,你想不想當我是大人,幹我什麽事!”

他抱住她,不讓她亂動。

他們需要好好溝通一下,如果夫妻倆各自氣得七竅生煙,卻並沒有氣到一處,這實在是讓人汗顏的事。

“你聽我把話說完——”抓住她的雙肩,“吳家大哥是我秦家的恩人,我必須好好照顧她們母子,沒有你所說的什麽亂七八糟的私情,如果你有什麽誤會,我可以跟你解釋,但你得先告訴我誤會在哪兒,否則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解釋。”

咬唇,她在確定他話中的誠意,她不是個不講理的人,在給一個人判刑前,她通常也會給對方一個自我辯解的機會,看他是瞎編還是真心,“你為什麽會跟她談笑風生?跟我卻無話可說?”

“我與她自小相識,當然會話多一些,我跟你無話可說,你不覺得是你話太多了麽?”

“那是因為你一直在忙,沒時間理我,我不多說點,難道整個晚上就只在床上嗯嗯啊啊?”除了做那種事,其他時間她幾乎都不看他,為引起註意,她當然要比他說得多一點,難道兩人都做啞巴不成?她又不想在沒努力的情況下自動認輸,她只是在給自己爭取機會啊,以為她想變成聒噪的麻雀嗎?

嗯嗯啊啊?這丫頭在外面是個大家閨秀,關起門來還真是什麽都敢說,“那你為什麽不直接告訴我?還要與我分床睡?”

“你不覺得分開睡,我們的話更多一點?”起碼他會多看她,她這是在給他們之間制造機會啊。

“為了說話,你寧願把我趕出去?”這是什麽道理?

“反正那種事也就那樣,多做少做,也沒什麽差別。”她希望多了解他一些,不管怎麽說,她也是看上他才嫁過來的,當然想夫妻恩愛。

“……”這個問題好像有些嚴重,原來她對床弟之事是這般看待,是否是他讓她有不好的觀感?

“而且,我沒見過你發脾氣。”她很想看看他其他面都長什麽樣。

“剛才沒見到?”在門外時,他就在發脾氣。

點頭,“你怎麽發起脾氣來也是這個模樣?”

“沒太多事可以讓我發脾氣,不過偶爾也有盛怒的時候,那多是在外面,家裏很少有。”

“就算你的族人做了滔天的錯事?”嘆氣,“你不覺得你太容忍自己的家人和親族了麽?這只會助長他們的勢焰,有時候也該適當的懲戒。”

“不是有你嗎?”她來了之後經常會在背地裏搞小動作,族人吃虧的不在少數。

“我畢竟不姓秦啊,萬一哪天你打算讓我這糟糠下堂,而恰好我娘家也落勢,我豈不要被你們姓秦的欺負死?所以很多事我不能做太絕啊。”

笑,“還不夠絕?”

“只讓他們家破,沒有人亡,這還不算仁慈?你知不知道他們橫行鄉裏,欺男霸女?”

“這些年忙著外事,確實對族人少管教了。”沈思並自我批評。

她仰頭覷著他,“你跟那個嫂嫂真沒有什麽?”

“你覺得她能勝過你?”

“誰知道你會不會是愛心靈不愛外貌的謙謙‘君子’。”

嘆息,“男人多還是喜愛美貌的。”

“真可憐了你,娶了個徒有美貌的‘草包’當妻子。”

嘆笑,憤然的怒火因為這亂七八糟、沒有章法的爭吵而熄滅,夫妻間確實需要坦誠,“不管怎麽說,你都不該跑到這種地方。”

“難道你讓我回燕州?若讓我爹爹知道你欺負我,他非南下把你吃了不可。”

“謝娘子為我著想了。”

“不要叫我娘子,叫我小妹好了,反正你一向當我——”以下的話被吻進了唇裏。

不是哥哥對妹妹的吻呢。

也許她該再給他一次機會,想到此,禁不住抱緊他,並迷迷糊糊的想,待會兒有空一定要讓他把那義嫂的事說清楚……唔,看來需要很長時間,因為他在撕扯她的衣衫——像頭大野狼,她好喜歡他這個樣子。

激情這東西很是奇怪,在你想要的時候未必有,在你以為不會再有的時候又乍然蒞臨。

大白天的,秦氏夫婦關門閉戶,在裏面糾纏著男歡女愛,做著讓人不齒的“茍且之事”。而外面那個大名叫秦穹,乳名喚作小群的小朋友很可憐的被騙在竹樓外等待爹娘的召見,誰知會等到什麽時候。

他們夫妻可有好多矛盾要解決——

夫妻,也許是從坦誠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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