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四 半城安寧(下)

關燈
☆、七十四  半城安寧(下)

出殯之日,羅家男人都要在前院忙碌。

按照延州習俗,作為客人的秦恒也是要出門送老太太一程,他到不必穿孝,只在左臂上紮一條白布孝帶便可。

從西院出來,因為不想走正廳的大路——羅府人見到他都相當客氣,低頭作揖之類的,不是他嫌煩,實在不願在人家忙碌時,再給他們增添額外的麻煩,所以他選了條僻靜的小道——西院、中院之間種了一小片梅樹,自梅林穿過去,可進前院。

清晨,正是細雪紛紛之中,走在僻靜的梅林之中到頗有幾分詩意。

行至梅林深處時,他停下了腳步,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事情,但見他後退幾步,轉頭看向右側,梅枝遮擋間,有個小身影正趴在鏤空的花墻上,似乎在偷窺些什麽,因為穿著一身孝,在四周的白雪掩映下,不仔細,還真看不出來有人在那兒站著。

在走到離小家夥半丈遠的距離時,他停了下來,因為不想嚇到她。

小家夥似乎也感覺到了背後有人,轉頭看時,卻是大哥那個好朋友,她咬唇,思索著是趕他走還是讓他留下來一起看,在剎那的思考後,她無聲地對他招招手——她太矮,要跳著才能看到鏤空花墻外,而他的個頭高,可以請他幫忙。

也許是因為太無聊,秦恒走過去,箍住小家夥的腰,讓她能偷窺到墻外。

“你是男的,你覺得那個姨姨長得好看麽?”皖妲指了墻外不遠處,與她母親站在一處的白衣女子,悄聲問秦恒。

平心而論,那女子不錯,於是點頭,“嗯。”

皖妲轉頭仔細看著他的臉,“跟我娘比呢?”

跟羅夫人相比……一株牡丹,一株墨蘭,不好作比吧?他知道這丫頭想聽到什麽話,但他不想騙她,所以沒答。

“她以前要嫁給我爹的。”一句話道出“家醜”。

原來,小丫頭是在跟母親一起同仇敵愾?

“娘卻還對她那麽好。”

羅夫人不愧大家閨秀,深明大義。

“我問娘為什麽要對她好,難道希望她把爹爹搶走麽?我娘卻說,她同情那個林姨,因為她一輩子都得不到想要的,所以——我也不打算跟她過不去了。”可憐人嘛,本來她還打算找機會整整她呢,她家爹爹獨一無二,沒人能搶走!

秦恒笑笑,因為覺得這小丫頭天真可愛,對他這個陌生人也能說出真心話來。

“可那姨姨老是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爹和我娘——”這是最讓她掛心的,殺敵就要斬草除根——這是所有羅家人的思維模式,所以這兩天她一直在想怎麽“除掉”這個漂亮阿姨,本想讓大哥娶了她,可大哥有尤兒姐姐,二哥又不愛跟女孩子玩,三哥太小,敬恩哥哥又長得不高,想來想去也沒什麽好人選……終於在昨天給她想到了,“你覺得她漂亮對不對?”沒來得及讓秦恒思考她眼神裏的慧黠,小丫頭接著道:“那你把她娶走吧。”

秦恒笑道:“你不覺得我們年紀差得有些大麽?”

“不會啊,我爹比我娘大十歲呢。”快速找來參照體。

“是麽?”

“是啊。”

“所以你覺得十歲也不算太多?”

點頭。

秦恒笑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言道:“前院該起駕了,你不跟去送?”指指前院的號角聲。

小丫頭嘆口氣,“他們說女人家不能送葬。”

“你也不想去看?”他不覺得這丫頭會乖乖待著。

“你要帶我去嗎?”她很精明的,知道這怪哥哥在拐她,於是順水推舟。

彎身放下她,“走吧。”

小丫頭樂顛顛地揪住了這“陌生人”的衣袖,送葬去——

而花墻外,君錦與林鈴也一道出門——

她們見面好幾天了,這會兒才有空敘舊——林鈴至今未嫁,似乎也不打算再嫁了……

出殯的場面相當大,據說這劉老太太是羅瞻的養母——也就難怪了。

一切事宜均是羅瞻親自操辦,他是真得把老太太當成了親生母親。

老太太的遺願是魂歸故裏,一切程序完畢後,羅瞻要引著老太太的靈柩回林嶺下葬。

“皖妲呢?”君錦在一堆女眷中找尋小女兒。

“賴在大公子的馬背上不肯下來,大公子就帶她一起送葬去了,說是到城門口再回來。”香墜兒早盯好了小丫頭。

“等大少爺回來,讓他把她一並帶回燕州去。”又拉過岳尤兒,“尤兒,路上你多幫伯母照應一下那鬼丫頭。”

岳尤兒應允後,君錦爬上馬車——她跟雲雨等人要去林嶺。

馬車剛出城門時,正巧遇上了羅定睿等人回來,一見到母親,小丫頭忙不疊地要從大哥的馬背上爬下來,若非羅定睿手快,她真能摔下來。

“娘,我要跟你一起去,你說好帶我去林嶺的。”家裏就她沒回過老家。

君錦忍不住捏捏女兒凍紅的臉頰,“那邊冷,等暖一些,娘再帶你去。”

小丫頭嘟嘴,她的鬼精在於知道什麽時候該任性,這會兒母親忙,所以輕易不要惹她,真發起火來連爹爹都要懼讓娘親三分,更別說他們這些蝦兵蟹將了,所以盡管很不開心,但也知道不能任性地跟娘親頂嘴。

望著母親的馬車遠去,小丫頭的嘴越嘟越高——

“丫頭,回家了。”羅定睿大手罩在妹妹小腦袋上,輕輕轉了一百八十度的圈,將她的臉轉到自己這邊。

“不要跟你一起!”都是他害她沒來得及跳到母親車裏,要是能上車,賴一賴不下車,母親也就沒辦法了,反倒是站在那兒跟母親講道理,定撈不到好結果——跟應對爹爹的方法正好相反。

“這兒是玄武門,走回去很累。”羅定睿提示小妹任性的後果。

“哼。”最好累病了,到時爹爹就會動手揍大哥了,反正他也好幾年沒被爹爹修理,給他個機會好了——這就叫借刀殺人。

“敏之(羅定睿字敏之),聽說延州有個萬家樓很有名。”秦恒在旁插一句。

羅定睿、羅皖妲同時看向他。

被看得人一副頗為無辜的表情——

……羅皖妲最終愉快地坐上了秦恒的馬背——說不坐大哥的就是不坐,說話要算話。

羅定睿望著小妹對自己桀驁不馴的眼神,心中道:臭丫頭,別自作聰明,以後真嫁給你背後這人,有你好果子吃,估計他把你賣了還替人數銀子呢。

沒錯,秦恒的那句“萬家樓”很自然讓小丫頭接受並興奮了起來——對待一個愛玩、愛鬧的聰明小鬼,你得想辦法在順著她心意的同時達到自己的目的。

“啊,對了,你打算娶林姨麽?”小丫頭仰頭輕聲問背後的秦恒,她可沒把這事給忘了。

秦恒以手掩鼻,輕咳一下,順便低道:“如果你能把這件事忘了,我會讓你大哥同意帶你去聽戲。”

“……”好像條件不錯,“我已經忘了。”不過她好奇他怎麽讓大哥同意,大哥不喜歡聽戲,更不會隨便帶她出門。

結果次日,大哥真帶她出門聽戲了,因為秦恒有人要介紹給羅定睿,那人的身份還是個不可以公開的,所以才帶上她聽戲,為了掩飾。

羅皖妲很少佩服誰,有她爹娘那對厲害角色在前面擋著,誰出得了頭!可這次不一樣喔。

而對秦恒來說,他也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麽會寵著這個小丫頭,是種習慣吧,因為她身份特殊嘛,既然可以做到讓一個人開心,幹嗎不做呢?

月老的紅線真是好長好長……不知這次修出來的是伉儷還是怨偶。

***

又回到了林嶺——

君錦望一眼眼前的茫茫雪原,她有多久沒看到了?自懷定睿後就再也不曾來過這片土地了。

這裏是他的老家,無論地盤大成什麽樣兒,在他的心中,這裏才算他的家吧?

山風依舊像二十年前一樣冰冷,她身邊依舊只有他,只是少了那條大黑狗,聽說早就老死了……

他們原先住得那兩間破木屋早已被幾間石屋替代——他讓人修得,每到林嶺他都要在這裏住,說這裏是他自小的住處。

闔上門,把風雪關在門外。

屋裏炭火燒得正旺,而他正在熟睡,昨夜忙到寅時才回來,剛睡沒多會兒。

這些日子一直為老太太的後事忙碌,吃睡都不隨心,他瘦了不少,四十多的年紀了,還不曉得要多顧著點自己的身子,真不知道他到什麽時候才能消停。

這些年,他雖待在她身邊的時間很少,但會記得回來,即使只是一天或一夜,他都會特地拐過來見見她,寂寞時,她也會氣、也會怨他,可每當他回來後,她就會把之前的不快全給忘了。

對女人來說,他也許不夠細心,更不懂女人家的細膩心思,可他把她照顧的很好,不管他強大還是弱小時,她跟孩子們都不曾有過任何危險,這是相當難得的。

女人的要求有時確實也有些高,希望男人能在物質上給與她們保障,更希望男人能與她們心靈相通。精神與物質調和後,總有一方要舍棄地多一些,尤其對他這種不懂情感的大笨牛來說。他已經算是做得相當不錯了。

坐到床側,俯視著他沈靜的睡顏,“我該謝你,也該怨你。”謝他讓她活得任性又高貴,怨他讓她寂寞又擔心。

她的撫觸讓他睡得有些不踏實,一把抓住她不規矩的手纏到自己的脖子上,她不依,仍舊破壞他的美夢,因為知道他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以耗在她身邊。

終於——

狼被惹怒了,張開眼,看向眼前這只大膽的羊羔,在她眼睛裏看到慧黠的笑意後,明白她只是在玩,“再讓我睡會兒。”嗓音帶著濃濃的睡意。

“你昨晚就沒吃,吃完早飯再睡。”

“睡完再吃吧。”他現在就是不想起身。

“每次都這樣,難怪脾胃不好,乖,先起來吃完再睡好不好?”把他當孩子哄,這招在用過一次發現非常有用後,她一直沿用至今。

果然,他頂不住這柔言蜜語,屈服了,起身穿上衣服。

飯食就在離床不遠的八仙桌上,他連靴子也不穿,光腳徒步去吃早飯,沒辦法,君錦只好把靴子提到飯桌前,讓他踩著。

因為山上沒人,飯都要她親自做,他的口味還是跟二十年前一樣,依舊不挑食,只要不是甜的,什麽都吃。

“曾輝這幾天可能要過來,你忙嗎?要不要見見她?”盛一碗肉粥放在他手邊。

“等到她過來吧。”端起碗。

“真的?!”她喜出望外。

羅瞻碗到嘴邊,詫異地看向她,她正眉開眼笑著,這讓他突然有些感慨——他很少有這般感慨的,她跟了他二十多年,見到他的時間卻少得可憐,想想還真得是很對不住她,“真的。”就算是為了陪她,他也會多留一段時間。

君錦笑著低眉,將散著熱氣的小籠包掀開,不想手指卻被燙到。

“燙到了?我來吧。”她細皮嫩肉的,不似他這般耐熱,他伸手掀開蒸籠,順便讓她的手指貼在他雙耳上,這些動作很隨意、自然,看上去就是那種特應該的一樣,連君錦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對。

她一向喜歡看他吃東西,會覺得幸福。

貼在他耳上的雙手隨著他的輕微咀嚼而緩緩滑到他的肩上,從身後摟住他的頸子, “曾輝信上說,打算明年就讓定睿、尤兒兩人完婚。”

“這些事你們倆商量就行。”家裏的事他一向管的少,除了力氣活——比如修理那堆皮小子,其他都給她去做主。

“另外,這幾年驛站的事雲雨管得不錯,我想把雲州往鹿山的通道也交給她,你怎麽看?”

“你能交出去我當然高興。”省得她整日操勞。

“我跟你說,是擔心你責怪。”

“我怪你做什麽?”側臉看她,順便在她的耳朵上親一下,惹來妻子的兩記小拳頭,親的她滿耳朵都是粥。

“雲雨三十幾歲的人了,一年到頭四處跑,成親的事一直沒有眉目,你這個大師兄一點也不急?”

羅瞻笑笑,“她不願嫁就不嫁,反正有你我在,不會讓她餓著,還怕什麽?”

身邊的人之所以有那麽多怪脾氣,依她看都是讓他給慣出來的。

她不知道,事實上她也有份,“還有……那林小姐似乎束了發。”也不打算再嫁了。

“林小姐?”有好一會兒他沒想到這人是誰,直到妻子提示才記起來,“不想嫁就不嫁吧。”

“人家可是都因為你守到現在的。”她現在到真有些同情林鈴了,不是偽善地同情,是真心同情。

“要不然等老了,我再把她接回來,讓你們做個伴?”

“你敢。”笑,“你這輩子都是我的,誰讓你把我搶來的!”

“現在還能不能退貨?老太婆太碎叨。”拿一只冷過的小籠包餵進妻子嘴裏,免得她只顧著說話忘記吃飯。

君錦一邊嚼著一邊笑道:“我這輩子就只沒嫌過你臟。”穿他的舊衣服,吃他臟手裏的東西,從不覺得惡心或者不適,真是劫數不是?

這世上就是有那麽些人是特殊的,特殊到你不停的為他放寬尺度。

羅瞻失笑,將油膩的手指在她臉上抹幾下,讓她變成臟婆子。

三四十歲的夫妻了,鬧得跟小孩子一般,他們教孩子不能浪費食物,私底下卻拿小籠包當沙包玩——頑皮這東西是不是也有遺傳呢?

“走,帶你去看個東西。”把妻子累得氣喘籲籲後,他將一件厚實的大鬥篷罩在妻子頭頂。

“外面還在下大雪呢。”她提起他的袖子擦擦嘴上的油膩。

而他也絲毫不管衣服是否被弄臟——反正最後都是她洗,隨便她擦成什麽樣。

大風雪依舊抵擋不住夫妻倆的腳步,一路上她都是在蒙著頭的情況下,由他帶著走的,所以掀開鬥篷,看到眼前那片湖水時,她被驚艷在當下,久久沒有反應。

那是一片冒著熱氣的湖水,在白雪、黑樹的倒影下,清澈美麗的不似人間之物,“這是哪兒?”她在林嶺住了那麽久,怎麽都沒來過?

“我們房子的腳下。”

“怎麽可能?”她在山上住了那麽久,怎麽沒看到?吖——對了,屋子的對面就是懸崖峭壁,她害怕被風吹到懸崖下,一直不敢過去看,原來林嶺還有這麽美的地方,蹲□,抄一把湖水,水溫並不怎麽熱,只不過因為周圍太冷,它才會冒著熱氣,“水怎麽不結冰?”

“常年恒溫。”坐到她身後的大石上。

“山上人怎麽都沒人跟我說過?”

“都以為你見過了吧?”畢竟就在眼前的東西,誰知她卻因為害怕被風吹走,不敢過去看。

“你也不告訴我?”起身轉向他,將手指上的水珠彈在他的臉上。

羅瞻雙手撐在身側,後仰著身,欣賞湖水和他的妻子——真得很像,當年她就像這汪湖水一樣出現在他面前,把他弄得魂不守舍,暈頭轉向之中把她從娘家“帶”回來。他待她猶如對這片湖水,因為是屬於他的,所以不許任何人取用,怕那些人把它弄臟……

“在想什麽?”坐到他身旁。

他的視線眺在遠山之間,“在想我真得老了。”

“胡說,誰說你老了。”他永遠都是那個土匪羅武安,不會隨時間而改變分毫——在她心裏。

“總要有個借口卸甲歸田。”

“……”卸甲歸田?她呆呆地望著他的側臉,甚至都忘了要高興,她還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卸甲了呢,“真……的?”

起身摟過妻子的腰,“人得服老,學會讓位。”

“讓位給定睿?”

……兒子與丈夫,真是難選啊。

“不舍得?”

“有點,可管不著啊,他們總有自己的路要走呢。”就像大姐,自己選擇了路,不後悔,卻又為逃脫而放棄一切,選擇和放棄都是那般轟轟烈烈,“有時候我會後悔當年跟你走,但更多時候卻是慶幸,你是個還不錯的男人。”她給與丈夫誠心的評價。

“你也是個相當了不起的婆娘。”這是他對她的評價,這麽嬌弱的女子,卻為他建起了一個溫暖堅固的避風港,相當不容易,“就是嘴巴太挑。”他一直不喜歡她挑嘴,因為挑嘴就意味著食量很小。

“吃美食的時候到沒見過你抱怨。”

夫妻倆正談著私話,忽見不遠處有頭小鹿湊到湖邊飲水,兩人都閉嘴不語,直待那鹿喝完水離開,兩人才再度開口。

“那個秦恒我見過了,是個不錯的年輕人。”話題依舊圍繞著孩子。

“是不錯。”難得他們倆都能看上。

“秦家會與我們為敵嗎?”她最擔心女兒跟她走一樣的路。

“一時半會兒沒機會。”

點頭,“那——後世會有機會?”

羅瞻好笑地看著妻子,“都說千秋萬代,可有幾個能做到的?到定睿這一代我都沒把握,更別說後世了,羅家的家訓就是守住這林嶺。”

“那你還拼這麽多年的命?所為何?”

“私欲。”多明顯,什麽大義凜然,全是狗屁,就是私欲作祟。

笑,他倒是誠懇。

“私欲一旦開始,就要不停往前走……”無可奈何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