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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行於江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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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行於江南(中)

她不進食,也不說話,就那麽抱著雙膝坐在床上,羅瞻明白她心裏難過,所以不打擾她,但她腿上的傷不能不理,跪了大半天,他的膝蓋都疼,莫說她了。

卷起內襯的白綢褲,露出兩節木蘭花色的小腿,膝蓋上早已擦破出血,拾了桌上的棉紗,沾上藥油,先將血漬拭掉,再用棉布細細裹好——他做得相當認真。

“將軍、夫人,劉老爺,劉夫人來了。”門外隨行的侍衛稟報。

羅瞻擡頭看一眼妻子,君錦也緩緩擡眼與他相視,他們這麽晚過來,顯然是有事。

“請他們到前廳等候。”羅瞻系上最後一圈棉紗。

君錦將綢褲放至腳踝。

兩人一跨進前廳,劉氏夫婦便起身相迎。

君錦看一眼大姐的神色,心中明白了七八分,看來他們是有事相求。

“妹夫、妹妹住得可還安心?”君家大姐夫劉子巖問得體貼。

“姐姐、姐夫為我們受累了。”君錦福身,順便拉了姐姐的手坐到一邊。

羅瞻、劉子巖則相讓上了主次位。

“你愛吃腌梅,我親手做的,順便還給你帶了兩身新裝,都是麗陽這兒的姑娘家愛穿的,來——”君大姐拉了妹妹到側廳,給男人們留下說正事的時間。

進了側廳,一闔上門,君大姐忙不疊地拉過妹妹,“你們明日快些走,不要在麗陽多停留。”忍不住看了一眼門口,像是怕人聽到似的,“我讓人偷偷去接你們,你們怎麽反倒這麽大張旗鼓地過來?如今這麗陽是周家的地盤,怎能讓妹夫這般的人物輕易涉險?!”

君錦拉著大姐的手坐到同一條長凳上,“沒妨礙的,他敢大張旗鼓的來,就料定不會有事,姐姐不用擔心。”

君大姐雖仍是不放心,不過妹妹既然這麽說,她也不好再說什麽。

“本來打算明天一早去拜訪姐姐跟姐夫的,想不到你們這麽晚還過來。”知道他們肯定有事。

君大姐嘆口氣,“你姐夫這是等不及要來溜須拍馬,如今妹夫是燕雲之主,與周蜀、田序這些人物不相上下,因為你們的關系,我們在麗陽多少也受益一些,前日裏有幾名官員到家裏來拜訪你姐夫,想通過你姐夫與燕雲搭上關系,促成什麽大合盟,你也知道你姐夫那人,明明不是當官的料,偏就想弄個功名在身,如今你們大張旗鼓地過來,他擔心這份功勞被人奪去,所以拽著我非來不可。”

君錦暗暗點頭,“母親……她還好嗎?”她仍舊想見母親一面。

君顏嘆息,“你就別想了,她老人家的脾氣你還不知道嗎?既然說不能再見,就不會反悔。只記得她仍舊是疼你的就行,前幾年你與妹夫分開時,母親整日替你擔心,後來你來信說一切都安頓好了,她才放心,如今你們夫妻和好,她嘴上不說,心裏也是放心了,至於相見,你還是不見為好,若見了,就說明她原諒了你們,百年之後,她如何有臉去見父親跟天陽?”

君錦咬唇,默不作聲。

“對了,弟媳帶著冬兒改嫁到玉陵去了,聽說夫家頗有些家底,你也不必再暗中給她們送錢,至於母親這邊,她老人家不缺錢,你不用每年都送這麽多來,到是你自己——”擡手撫一把妹妹的瘦削臉頰,“越發消瘦了,沒人在身邊,自己得多顧著些自己。”

姐妹倆這邊正談著,門口響起兩聲敲門聲,“阿嫵,天晚了,也該讓妹夫妹妹休息了。”君家大姐夫在門外輕道。

拉開門,羅瞻正襟危坐於正位上喝茶,而大姐夫劉子巖則笑呵呵地站在側門旁,可見他們談得很愉快,“我與妹夫說好,明日正午到聚賢樓飲宴,你們姐倆也一同過去。”

“自家人吃飯還去什麽聚賢樓?”君顏不以為然。

“嗳?妹夫、妹妹難得來一趟江南,自然也該游歷一番,聚賢樓背山面水,正是好風景處,酒飯飽足後,還可以登高觀景嘛。”

君顏最看不得丈夫這副溜須拍馬的嘴臉,但——畢竟又是自個的男人,在外人面前不好說什麽,與羅瞻道別之後,兀自隨著丈夫離去——

“會不會害了他們?”君錦仰頭看他,而他正從背後摟著她,夫妻倆一同站在門口。

“不擅心計,妨害不到他。”那劉子巖酸是酸了些,不過心機到沒多少,相信周蜀也不會過於利用這種人。

“你明天要見什麽人?”自己人吃飯顯然不用跑到聚賢樓那麽遠。

“不一定,不知他來不來。”

他既這麽說,明日要見的人鐵定不是什麽簡單人物,“咱們還在別人的地盤上,你可別太囂張了。”

“你是沒見我囂張過。”年輕時那才是真得囂張,若是那會兒遇到她,相信非把她傷得體無完膚不可,“膝蓋還疼不疼?”

搖頭,心疼掩蓋了所有的疼痛,“嘉盛他們這兩天也該到了,他也是擔心你的安危,別動不動就惡言相向。”

羅瞻吻一下妻子的額頭,“你這是打算把我變成謙謙君子?”

謙謙君子?“再修兩輩子都沒你的份。”

“那可未必。”緊緊摟住她的身子,唇角貼在她的額際,“你再用點心,我變成周幽王都有可能。”有她膩在身邊,他要變成昏庸之徒很容易。

女人真是禍水不是?

***

麗陽緊鄰吳杭,桑蠶魚米之鄉,時值初夏,正是梅子黃時雨的季節。

今日一大早就開始滴雨,至正午時,已經有些淅瀝,站在聚賢樓三樓的窗邊眺望,細雨朦朧中依稀可見江對岸那片濃綠之中的古寺和佛塔。

飯吃了一半有外人來訪,於是君顏帶妹妹下樓,到街對面的綢緞莊裏挑揀今年的春綢。

姐妹倆單獨在一起說笑,像是找到了做姑娘時的感覺。

“這綢子疊兩層還露皮,做夏裝穿很是涼快。”君顏向妹妹提供自己的意見。

“做襯裏不錯。”君錦摸一下姐姐采買的薄綢。

君顏瞅一眼妹妹,勾唇一笑,“傻丫頭,我是說夏裝,不是襯裏。”

君錦張口結舌,這麽裸/露可以穿出去?

“你多少年不在這邊了,不知這邊女子的穿飾,早兩年就這麽穿了,還有大膽的敢露到這裏。”君顏指指自己的鎖骨下,“吳杭興前朝的穿法,早不是什麽新鮮事了。”

君錦暗嘆,物豐才致民奢,可見這吳杭周家將轄內治理的很不錯。

跨出門檻,從丫鬟手中接過傘,白底的傘身上印一朵妖嬈的芍藥。

撲哧——

姐妹倆跳過水窪時,一個腳滑,侍衛離她們較遠,來不及上前扶持,幸虧被一雙大手拽住衣袖,才免了墜落泥坑的危險。

姐妹倆身子尚未站直便先向那雙大手的主人齊聲道謝,那雙手也很規矩地縮了回去,待兩人立正站好,將傘重新搭回頭頂後,才看向那伸手相助的人——一個短須白面的俊朗中年人,眉宇間凝著穩重二字,在見到兩位佳人的真面目後,眼中露出一抹欣賞之色,“謝謝。”姐妹倆再次福身道謝。

中年人也不多話,身子一偏,給兩位佳人讓道。

這人不簡單,神態優雅,眉宇間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君錦忍不住回頭看一眼他去的方向,別是羅瞻正在等的人吧?

想不到對方也回頭看了一眼,兩人視線對上,那中年人不免送上一抹了然的笑意——果然是羅瞻要等的人。

“是找妹夫的嗎?”君顏望著那人的背影,不只何來的惆悵。

“應該是吧。”看一眼大姐的神色,大姐做姑娘時就素愛這般謫仙似的人物,可惜父親卻將她嫁與了姐夫,雖然姐夫未曾虧待過她,但始終不能填平她心中的那份閨怨,何況姐姐至今未曾生養過,多少哀愁都碾到了一起啊……

不知是不是因為姐姐的閨怨太濃,姊妹倆再無心閑逛,步回聚賢樓時,那中年人果然在坐。

姊妹倆齊齊向來客福身致意,而後退進側廳,隔著珠簾,可見羅瞻與那中年人談笑如風,兩人身上的氣息雖大相徑庭,但有一點是相同的——咄咄逼人的威嚴,相形之下,一旁的劉子巖等人就顯得蒼白太多。

君顏別開眼,起身來到書架前,取來卷冊閑看。

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那人起身邀羅瞻同行——

隔得遠,君錦並不曉得他們都談了些什麽,只是有些擔心,這裏畢竟不比燕雲,不是他們的地盤。

到是大姐夫劉子巖在珠簾外側對他們道:“阿嫵,小妹,周將軍邀我們一同游春湖。”

姊妹倆對視一眼,周將軍?

君錦心下明白了對方的身份,他莫非就是吳杭周蜀?想不到竟如此年輕。

春湖位麗陽東南,劫江水而成,蜿蜒成半弓,時下的文人雅客聚居地,在江南一帶頗有些名聲。

臨上船時,君錦輕拽了拽羅瞻的衣袖,他暈船,就這樣上去可以嗎?別在外人面前丟臉才好。

羅瞻屏退兩旁的侍衛,只擒來妻子的小手上船,“無妨。”他如此道,對君錦,也對侍衛。

在外人前,他是另一個羅瞻,隨著年紀、閱歷的積累,早已不若當年那般易怒,或者該說他自控的非常好,居然還能與人論經辯典,這可讓君錦有些吃驚了,他幾時這麽文鄒鄒過!

“太祖曾言,劫諸王之力以得中原者,方才為正統。”一位年界五旬的老者如此向羅瞻挑釁,意在指同盟內,吳杭應該是發號施令的那一個。

眾人看向品茶的羅瞻,其中也包括笑容優雅的“周將軍”,那一身的青緞長袍在微風中更顯幾分儒雅,看來是位儒將。

“老先生說得是,得中原者,得天下,莽虜之族不足為患,只送了自家的女人即可得平安,三兩個女人就可以換取中原安寧,如何舍不得?”這些個老迂腐,窩裏鬥一個比一個強,遇到外族來犯就會拿女人去充數,還美其名曰一家親。

老者啞口無言,太祖確實送了女人與外族和親,以求邊界太平。

見羅瞻的茶水見底,君錦親自執壺給他倒滿——這算是獎勵他剛才的駁斥吧。

老者敗下陣來,一中年儒士笑呵呵地拱手,“羅將軍劫外虜與林嶺之外,使之不涉中原之地,果真令人佩服,只是既驅虜,又何不幹脆劫虜於嶺外,以顯我華夏威風?”有本事你打出去啊。

羅瞻覷一眼那中年儒士,眉頭的笑紋深濃,“華夏自尊儒術以來,不少酸奴筆伐霍亂,致使忠奸難辨,民無狼性,遍地犬吠,我羅瞻無才無德,只尋得幾個血性兄弟駐於林嶺,以防族人自掐時,自家的女人和孩子遭遇不測,實在不足以讓這位先生稱道。”華夏威風?全盡在你們這幫酸儒手裏,整日只識爭權奪利,害人利己。

君錦暗暗瞧一眼丈夫,這男人啊——還以為他向來粗口呢,想不到也能罵人不帶臟字。

“周將軍”終於出來打圓場,“羅老弟太過自謙,能劫諸虜於林嶺之外者,天下尚無幾人啊,來,為兄以茶代酒,敬老弟一杯。”

眾人的尷尬一笑帶過。

以下又論起了“田賊”,君錦沒仔細聽,因為大姐似乎有些咳嗽,放下茶壺,悄悄來到大姐跟前——

大姐的手很燙,興許是剛才淋了點雨所致,深閨裏的女子,身子都不是那麽硬實,扶了她的手來到後艙。

“姐姐,你發燒了,我這就去請船夫靠岸。”剛想走,被君顏拉住。

“不要麻煩了,沒大礙的,驚了外面的人可不好。”

“這怎麽行!”

君顏就是不讓妹妹出去,可自己又冷得渾身發抖,嘴唇也有些泛白。

就在君錦打算去讓船夫靠岸時,發現船已經駛向最近的一個碼頭——

“我們將軍請兩位夫人先下船,到岸上的小院裏暫且休息。”小廝來稟報主人家的關切。

船一靠岸,君錦與一名小丫鬟忙不疊地扶姐姐下船,羅瞻的侍衛也緊隨君錦身後——他只帶了一名侍衛上船,這會兒跟了她下來,船上可就剩他一個人了,雖然心知不會有什麽大事,但他還在暈船,不留人在身邊,左右有些不放心,吩咐侍衛回去,侍衛卻低眉不語——他的命令一向無人敢違。

只能隨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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