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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你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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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你的機會

君天陽入殮時,君錦並不在場,也許是某些人特別讓她錯開了那點時間吧,她沒機會見兄長最後一面,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城南高坡上燃一燭清香。

香煙裊裊,如魂似魄……

君家——盛極一時,豪奢天下,最終結果卻是非死即遁,無人同情,也無人憐惜,只留下一個千古罵名……生身如斯,她做不了主,但若要她與家人劃清界線,那也是絕不可能的,已經不忠,再無孝,如何自稱為人?

君錦想過,她是不能再繼續留在那人身邊,但如此亂世,她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又能怎麽做?赴死是一條路,可她已經是個母親,不能擅自否定自己的性命,這是為人母必須做到的——無論是否茍且偷生,都要留一條命與其子女,這是天性。赴死既走不得,就唯有求生了,只是求生這條路該如何走,又通往何處,她不能肯定。

那日自昏睡中清醒時,那人就在她身邊,旁邊還有兒子,她沒看他,不想看。

她對他恨意並不深,卻是心涼了,這世上多得是父子對陣,兄弟操戈,但——他從沒在她面前透漏過任何消息,一點都沒有,在她還在為他放過二哥慶幸並感激時,他回身就是一刀,直接剜進她的心臟,任何反抗、掙紮的餘地都不給她。哪怕是在她面前陳述殺她哥哥的理由都不曾有過,這人是從未把她放在眼裏,也從未覺得她是個人吧?

物品——這是她一直的存在形式,父兄、他,也許所有人,都只當她是件東西,估價、利用、交換,甚至把玩。

她很努力地想變成一個對別人有用的人,可沒人覺得她在努力,都是抱怨。這邊抱怨她出身奸佞、貴族千金,不會是個好妻子,那邊抱怨她下賤、無情,不是個好女兒,好妹妹。所以在大哥的法場上,剎那間氣血上湧,讓她覺得再也活不下去,只願他能一刀了結了她,可他沒有,他讓她活了下來,並把兒子展示道她面前,示意她無權赴死。真是個可悲的女人不是?從始至終做不了自己的主。

“夫人千萬保重身子。”曾輝——那個向她透漏兄長消息的人,此刻正蹲在她身旁,她知道,“他”一定回跟來延州。

“我有什麽值得你利用,你又有何值得我被利用?”君錦並沒擡頭,只一心向香爐前澆上第一杯酒。

曾輝淺笑,“自然都有,不過我跟別人不同,被我利用,是你的機會。”

君錦收回酒杯,再拿過第二杯酒,仍未擡頭看“他”。

曾輝不怪她冷漠,任誰受了這麽大打擊,都不可能無動於衷,以正常人的承受力來說,她已是不錯了,至少她沒有哭天搶地,懸梁投井不是?

繼續道出自己的來意:“輝想請夫人幫個小忙。”仔細觀察君錦的反應……真遺憾,仍是沒反應,“羅將軍如今與田序的對陣一觸即發,自然是無力顧及東北……所以輝想,也許我鹿山可替將軍抵擋住東北方的漏洞。”

良久,君錦淡道:“這些與我說無用,他從沒讓我參與過這種正事。”拿過第三杯酒,滴灑在地。

“夫人不必參與,只與輝一張圖即可。”

第三杯酒業已灑盡,君錦終於側臉看向身旁的曾輝,“你認為我會向他覆仇?”

“難道你不會?”她到很有興趣聽聽這羅夫人的想法。

“我有過機會殺他,可我沒有。”就在大哥死得那天,她相信,就是她拿刀殺他,他也不會還手,但她沒有,她潛意識裏根本不曾有過殺他的打算,因為她沒他狠!既失去了最佳時間,也就沒必要再為了安自己的心去做些徒然的事,已是這種局面,她就該去承受內心的煎熬,因為是她自己選擇了生路,一輩子都逃不掉的煎熬。

曾輝對她的想法頗為吃驚,不過既然人家無意弒夫別君,她也只能感嘆他們夫妻情深了,“夫人既如此說,輝就談不下去了。”大老遠過來,沒能在羅瞻背後捅一刀,真是遺憾。那家夥何等幸運,娶了這麽個傻老婆,“天寒風大,夫人還是早早回城為好。”生意不成仁義在,她很喜歡這個傻女人,所以打心眼裏不願見她把自己糟蹋死,“輝告辭。”得想想下一步該怎麽辦。

在曾輝剛邁出第三步時,君錦輕道:“我不會向他覆仇,但沒說不能背叛他。”

曾輝頓腳、張嘴,回頭——

“若你有時間等,且有本事讓我離開這兒,也許你會得到你想要的東西。”君錦放好酒杯,由秋露扶起身,正面對上一身布衣打扮的曾輝。

“不知夫人怎麽確定你說得是真話,不是要給我下套?”曾輝賴皮地笑笑。

“你沒有什麽值得我套,還是好好想想怎麽躲過嘉盛的追查吧。”

“嘉盛?”她見過那小子一次,長得倒挺漂亮,“他知道我來延州?”

“即使‘他’無心查詢,嘉盛也會查探我去而覆返的原因,以我的能耐和他們的封鎖,我不可能得到任何消息,定然是有人故意洩露給我,讓我回去。”

點頭,“不知夫人可有好主意躲過那嘉盛的追尋?”

君錦看著她,無話。

曾輝微舉雙手,表示一切由她自己想辦法,連這點辦法都沒有,哪還有臉跟人家談交易,不過——“夫人總該告訴我等多久,以及要怎麽做吧?”

好吧,看那臉色,也不像能告訴她的,還是斂起賴皮的嘴臉為好,人家剛死了哥哥,兇手還是她丈夫,這會兒心裏肯定油煎火燎,再多說就是不尊了。

……

***

自君天陽死後幾日,羅瞻一直留在府內養傷,他不知該跟妻子怎麽相處,他的為夫之道向來都是直來直去,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毫不顧忌,而他的妻子一直以來都相當配合他的腳步。

如今事態發展到如此地步,她顯然不會再努力迎合他,而他這才發現,原來他一直認為的夫妻默契,只不過是個假象,他對她無半點了解,不知她喜歡什麽,也不知她不喜歡什麽。

她不跟他吵,也不鬧,更不哭,只是不言不語,當漠然成為一種常態時,他開始束手無策。

他甚至不得不搬到書房,因為有他在,妻子會整夜整夜看書,以她剛小產的羸弱身體,恐怕熬不過幾夜就會送了小命,所以他走。

不是沒讓人勸過她,幾乎所有認識的人都試過了,但——當一切都試過後才發現,原來不了解她的人不只他,羅府所有人都不了解她的喜好,因為她從來就沒表現出來過,或者說,所有人都沒註意過她的需求,唯一的印象就是她愛幹凈。

“將軍——”秋露端著飯菜進院,在屋門外碰見了羅瞻,“天寒風冷,將軍進屋吧。”

羅瞻這才跨步進去,秋露隨後步入,並將飯菜擺上桌,“將軍可用過飯?”

沒有。

秋露趕忙添上另一副碗筷。

待君錦入座後,秋露才轉身端來凈手盆給她凈手,然後便是以茶漱口,之後才開始用餐——這繁雜的步驟,羅瞻之前從沒見她做過。

接著便是飯菜——他不喜酸甜的食物,但她吃得全是這些:醋魚、甜湯、連肉都帶著甜味,令人難以下咽。是了,她是南方人,本來就該吃這些東西。

“將軍,奴婢給您重新端一份來吧?”姑爺如今知道小姐都是怎麽將就他了吧?嫁給他後,小姐甚至連一口自己喜歡的東西都吃不到。

“不必。”看她一眼,她卻始終不曾擡眼看他。

一頓飯,毫無語言交流。

當然,以前他們吃飯也很少說話,不過她都會在一旁替他盛飯、夾菜——她清楚他喜歡吃什麽,也清楚他的飯量,有時半夜回來,她還會親自去廚房給他做吃的……他已經習慣了那樣的相處方式。

吃完碗中飯,君錦以絲帕輕拭嘴角,然後起身——

“小姐,外面冷,披上鬥篷再出去。”秋露匆忙去內室拿了條鬥篷給她披上——小公子在劉婆婆那兒,小姐每天早、中、晚飯後都會過去。

拉上鬥篷帽,系好綢帶,君錦看一眼秋露,秋露明白這是讓她留下來看顧他用飯。

羅瞻看著妻子漸行漸遠,低眼再看看桌上的飯菜——這恐怕是他三十年來吃得最甜膩的一頓飯,她是要告訴他不願再為了他忍受下去了?

——原來,一直以來,她都在忍耐,忍耐他身邊所有的不適。

一頓飯吃得滿腹空空,實在咽不下那酸甜的食物,放下筷子,揮退秋露,兀自坐在飯桌前不語……

“大哥?”嘉盛是挑準了這個時機來見他,因為他來是為了向他稟報這幾日對小嫂子去而覆返的查詢結果,自然不能挑小嫂子在的時候。

羅瞻拾起一旁的茶碗,飲下一口,對嘉盛沒任何表示。

“小嫂子的消息應該是來自鹿山曾輝,雖然沒有明確證據,不過依照時間和推據,應該是他,而且他近日也在延州城外出現過,小嫂子前日到城外祭拜時,除了秋露,沒讓下人跟著,恐怕……”看一眼羅瞻,“小嫂子正在氣頭上,萬一被人利用了……”

羅瞻緩緩放下傳記,“她做不了什麽。”她甚至都不知道他在外面都做了些什麽,更別說他從不把外面的事帶回府,就算她被利用,也不會威脅到外面的事。不過曾輝這人相當討人厭了——

他倒要看看,那小子能怎麽糊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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