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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近雪花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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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近雪花燭

發燒、昏睡、再昏睡,當她真正睜開眼時,跟前站得並不是他,而是一個膚色微黑、唇角微翹的姑娘,穿一件白底印蘭的中衫,辮一條粗粗的辮子,眸子炯炯閃亮。

她叫雲雨,是羅瞻與嘉盛的小師妹。

雲雨說他們早在兩天前就走了,去打仗。

戰爭這兩個字對她來說很陌生,即使整個天下都在戰亂,她卻一點也無所覺,因為她一直過得豐衣足食,平靜又安穩,完全不知道什麽是烽火連天,流離失所,唯一的印象就是家裏的親衛越來越多……

這兒的人除了雲雨,依然看不上她,不只因為她的身份,還因為她什麽都不會做,不會割楛枝,也不會做弓箭,洗衣力氣小,縫衣用時長,她尚來不及恨他把她劫來這個世界,就被劉婆婆塞了一堆臟的令人作嘔的衣服!

她的病還沒痊愈就要去澗裏洗衣服,整整一個月,她以為她會累死或者幹脆病死,可很奇怪,並沒有!難道是因為那位老軍醫的醫術高明?

他從沒回來過,也沒人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她所有的精力都被用來做活計,洗衣、縫衣,蒸一籠又一籠的饅頭。

她學不會那些女人脫下鞋襪站在溪水裏踩衣服,把光腳露給人看,在關內,那是極為不檢點的紅樓女子才會做得事,所以她們更看不起她……

“小嫂子,你下來試試,這樣又涼快又省力。”雲雨在溪水裏踩著衣服笑嘻嘻,她是這兒唯一對她好的人,像個長樂娃娃,沒有一時不在笑。

君錦笑笑搖頭,繼續用手中的捶衣棍,她知道旁邊那些女人又在用眼睛掃她,不過那沒關系,雖然她們依然看不上她,倒也不會像上次那般擠兌她,畢竟如今的身份不同。

“小嫂子,為什麽就你的手不起糙呢?”大家都在幹活,只有小嫂子的手還能細細嫩嫩,雖有薄繭,但不糙也不翹皮。

“上次手幹裂的疼,就跟老大夫要了幾盒蛇油,搭上香粉一起和,再塗在手上,所以才不糙吧。”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想不到她的無心之言居然害了老軍醫……

幾天後,老軍醫苦著臉來求她,求她不要再給女人們出主意,他好不容易做得蛇油,全給女人們拿去抹臉抹手了。

君錦張口無語,她真得是無心之過。

不過這也提醒了她,想跟這些女人相處好,也許並不難。她開始思索起怎麽能讓那些女人不再敵視她,並沒發覺自己在努力融合到他的世界裏去……

***

過了中秋,塞上開始變冷,第一場雪到來預示了無盡的寒冬即將降臨。

聽說南面的仗打完了,所以女人們的活計也跟著變少,有空嗑瓜子兒,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聊天,尤其後澗子裏的幾處溫泉,更是女人們常去的地方。

往時在京城,君錦也隨嫂子、大姐她們去京郊的行宮泡過湯泉,不過那會兒都是一人一個大池,這裏可沒得她一人一池,只能選在人少的時候去,她永遠也不會習慣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寬衣解帶,女人都不行。

“這會兒她們都回去做晚飯了,人少不好玩。”失望無比的嘆息,雲雨今年剛滿十七,只比君錦小一歲,有時候卻老覺得她只有十二三,喜歡笑,喜歡熱鬧,越是人多越歡樂。

“這會兒泡完回去睡覺才不怕冷。”早已習慣這丫頭的心性,也不多解釋自己不習慣跟眾人同浴,只找個理由把她搪塞了。

“小嫂子,你泡泉為什麽老愛穿著衣服?”雲雨始終理解不了她的做法,“不過到是很好看。”看上去就是件普通的白衫,用絲絳在腰間束一下而已,想不到還挺好看。

“是嗎?”君錦滑進泉水,這件長衫是找了他的單衣改的,她不知道跟誰要布料,也不好意思再跟雲雨借,只得改了他的來穿,別人的她死都不會用,只他的可以接受。

雲雨最愛逗她玩,尤其泡泉的時候,東摸一下,西摸一下,看她尖叫著四處逃,然後自己呵呵大笑。

正嬉笑間,有人叫一聲雲雨,說是劉婆婆在找她,劉婆婆最疼雲雨,估計又是得了什麽好吃的,讓她去吃。

“要是有好吃的,我也給你渡些來。”雲雨光著身子爬出池子,燈火映在她健康的胴/體上閃閃發亮,每次看到君錦都會情不自禁羨慕,她的就不像這般健康。

“就剩你一個人,怕不怕?”雲雨穿好衣服,忽然回頭問她。

到還真是讓君錦驚了一下,她一走,這裏確實只剩自己一個人……

見她蹙眉,雲雨不禁呵呵大笑,“這兒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大師兄的人,誰敢進來!放心,我馬上回來。”

這丫頭故意唬她的!

雲雨一離開,這巴掌大的地方突然顯得空曠無比……

這方湯池被三面山巖環抱,沒掩到的一面砌了一堵圍墻,泉頂有半塊巖石伸出,恰好擋了半邊天空,此刻她正坐在頭頂有山巖的一面,另一面還在下雪,因為被山巖擋著,所以落進來的雪是細細碎碎的。

望著紛揚的細雪,愁緒油然而生……她在這兒都做了些什麽,洗衣燒飯,縫補勞作,像個農婦一般,沒人給她鼓勵,也沒人願意誇獎她的辛勤,那混賬男人甚至在她病中就撒手離開,她到底為了什麽把自己變成這樣?難道就因為喜歡,所以心甘情願做到如此……

愛這東西是不是很下/賤?

不知家人收到她的平安信沒,父兄有沒有生氣,母親有沒有為她流淚,或者也在生她的氣?

望著蒸騰的水汽,眼睛酸澀無比,她的決定到底是對還是錯呢……

羅瞻進來時,她正望著細雪流淚,淚珠被火光照的晶瑩剔透——

他剛回來,水都沒喝一口,鬢角還積著凍成冰的雪,聽雲雨說她一個人在這兒害怕,所以過來看看,想不到一來就看到她黯然地流眼淚……

君錦是在發現有人站在她背後時才醒過神的,立即彎身浸到水中,沒看清臉,不過像是個男人,“出去!這兒是女泉!”嚴厲的時候,她仍帶著貴族女人的高傲,也許是她現在的心情不好吧,把骨子裏的東西表露無疑,因為下意識裏清楚這兒除了他,沒人敢動她一根手指!

他不喜歡她的高傲,尤其在他們單獨相處時。

蹲□,手穿過水面握住她的細腰,微微一用力,將她箍出泉水,水花濺得四下翻飛。

君錦瞠目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驚訝過後便是滿腔的怒火,是他把她變成現在這樣,是他讓她落得這步田地,他卻在她病得渾然無覺時揚長走掉,將她扔在這個只能靠自己的陌生世界,既然那麽不在乎,還擄她來做什麽!

她第一次打人,他也第一次被女人打,粉拳像鼓點似的落在他的臉上、肩上,疼的卻是她自己,他皮糙肉厚,還穿著堅硬的盔甲,根本傷不到半點。直到她的雙手被盔甲和盔甲上的冰淩劃破露血,他才阻止了她的自殘行為——他見不得女人因他流血,尤其這個到處都透著嬌貴的女人。

手捶紅了,發簪也打落了,長發亂七八糟地粘著兩人,君錦忍不住捂眼抽泣,討厭他,更討厭自己。

羅瞻沒打擾她的抽泣,也沒半句安撫,只是松開握著她的手,再扯下肩上的掛麾將她包住,然後俯身將她打橫抱起,讓她的臉埋在他的頸間,她的長發就那麽垂散在他的盔甲上,在火光的映照中漾出一圈圈光暈……

伴著不知何處傳來的笛聲,水墨般的一對人兒漸漸隱沒在紛揚的碎雪中……

這裏是她幾個月來的居處,也是他在山下的住所,像他的山頂小屋一樣局促,她一個人住剛好,多了他乍然顯得很擁擠。

在他用腳踢上門時,她就知道他打算做什麽,她就像他的戰利品,或者勝利後的獎勵,打完仗回來要他的封賞了……

他沒問她過得如何,也不說半句撫慰的言辭,只解下盔甲,然後一把扯下她身上的掛麾,再將她的腰高高舉到胸前,隔著濕漉漉的麻布衫啃咬著她的身體,像野狼吃人一般。

鉆心的痛楚夾雜著鉆心的癢,從胸口一直鉆到她的腳心,一種莫名的恐懼油然襲來,連身體都已感覺到今晚非要失去些什麽了……他也並不給她任何掙紮的機會,野蠻人嘛,她早就這麽罵過他!在他狩獵般的撕咬中,她的神智也漸漸被一種莫名的情緒啃噬,她什麽都做不了,也不會做,只有緊緊閉著雙眸不看他以及他在對她做得事。可這畢竟是需要兩人一起參與的事,他不可能讓她置身事外,在占有的前一刻,他逼她睜開眼,非讓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裏她看到了自己的驚慌與無措,在痛楚降臨的那一刻,她猛然明白了何為男女之事,也弄懂了小娃娃因何而來……

攥緊拳頭,因為害怕那莫名降臨的顫栗感——

一切都發生得那麽突然與不合時宜,卻因為是這個人,又顯得詭異的正常——他本來就是這種人!

當一切結束後,她看著露在皮毛被褥外的兩人的腳,胸前裹著被褥,背後貼著他溫暖的胸膛,心中有股莫名的失落感——即使是給自己喜歡的人,依然還是失落,因為自己再不是自己。

現在該做什麽呢?她以為洞房花燭後就要入眠了,如今卻一點睡意都沒有。

“飯還沒吃?”他低問。

點頭,吃飯的時間都用來做這種事了,想來劉婆婆也不會等她吧。

“我出去找些吃得來。”披一件棉衣到她肩上,跳下床,穿一件單衣就出去了。

回來時,他的手上多了一整只烤雞——

她來這兒幾個月還從沒吃過肉,因為男人們不在,肉是留給他們。

拔下匕首,切一只雞腿給她,驚訝於她居然能完完整整地吃完,失笑——他笑起來其實很好看,眼角微微彎著,“是不是很久沒吃到肉?”他知道劉婆婆管得嚴,他們不在,夥食也會打對折。

她不知該怎麽回答,萬一回答“是”,他會不會詢問劉婆婆?真那樣,她豈不平白得罪人?本來劉婆婆就頗看不上她,做事慢,力氣還小,長得也太招搖。

“你要幹嗎?”見他起身,忙抓住他的衣袖,以為他要出去找劉婆婆說事,為了點肉惹來口舌就太可笑了。

“去拿點東西來。”看著她拽著他衣袖的手生笑,知道她在緊張什麽。

他拎回來一只鹿皮袋,放在桌上示意她打開,她遲疑著打開,驚訝於裏面的東西——柑橘、桂圓、甜瓜……好多新鮮的果子。這大雪天的,他從哪兒弄來的?托著一顆紅艷艷的蘋果仔細端詳,以前在家時從不覺這些東西珍貴,甚至都懶得多看一眼,現在卻覺得如此稀罕。放在嘴邊咬一口,很甜,再遞到他臉前——她從小就不護食,喜歡跟人分享。

“我不吃這些。”示意桌上的雞,他吃肉,這些都是女人愛吃的東西,回軍途中跟嘉盛去了一趟延州,想起她胃口太小,帶回來與她開胃。

羅瞻正欲坐下,門口卻響起幾下敲門聲——

“小嫂子,大師兄——”是雲雨。

君錦有些慌亂,因為她的頭發還散著,衣衫也淩亂的很,好不容易整理好,在他開門的前一刻,她猛然發現床上的痕跡……只好倉皇的拉過被角掩蓋掉。

“怎麽這麽久都不開門!”雲雨疑惑,自小便跟著師尊四處游歷,根本不知道什麽女兒家的規矩,就像只活蹦亂飛的野鴨子,而且她覺得別人都跟自己差不多。

倒是跟在雲雨身後的嘉盛生出一抹詭異的笑,看君錦滿臉紅彤彤,大概知道剛才發生過什麽事。

“小嫂子,二師兄帶回的首飾,你也來挑幾件。”雲雨把小木盒放到桌上,順便也發現了桌上的好吃的,“柑橘,大師兄真偏心,一個也不給我。”不問自取,還塞一瓣到二師兄嘴裏,“二師兄,你怎麽不帶點回來!”

嘉盛皺眉,“是你說要首飾。”

“可你買的都沒小嫂子的好看。”她就因為看上了小嫂子頭上的翡翠簪,才想買個一模一樣的,誰知道他買來的沒一件像。

“那東西我可買不來。”嘉盛嘆氣,君錦那支翡翠簪應該是皇室貢品,那東西哪是輕易能買到的?

君錦被羅瞻劫出來時,身上統共就一身衣服,一支翡翠簪,一對翡翠墜,一只翡翠鐲——三件首飾配做一套,那是大姐聽說她到了青陽,讓大姐夫從京城帶給她的,說是太妃所賜,顏色太翠她戴了不好看,轉送給她的。來這兒後,因為不再穿綢緞,也就收了起來,省得太惹眼,她真不知道這丫頭喜歡,轉身從床前的小櫃子裏取出來,“你早說與我聽,也不至於為難他。”

雲雨不好意思地咬唇,她第一眼看到君錦時,她穿一件白鍛衫,翠竹裙,簪翠簪,像畫裏走出來的人物,女兒家都有個憧憬的形象,她憧憬的就是君錦那個模樣,“小嫂子,我真不是想跟你要。”她真沒那個意思。

“我知道,這本就是別人轉送給我的,如今我再把它轉送給你,玉翠有靈,戴的人越多,靈氣越足,我既戴過了,何不讓它吸吸你的靈氣?”

繼續咬唇,“那我只拿一支簪子。”

“這是同一塊翠石所出,剛好做成一套,你舍得將它們分開麽?”

雲雨看看身旁兩個男人,皺起眉頭,她現在不收都不行了,“小嫂子,你太會說話了!”她都不知道該怎麽反駁。

嘉盛看看一旁的老大,他搶來的女人是有那麽點意思,單以為只是個高傲的貴族千金,不屑與他們這種粗人相處,想不到連這麽價值連城的東西都舍得割愛,到挺會收買人心。

“你們等等我,劉婆婆剛給我魯了一大塊蹄髈,正在火爐上煨著,這會兒該熱透了,我去拿來。”跑出去又跑回來,沖著屋裏三人慧黠一笑,“要不要順便拿壇酒來?我可知道劉婆婆把好酒藏哪兒了。”

三人不禁都笑了出來——

風雪夜,四人圍著火爐把酒言歡,當然,言歡的只有師兄妹三人,君錦只負責聽,因為她不知道他們的過去,以及過去都發生了什麽。

洞房花燭夜就是這樣度過的,來不及哀悼,更不及繼續失落,便匆匆流失……

得與失,究竟哪個更重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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