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屋的書

我在人間行走了很久，看了許多欲望。

這天卻收到了保和的傳訊：許意，速來。

自從我將與皇朝的因果線斬斷，整個皇朝只剩方外的保和和影子記得我，還有宮外的阿戲。

保和知道我的去因，如若不是有事，他是斷然不會給我傳訊讓我回去的。

所以我回去了。

保和在欽天監主院等我，他已經穿上了人的皮囊，像極了一位中年的人。

“怎麽回事？”我問保和。

保和淡定的將我帶到了禦書房旁邊的一小間房間前，對我說：“你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疑惑的蹙蹙眉，走進了房屋，房屋裏面有幾個很大的架子，上面堆滿了不同的畫冊和書本，堆的密密麻麻的。

旁邊還有幾副桌椅，上面淩亂的桌面顯示每日都有人在抄寫，我拿起桌面的草稿紙一看，上面全是殘缺的，記錄著我的文字。

怎麽會？阿十怎麽會還記得我？

我走到旁邊的架子前，打開書冊和畫卷，裏面全是關於我的事情，我說的話，我做的事，我的畫像……

但因為天地規則的影響，那些整齊一行行原本記錄的文字殘缺了很多，顯出了很多空缺。

我已經知道造成這番情況的原因了。

阿十在我斬斷因果線之前，就曾經詳細的記錄了我的事跡，包括我說的話、我做的事……

但因為天地規則的影響，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變得殘缺，連畫也被浸染看不出原本樣貌，但他依然每天派出很多人來抄寫這些殘缺的文字，然後與其他的記錄對比，在努力拼湊我的一生、拼湊屬於他的記憶。

我長舒了口氣，在心底喊：“阿十。”

不過片刻，門外就傳來急促靠近的腳步聲，有人在追趕阿十，還勸道：“陛下慢行！”

等一串串密集的腳步聲停留在門口，阿十反而沒有著急打開門，只吩咐跟隨而來的下人說：“守住這個門，不許任何人靠近。”

隨後，便是小心打開門扉的動靜。

我轉頭看向阿十，阿十驚呼：“姑姑？”

他極速的靠近我，停留在我面前，伸手想貼貼我臉頰，最後又將手指停留在未觸及我的地方。

他的年齡已長，臉上泛起些皺紋，看向我的眼睛卻十分明亮，耀眼如初：“真的……真的是你？”

“是我，”我嘆了口氣，將手中的書冊放下對他說：“阿十，你不該、不該留著這些殘缺的記錄，它會影響你的記憶。而在天地規則的反噬下，不止是你、連那些抄寫記錄的人都會慢慢癡傻的。”

他的頭低了低，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我……我想記得姑姑……”

“這不妥，阿十，不要再繼續了！”

他沈默了許久，半晌都沒有擡起頭，卻語氣堅定：“我……我不要……”他擡頭看向我：“只這點，我不想聽姑姑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明顯的看到他體內一根隱藏極深的情絲動了動。

情絲？他喜歡我？

我皺眉的樣子落到阿十的眼中，他好似想到了什麽，不好意思的撓撓自己的頭：“我忘了，姑姑現在，應該什麽都能看清楚的。”

“這不該……阿十……”

我還沒說完，他已經打斷了我：“我知道這不該姑姑，但我不想控制，也控制不了自己。”

我不知道該怎麽勸他，在我看來，最好的辦法就是拔除這根情絲，然後毀掉這滿屋的記錄。

許久，我想到一個勸解的方向：“阿十，如果我是你的話……”

“但姑姑你不是我！”我的話再次被他打斷。

至此，我已經知道，這件事情，就算我是當事者，也規勸不了阿十。

他不會聽我的，也不會願意聽我的。

但他依然是那個勵精圖治的好皇帝，依然是他後宮的好依靠，是他孩子堅實的後盾。

我不能傷害他，我更不能任他慢慢癡傻。

我從架子上拿下一本書，將裏面殘缺的文字全部補上遞給他：“阿十，這屋子裏其他的書冊，我都需要損毀，不過你可以留著我給你的這本記錄。”

他高興的接過那本厚厚的書，眼睛亮亮的翻開查閱：“我就說這裏肯定少了什麽，原來姑姑喜歡吃好吃的，還答應了我要給我贏燈籠……難怪我從來不舍得扔那盞燈……”他越翻越開心，越翻越高興。

我靜靜的等他翻閱全部的記錄，等他再次亮晶晶的看向我：“多謝姑姑。”

“嗯，”我點頭：“有了這本書，你以後就不必再找人抄寫了，這間屋子，也不需要了。”

“好，”他答應的很幹脆：“只要有這本書，我就滿足了。”

“嗯，”我點頭，然後一揮手，整間屋子的書本和畫冊都消失了，下一秒，我便離開了。

空蕩蕩的房間中，許征看著自己手中的書和滿屋子空白的架子，有些恍惚自己為什麽在這裏。

他疑惑的打開那本厚厚的書冊，卻只在上面看到‘姑’、‘許’、‘自’這些根本連不起來的文字。

他內心泛起一股蒼涼的悲戚，眼淚不自覺就流了下來，好似一位重要的人騙了他……

他只能無力的喃喃重覆著：“為何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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