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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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在整理秋雅妤遺物的那個下午,呂曉閆在她床頭櫃的夾層裏,發現了一個淺黃色的木盒。盒子沒有上鎖,打開時,有淡淡的樟木和舊紙張的氣味飄出。

裏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許多信。有些信封已經泛黃,有些還很新。每一封的封面上,都寫著同樣的收件人:「呂曉閆收」。

日期,從他們初識後不久,一直延續到她生命最後的日子。

呂曉閆的手指有些發抖。他坐下來,就坐在她曾經坐過無數次的、鋪著軟墊的窗邊椅子上,借著窗外漸暗的天光,一封封地,拆開這些她從未寄出的信。

第一封 (日期:初識後兩周)

「呂曉閆學長:

你好呀!雖然我們幾乎天天能在暗房見到,但有些話,還是想寫下來。

今天你又幫我調整了相機的參數,雖然你說話還是那麽簡潔(就說了‘光圈調小’、‘快門加快’這幾個字!),但我好像有點明白你鏡頭裏的世界了。那些光影,好安靜,又好有力量。

偷偷告訴你,我把你給我拍的那張《秋天活著的樣子》設成了手機屏保。室友都說拍得真好,我特別驕傲!

嗯……沒什麽特別的事,就是……謝謝你。

——總是笨手笨腳的秋雅妤」

第二封 (日期:第一次爭吵後)

「呂曉閆:

大笨蛋!

我知道你追求完美,可你為什麽就是不懂呢?我想看到的,不是完美的照片,是真實的你,是帶著感情的你啊!

你說我不懂,是,我可能不懂那些高深的攝影理論,但我懂得什麽是讓我心裏一動的瞬間!那張照片裏的老匠人和小玩具車,明明就很有故事,你為什麽非要把它裁掉?

算了,不跟你吵了。反正……反正我說不過你。

(PS:還是有點生氣,但……明天還會去暗房找你。)」

第三封 (日期:他生日前一個月)

「最最親愛的呂曉閆:

嘿嘿,想到你收到這封信時的表情,我就想笑!是不是很驚喜?

你肯定猜不到我給你準備了什麽生日禮物!我攢了好久的錢,還拜托了表姐,終於買到了那臺你每次路過櫥窗都會多看兩眼的絕版相機!它現在就在我衣櫃最裏面藏著,用我最好看的星空紙包好了!

想象著你用它拍出更多厲害的照片,我就覺得好幸福。

生日快樂呀!我的大攝影師!

——你的頭號粉絲 雅妤」

第四封 (日期:雨夜事件後)

「學長:

對不起,又讓你擔心了。我知道你這兩天都沒怎麽睡好,一直守著我。

那個程皓……我現在想起來還是有點害怕。但每次看到你在我身邊,我就覺得特別安心。你當時沖過來把我護在身後的樣子,真的好帥。

謝謝你,呂曉閆。謝謝你在我最害怕的時候出現。

我好像……比昨天,又更喜歡你了一點點。

(畫了一個小小的愛心)」

第五封 (日期:暑假離校前夜)

「致明天的呂曉閆:

明天就要一起回家啦!開心!

兩個月的暑假,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我會想你的,你可要每天給我發信息!不許嫌我煩!

我計劃了好多事情要和你一起做呢,去看星空,去海邊,還有……嘿嘿,保密!

對了,生日禮物我已經準備好啦,就等那天給你一個大大的驚喜!

我們會有很多很多個明天,對吧?

——充滿期待的雅妤」

第六封 (日期:八月三十一日,她返校那晚,寫在長途汽車上)

「呂曉閆:

車子在高速上開著,外面好黑。手機快沒電了,還好我帶了紙筆。

不知道為什麽,今晚心裏有點慌慌的。可能是因為臨時改了行程,沒和你一起走?也可能是……想你了。

廣播站明天早上要開會,所以得今晚回去。希望明天一切順利。

剛才路過一個休息站,看到有賣你喜歡的那個牌子的礦泉水,差點想下車給你買一瓶。可惜時間不夠。

等我明天到了學校,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把生日禮物給你!想象著你驚訝的樣子,我就忍不住想笑。

你要等我哦。

我們……明天見。

——雅妤」

信寫到這裏,戛然而止。

筆跡依舊清晰,甚至能看出汽車行駛中的輕微顛簸造成的抖動。最後那句“我們……明天見”,帶著一絲未盡的期盼和不易察覺的不安,成了她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的筆跡。

呂曉閆捧著這最後一封信,久久無法動彈。

窗外,夜色已經完全降臨。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冰冷的輪廓。

這些未寄出的信,像一扇扇通往過去的窗戶。他透過這些稚嫩而真誠的文字,看到了一個更加完整、更加生動的秋雅妤。看到了她的歡喜,她的委屈,她的期待,她的恐懼,以及……她對他,那從未宣之於口,卻滲透在字裏行間的、深沈而堅定的愛意。

她曾經那樣鮮活地存在過,熱烈地愛過,認真地規劃過未來。

而這些細膩的情感,這些瑣碎的心事,這些未盡的約定,最終都隨著那場車禍,被永遠地封存在了這個小小的木盒裏,成了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秘密。

他小心翼翼地將所有的信重新疊好,放回木盒,連同那份巨大的、無聲的悲傷,一起合上。

這個夜晚,格外漫長。

而這些未寄出的信,成了他餘生裏,最沈重,也最珍貴的遺物。

木盒的底層,還有最後一樣東西——一本巴掌大的絨面筆記本,扉頁上貼著那張著名的《秋天活著的樣子》的迷你覆印件。這是秋雅妤的“攝影筆記”,記錄著她偷偷學習的心得。

「11月5日:今天學長說‘攝影是減法的藝術’。那我大概就是加法藝術吧——總想往畫面裏加進所有溫暖的東西。」

「3月18日:原來快門速度真的能抓住飛鳥!雖然我把學長拍糊了…(他皺眉的樣子也好帥)」

「7月2日:學長說我的構圖有進步!其實我偷偷把他每張照片都臨摹了無數遍。」

筆記的最後一頁,夾著一朵壓幹的桂花。下面寫著:

「偷帶了暗房的定影液,想永遠留住這個秋天的味道。等我們老了,要坐在桂花樹下看照片,你一張張講給我聽,那些我不曾參與的從前。」

呂曉閆將桂花輕輕放在掌心,二十年前的香氣早已褪盡,但那個關於“老了”的約定,卻隨著年歲漸長愈發清晰。他想起去年在阿爾卑斯山拍攝時,遇見一對銀發夫婦互相攙扶著等日出。當時他舉起相機,在取景器裏淚流滿面。

今夜他又走進暗房,紅燈亮起時,他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說:“你沒收走的定影液,我還在用。”顯影盤裏漸漸浮現的雪山星空下,有兩道依偎的身影被星光溫柔勾勒——那是他替他們活出的,另一個維度的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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