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番外]

關燈
第 38 章

時間:秋雅妤離開後的第二年,八月。

這一年多,呂曉閆像是生活在一種透明的薄膜裏。外界的聲音模糊不清,色彩也黯淡了許多。他按部就班地完成學業,甚至以一種近乎自虐的專註,提前修完了大部分學分。他的畢業作品——《空鏡》系列,以其極致的冷靜和畫面中無處不在的“缺席感”,引起了不小的關註,也為他贏得了一份來自國外頂尖藝術學院深造的機會。

導師拍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曉閆,出去走走,看看不同的世界,對你的創作和……心境,都會有幫助。”

父母自然是支持的,小心翼翼藏起擔憂,只反覆說著“出去散散心也好”。

呂曉閆自己卻很茫然。離開?去哪裏似乎都一樣。留下?這裏每一寸空氣都充斥著她的影子。最終,他接受了offer,像完成一個任務般,辦理手續,訂好機票。

出發的日子,定在八月三十日。仿佛是一種無意識的安排,他要在那個日期之前,逃離這片土地。

八月的校園,依舊悶熱,蟬鳴聒噪。離校前的最後幾天,呂曉閆開始整理宿舍。大部分東西都已打包寄走,只剩下一些零碎和個人物品。他拉開書桌最底下的那個抽屜,裏面是一些平時不常用、卻又舍不得扔的東西。

幾本舊的攝影雜志,一疊用過背面可以打草稿的打印紙,幾支沒水的筆……還有,一個被遺忘在角落的、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他楞了一下,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放過這樣一個信封在這裏。信封沒有封口,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邊角微微磨損。他遲疑著,將信封拿起,入手有些沈。

他坐到光禿禿的床板上,打開了信封。

裏面是一疊照片。不是他拍的那些精心構圖、沖洗完美的作品,而是……拍立得相紙。

那種即拍即得的、帶著獨特覆古色調和粗糙質感的方形相紙。

第一張,是暗房的局部。紅色安全燈的光暈下,工作臺一角堆著藥水瓶,背景模糊,但能看出是他的暗房。照片右下角,用白色的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小字:「學長認真工作的樣子,像在施展魔法」。

呂曉閆的手指猛地一顫。這是……她拍的?

他急忙翻看第二張。是他在圖書館趴著睡覺的側臉,陽光透過窗戶,在他睫毛上投下細小的光斑。旁邊寫著:「噓~偷拍一只睡覺的學長,睫毛好長!」

第三張,是他低頭調試相機時緊蹙的眉頭。註釋:「皺眉也好看,但希望學長多笑笑~」

第四張,是他們一起去老城區,他站在巷口等待光影,她偷偷從他身後拍的背影。註釋:「我的世界裏,最好的風景。」

第五張,是在植物園,他正把棉花糖遞到她面前,只拍到他的手和一半的棉花糖。註釋:「最甜的棉花糖,和最好的你」

第六張……

第七張……

一張又一張。

全是她偷偷拍下的,關於他的瞬間。

有些構圖歪斜,有些曝光不準,有些甚至模糊不清。但每一張,都充滿了生活的氣息,和一種笨拙卻滿溢出來的愛意。那些白色的、娟秀又帶著點調皮的字跡,像是她趴在他耳邊,小聲地、雀躍地訴說著她的發現,她的喜愛。

呂曉閆一張張地看著,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脹。他從來不知道,她偷偷用拍立得記錄了這麽多。她總是拿著那臺他給的旁軸相機,像模像樣地學著構圖,原來,她還藏著這樣一本“私密影集”。

這些照片,像是填補了他記憶裏某些空白的角落,讓那些過去的時光,變得更加立體,更加鮮活。他仿佛能看到她按下快門時,那狡黠又滿足的笑容,能感受到她寫下這些註釋時,那份滿心滿眼的歡喜。

翻到最後一疊時,他的手頓住了。

這些照片的風格變了。不再是偷拍,更像是……她自己的嘗試。

有她對著鏡子做的鬼臉。

有她書桌上那盆小綠植的特寫。

有窗外雨後掛著的彩虹。

有她新買的、帶著小相機吊墜的項鏈(他後來在她遺物中見過)。

還有……幾張自拍。

不是那種精心調整角度的自拍,更像是隨手記錄。有一張,她似乎剛洗完頭,頭發濕漉漉地披著,素顏,對著鏡頭笑得有點傻氣,眼睛亮亮的。旁邊寫著:「今天也很喜歡呂曉閆!」

最後一張拍立得,背景是熟悉的宿舍書桌。桌面上攤開著筆記本和筆,而她,正低頭寫著什麽,只拍到了她低垂的眉眼和握著筆的、纖細的手指。光線很柔和,將她的側臉勾勒得異常溫柔。

這張照片的註釋,寫在了相紙的背面。

呂曉閆顫抖著,將照片翻過來。

依舊是白色的筆,字跡比前面的都要工整,認真:

「給未來的呂曉閆: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邊了,希望這些照片能替我陪著你。

讓你知道,你笑起來很好看,皺眉的樣子也很帥。

讓你知道,你認真工作的樣子,在我眼裏會發光。

讓你知道,你是我世界裏,最最最好的風景。

所以,不要難過太久,要帶著我的這一份,繼續去熱愛光影,熱愛這個世界呀。

——永遠愛你的,雅妤。」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空氣不再流動,聲音全部消失。

呂曉閆維持著翻看照片的姿勢,僵坐在那裏,一動不動。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幾行字,每一個筆畫,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視網膜上,燙進他的靈魂深處。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邊了……

她寫下了這句話。

在她生命最燦爛的年紀,在她滿心歡喜規劃著有他的未來時,她寫下了這句如同讖語般的話。

她是在什麽樣的心情下寫下的?是少女莫名的感傷?還是……某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無常命運的隱約預感?

希望這些照片能替我陪著你……

不要難過太久……

要帶著我的這一份,繼續去熱愛光影,熱愛這個世界……

原來,她早就“知道”。

她早就為他準備好了這份“禮物”。在他還沈浸在擁有她的幸福中時,她就已經悄悄為他鋪設了一條,通往沒有她的未來的、微小的路徑。

“嗬……”

一聲極其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終於沖破了呂曉閆死死扼住的喉嚨。

他猛地俯下身,額頭重重抵在膝蓋上,雙手緊緊攥著那疊拍立得,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這一年多來,他築起的所有冰墻,他用以武裝自己的所有冷靜和麻木,在這一刻,被這疊輕飄飄的拍立得,和她那溫柔到殘忍的留言,徹底擊得粉碎。

他沒有號啕大哭,只是發出那種壓抑到極致的、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破碎的哽咽。淚水洶湧而出,迅速浸濕了他的膝蓋,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原來她什麽都知道。

原來她連他可能會有的痛苦,都提前為他考慮到了。

原來她最大的願望,不是讓他永遠記住她,而是希望他……能繼續走下去。

他怎麽能夠?

他怎麽能夠帶著這份沈重的、用她生命換來的“希望”,獨自去面對那個再也沒有她的、冰冷而漫長的未來?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宿舍裏沒有開燈,一片昏暗。

呂曉閆緩緩擡起頭,臉上淚痕未幹,眼神卻不再是之前的空洞和死寂,而是充滿了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悲痛,以及一種更深沈的、覆雜的震動。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疊拍立得收好,重新放回牛皮紙信封,緊緊抱在懷裏,仿佛抱著她留在這世間最後的、也是最溫暖的溫度。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漸漸亮起的路燈,和遠處城市璀璨卻冰冷的燈火。

第二天,八月三十日。

呂曉閆沒有去機場。

他退了機票,向那所國外的學院發了郵件婉拒了offer。

他留了下來。

不是被回憶困住,而是因為,他找到了必須留下來的理由。

他走進暗房,沒有開紅燈,只是在漸漸降臨的暮色中,看著墻上那張空白的相紙——「想念你的第一年」。

然後,他拿起筆,在旁邊,用力地、清晰地,添上了一行新的字:

「帶著你的眼睛,去看你錯過的世界。」

這不是結束。

這是一個新的開始。

一個背負著愛與死亡,痛苦與希望,必須走下去的開始。

顯影,才剛剛開始。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