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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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清晨的陽光透過宿舍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條明亮的光帶。呂曉閆醒來時,比平時稍晚了一些。假期伊始,連生物鐘都似乎放松了警惕。他躺在床上,沒有立刻起身,聽著窗外依稀傳來的鳥鳴和遠處街道隱約的車流聲,心裏是一種難得的、輕盈的空白。

今天,他要和秋雅妤一起回家。

這個認知讓他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他拿起枕邊的手機,屏幕幹凈,沒有未讀消息。她大概還在睡,或者正在笨拙地整理最後一點行李。想到她可能手忙腳亂的樣子,他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他起身,洗漱,將昨晚已經收拾好的行李最後檢查了一遍。目光掠過那個裝著照片的小方盒,他停頓了一下,沒有打開,只是用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盒子粗糙的邊角,然後穩妥地放回了行李箱的隔層。

一切就緒。他看了一眼時間,八點剛過。距離約定的九點還有一個小時。

他並不著急。他喜歡這種擁有明確期待的感覺,知道在某個確定的時間、確定的地點,她會出現在那裏,帶著她標志性的、陽光般燦爛的笑容,跑向他。

他坐在書桌前,隨手翻開一本帶到學校還沒看完的攝影集,心思卻並未完全沈浸在那些大師的影像裏。思緒飄向了不久後的暑假——星子低垂的小鎮,海浪輕撫的沙灘,還有她收到那臺絕版相機時,可能會露出的、比星空更璀璨的笑容。他甚至開始思考,在她生日的時候(他隱約記得她提過是在初秋,但具體日期她總是神秘兮兮不肯說),應該送她什麽禮物。一條她偶爾提起過的、帶著小相機吊墜的項鏈?還是一起去拍一組專業的肖像照?

時間在靜靜的期待中流淌。八點四十分,他合上書,站起身。該出發了。

他拉著行李箱,走出宿舍樓。夏日的陽光已經有些灼人,空氣中浮動著瀝青被曬熱後的氣味和草木的清香。校園裏比昨天更加空寂,偶爾能看到一兩個拖著行李匆匆走過的身影。

他走在熟悉的林蔭道上,腳步平穩,不快不慢。心臟在胸腔裏平穩地跳動著,帶著一種對未來兩個月假期的平靜喜悅,和對即將見到她的、細微而持續的雀躍。

他走到秋雅妤宿舍樓下,比約定時間早了五分鐘。他放下行李箱,靠在旁邊一棵大樹的樹幹上,目光自然地望向宿舍門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九點整。宿舍門口沒有人出來。

呂曉閆並不意外。她偶爾會遲到幾分鐘,尤其是在需要收拾東西的時候。他耐心地等著,想象著她可能正手忙腳亂地拉上行李箱的拉鏈,或者還在糾結要不要帶某件衣服。

九點零五分。門口依舊安靜。

他微微蹙了下眉,拿出手機,沒有未讀消息,也沒有未接來電。他撥通了她的號碼。

聽筒裏傳來的,是單調而冗長的忙音。無人接聽。

一絲極其微小的、幾乎可以忽略的不安,像水面下的暗流,輕輕觸碰了一下他的神經。可能是手機靜音了,或者放在包裏沒聽見。他這樣告訴自己。

九點十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腳邊投下晃動的光斑,蟬鳴聲似乎也變得有些聒噪。

他開始有些焦躁了。這不是她一貫的風格。即使遲到,她通常也會發個信息說明一下。

他再次撥打她的電話。依舊是忙音。

那種不安感開始放大,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緩緩擴散。他想起上次她出事時,那種心臟被攥緊的感覺。不會的,他立刻否定自己。這是在宿舍,很安全。她可能只是……睡過頭了?或者遇到了什麽突發的小狀況?

九點十五分。他決定不再等了。他拉起自己的行李箱,快步走進女生宿舍樓,向宿管阿姨說明了情況。

宿管阿姨認得他,也記得秋雅妤,看他神色焦急,便同意幫他上樓看看。

呂曉閆站在樓下大廳,看著阿姨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大廳裏異常安靜,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咚咚咚地敲擊著耳膜。

一種冰冷的、熟悉的恐慌感,如同藤蔓般,從心底悄然滋生,纏繞住他的四肢百骸。他緊緊握著行李箱的拉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不會的。一定不會有事。他試圖用理智安撫自己,但腦海裏卻不合時宜地閃過雨夜她驚恐蒼白的臉,閃過她手腕上的淤青……

就在他幾乎要被自己的胡思亂想吞噬時,宿管阿姨從樓上下來了,臉上帶著些許困惑和同情。

“同學,”阿姨走到他面前,語氣有些遲疑,“她同宿舍的那個短頭發小姑娘說……秋雅妤同學昨天晚上就回家了呀。”

“昨天晚上?”呂曉閆猛地擡頭,瞳孔驟然收縮,聲音因為極度意外而有些變調,“不可能!我們約好今天早上九點一起走!”

阿姨被他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連忙說:“是真的,那個小姑娘說她家裏好像有點急事,昨晚接了個電話就急匆匆地收拾東西走了,還挺晚的……你沒接到她消息嗎?”

家裏有急事?昨晚就走了?

這幾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呂曉閆的頭頂。他瞬間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剎那間凝固。

他立刻拿出手機,瘋狂地撥打秋雅妤的號碼。

忙音。忙音。依舊是那冰冷而冗長的忙音。

他點開通訊錄,找到她家裏的電話,手指顫抖著按下了撥號鍵。

聽筒裏傳來連接的“嘟——嘟——”聲,每一聲都敲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快接電話。快接電話。他在心裏無聲地吶喊。

電話終於被接起了。

“餵?”是一個略顯疲憊的中年女聲,是秋雅妤的母親。

呂曉閆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他強迫自己用盡量平穩的聲音開口:“阿姨您好,我是呂曉閆。請問……雅妤在家嗎?我們約好今天一起……”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聲無法抑制的、破碎的哽咽。

緊接著,是一個男人沈重而悲痛的聲音,取代了秋母,透過聽筒傳來,像來自地獄的判決:

“曉閆……雅妤她……昨天晚上在返校的路上……出車禍……人……已經沒了……”

“……”

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失去了所有聲音和色彩。

呂曉閆握著手機,僵硬地站在那裏,仿佛變成了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宿管阿姨擔憂地看著他瞬間煞白的、毫無血色的臉,和他空洞得仿佛被抽走了靈魂的眼睛。

手機在他耳朵那裏慢慢地從手中滑落,“啪”地一聲脆響,摔在地上,屏幕碎裂成蛛網。也爆屏了。

可他什麽也聽不見了。

放假了。

他等來的,不是和她一起回家的清晨。

而是,永別了!

是永久永久永久……的再見了.

(平行時空)

八月的風裹挾著梔子花的餘香與初桂的清甜,悄然拂過小鎮的青石板路。呂曉閆站在民宿的露臺上,調整著三腳架的角度。遠處,層疊的山巒在暮色中顯出黛色剪影,天際線處還殘留著一抹橙粉的霞光。

“還沒好嗎?”秋雅妤的聲音從屋裏傳來,帶著雀躍的期待。她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走出來,裙擺隨風輕揚。

“快了。”呂曉閆沒有回頭,專註地校準著相機參數,“銀河升起的方向就在那邊。”他指向遠山之上那片愈發深邃的藍。

這裏是他們暑假旅行目的地——那個以星空聞名的小鎮。經過幾個小時的車程,抵達時已是傍晚。舟車勞頓的疲憊,在推開民宿窗戶、看到遠處山谷與近處古樸屋頂的瞬間,便消散殆盡。

秋雅妤將西瓜放在露臺的小桌上,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方向望去。“聽說在這裏能看到銀河的橋,”她輕聲說,仿佛怕驚擾了即將登場的星辰,“就像……跨越時間的橋一樣。”

呂曉閆終於調校完畢,轉過身。暮色四合,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倒映著天邊最後的光線與他的身影。他心中一動,一種飽脹的、近乎酸楚的幸福充盈著胸腔。他伸手,極其自然地拂開她頰邊被風吹亂的一縷發絲。

“嗯。”他低聲應和。與她在星空下,這個概念本身就足以讓任何風景都變得無與倫比。

晚餐是簡單的農家菜,卻充滿了山野的清新滋味。秋雅妤像個好奇寶寶,對著一盤清炒野菜也能研究半天,不停地問民宿老板這是什麽菜,怎麽做的。呂曉閆安靜地吃著,目光卻大多落在她神采飛揚的臉上,覺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下飯。

飯後,天色已徹底暗下。露臺上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小地燈,以免影響觀星。兩人並排躺在躺椅上,夏夜的風帶著涼意,秋雅妤下意識地往他身邊靠了靠。呂曉閆展開薄毯,將兩人一起蓋住。

然後,星辰開始登場。

起初是零星的幾點,怯生生地鑲嵌在墨藍色的天幕上。隨即,像是聽到了無聲的號令,無數星子爭先恐後地湧現,越來越密,越來越亮,直至鋪滿整個視野。最終,那條朦朧、壯麗、如同巨大光帶般的銀河,清晰地橫亙於天際,仿佛觸手可及。

“哇……”秋雅妤失語了,只是睜大了眼睛,貪婪地望著這超越言語的瑰麗景象。星光灑在她臉上,柔和了輪廓,那雙總是盛滿笑意的眼睛裏,此刻滿是純粹的震撼與敬畏。

呂曉閆沒有看星空,他的鏡頭在最初的震撼後,便轉向了她。他快速地調整著相機,捕捉她仰望星空的側臉,捕捉她因驚嘆而微張的唇,捕捉她眼中倒映的整條星河。

“別拍我啦,”秋雅妤終於註意到他的鏡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轉過頭,“快拍星星!多難得呀!”

“星星一直在那裏,”呂曉閆透過取景框看著她,聲音在寂靜的星夜下顯得格外低沈,“但這樣的你,不常有。”

秋雅妤的臉在黑暗中迅速升溫,幸好夜色遮掩了她的窘迫。心裏卻像打翻了蜜罐,甜得幾乎要溢出來。

就在這時,呂曉閆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他放下相機,坐直了身體。在秋雅妤疑惑的目光中,他從隨身攜帶的背包側袋裏,拿出了一個巴掌大的、用深藍色星空紙包裹的小盒子,遞到她面前。

“這是……”秋雅妤楞住了。

“生日快樂。”呂曉閆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融入了夏夜的蟲鳴與風聲中。

秋雅妤徹底呆住了。她的生日,在八月的尾巴,她以為他並不知道具體日期,或者至少不會記得在這個旅途中特意準備。

她小心翼翼地接過盒子,在漫天星光下,慢慢拆開。星空紙下,是一個絲絨質地的小盒子。她屏住呼吸,打開。

裏面並不是她預想中的項鏈或飾品,而是一把鑰匙。一把造型古樸的黃銅鑰匙,在星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是……?”她拿起鑰匙,更加困惑了。

“我爺爺在老家的舊宅,”呂曉閆看著她,目光在星輝下深邃如海,“院子裏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樹。他說,等秋天桂花開了,風一吹,落在石桌上,像下金色的雨。”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種鄭重的承諾,“那把鑰匙,可以打開那扇院門。”

秋雅妤握著那把微涼的鑰匙,感覺它重若千鈞。這不是一件普通的禮物,這是一個邀請,一個通往他過往、也通往他們共同未來的承諾。他把他記憶裏珍貴的一部分,對她敞開了。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眼眶,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這份禮物的重量和他沈默下的深情。

“等到秋天,”呂曉閆看著她眼中閃爍的淚光,輕聲說,“我們一起去那裏,我幫你拍照。”

在金色的桂花雨裏,為你拍照。這是比星空更具體的、關於永恒的想象。

秋雅妤用力點頭,淚水終於滑落,嘴角卻高高揚起。她握緊了鑰匙,也握住了他的手。

“呂曉閆,”她帶著哭腔,卻笑得無比燦爛,“謝謝你。這是我收到過的……最好的生日禮物。”

他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與她交握的手,擡頭望向璀璨的銀河。

相機安靜地待在一邊,記錄著星空的軌跡。而此刻,無需鏡頭,眼前的一切——浩瀚的星河,夏夜的風,身邊人溫熱的體溫,和掌心那把象征著未來無數個秋天的鑰匙——都已是他生命中最完美、最值得珍藏的畫面。

暑假還很漫長,星空正當璀璨。

而他們,還有整整一生的時間,去兌現所有關於秋天、關於桂花雨、關於彼此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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