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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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寒假在靜謐與甜蜜中悄然流逝。新學期伊始,校園重新被青春的喧囂填滿,仿佛冬日的寂靜只是一場短暫的夢。

開學後不久,呂曉閆投入了更多的精力在那組準備參加校際攝影比賽的《市井·光陰》上。這組作品傾註了他大量的心血,也是他受到李伯伯點撥後,試圖突破自我、融入更多“人味兒”的嘗試。他常常一大早就背著相機外出,直到夜幕降臨才帶著一身疲憊和滿滿的素材回到暗房。

秋雅妤一如既往地支持他,有時會陪他一起去拍攝,幫他拿三腳架或反光板;更多時候,她則安靜地待在暗房,看他將那些捕捉到的瞬間,在顯影液中一點點呈現出生命。

然而,隨著比賽截稿日期的臨近,呂曉閆的壓力顯而易見。他對自己要求極為嚴苛,對照片的每一個細節都錙銖必較,有時為了一個微小的瑕疵,會耗費數小時甚至一整天去重拍或重新沖洗。暗房裏的氣氛,不再總是溫馨寧靜,偶爾會彌漫開一種緊繃的焦灼。

這天下午,秋雅妤下課後來到暗房。呂曉閆正對著一張剛放大出來的照片眉頭緊鎖。那是《市井·光陰》系列中的一張核心作品——一位在巷口補鞋的老匠人,午後的陽光從他身後的小窗斜射進來,將他花白的頭發和手中穿梭的尼龍線照得發亮,臉上的皺紋如同歲月的溝壑,深邃而平靜。

在秋雅妤看來,這張照片幾乎完美,光影、構圖、人物神態都無可挑剔,充滿了溫情與力量。

“我覺得這張很棒啊,”她走近,由衷地讚嘆,“尤其是眼神,感覺他把一輩子的故事都藏在裏面了。”

呂曉閆卻搖了搖頭,手指點著照片上老匠人腳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裏,有一個被丟棄的、色彩鮮艷的塑料玩具小車,與整體古樸沈靜的基調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這裏,”他的聲音帶著疲憊和一絲煩躁,“破壞了畫面的純粹性。光影在這裏形成了一小塊不協調的高光,分散了視覺焦點。”

秋雅妤仔細看了看,那玩具小車確實存在,但在她看來,那並非是破壞,反而像是現實生活不經意間闖入的、一抹帶著童真氣息的註腳,讓畫面更真實,更有煙火氣。

“我覺得……它讓照片更生動了呀,”她嘗試著表達自己的看法,“生活本來就不是完全純粹的啊,總有一些意外的小東西。而且,老匠人和小玩具,不正好形成了某種對比嗎?歲月的厚重和生命的鮮活……”

“不需要這種對比。”呂曉閆打斷她,語氣有些生硬,帶著他沈浸在工作中時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固執,“我要的是極致的寧靜和時間的沈澱感。任何多餘的、不和諧的元素都是幹擾。”

他拿起裁刀,比劃著:“把它裁掉,或者,我明天再去重拍一次。”

“裁掉?”秋雅妤有些愕然,“可是這樣構圖就不完整了!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值得嗎?這張照片本身已經足夠打動人了!”

“打動你,不代表符合比賽的要求,也不代表它達到了我的標準。”呂曉閆擡起頭,看向她,眼神裏是藝術家追求完美時的偏執和冷峻,“雅妤,你不懂。”

“我不懂?”這句話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紮了秋雅妤一下。她一直努力地去理解他的世界,去學習他熱愛的攝影,此刻卻被他一句“你不懂”輕易地推開。她看著他因為連續熬夜而泛著紅血絲的眼睛,看著他緊抿的、顯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嘴唇,心裏湧上一股委屈和無力感。

“是,我可能不懂你們那些高深的構圖和理論,”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帶著情緒,“但我懂得什麽是真實,什麽是能讓人心裏一動的東西!你為了你所謂的‘純粹’,就要把生活裏那些偶然的、真實的東西都裁剪掉嗎?那照片還剩下什麽?只是一個被你精心設計過的、冰冷的殼子嗎?”

這話說得有些重了。暗房裏的空氣瞬間凝滯。

呂曉閆的臉色沈了下來。他放下裁刀,目光銳利地看向她:“你說我的作品是冰冷的殼子?”

秋雅妤話一出口就有些後悔,但看著他此刻疏冷的表情,倔強脾氣也上來了,梗著脖子沒有立刻服軟。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覺得,你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也不要……太固執了。”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卻依舊帶著不滿。

呂曉閆沈默地看著她,胸口微微起伏。他這幾天積累的壓力、疲憊,以及對作品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在此刻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而這個出口,偏偏是他最不希望與之產生沖突的人。

“我的工作,我知道該怎麽做。”他最終只是冷冷地說了這麽一句,然後轉過身,背對著她,重新拿起那張照片和裁刀,擺明了拒絕再溝通。

看著他冷漠疏離的背影,秋雅妤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沒想到他們會因為一張照片,產生如此大的分歧。她只是心疼他,只是想讓他看到照片裏那些被他忽略的、溫暖的部分而已。

委屈、氣憤、還有一絲不被理解的傷心,交織在一起。她咬了咬嘴唇,沒有再說什麽,轉身推開暗房的門,快步走了出去。

門“砰”的一聲輕響關上,將她和他的世界暫時隔絕開來。

暗房裏,只剩下呂曉閆一個人,和那盞散發著孤寂紅光的燈。他握著裁刀的手久久沒有落下,只是盯著照片上那個彩色的玩具小車,眼神覆雜。耳邊回響著她帶著哭腔的質問——“那照片還剩下什麽?只是一個被你精心設計過的、冰冷的殼子嗎?”

他煩躁地閉上眼,將裁刀扔在工作臺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知道她是為了他好。但他無法容忍自己交出一件不完美的作品,尤其是在他試圖突破的時候。那種對完美的偏執,幾乎成了他的本能。

可是……她的話,真的沒有一點道理嗎?

他第一次,對自己的追求,產生了一絲細微的動搖和迷茫。而這種動搖,伴隨著與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爭吵,讓他心裏像是堵了一團濕冷的棉花,沈悶而難受。

窗外,初春的風依舊帶著寒意,吹動著光禿的枝條,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場發生在暗紅光影下的、關於“焦距”與“真實”的爭執,奏響一段低回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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