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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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7

阿穆確實消失了,但又沒有完全消失。

穆白有時的神情會顯出阿穆的影子來,雖然大部分時間他都更接近阿白。

在一些特殊的時候,他會透出一些強勢來,鋪天蓋地的占有欲像是要把江畫梨淹沒。

但無論怎麽樣,穆白都會以她的感受為先,要是她表現出不適,他就會立刻停下來,細心撫慰,仿佛又變回了溫和的阿白。

江畫梨覺得,穆白的明暗面在阿穆和阿白身上都有體現,只是阿穆的暗面更多,阿白則與之相反。

甚至她在意識昏沈時躺在穆白的懷抱中時,似乎也會看到有一個黑發影子就在一旁,俯下身來抱她。

這經常讓她恍然,仿佛沒有人曾離開過。

春去秋來,江畫梨與穆白在靈山上度過了一段十分平淡的日子。

山下也再也沒有來過生人。

懸崖邊的花開了又敗,敗了又開,那株紅色小花也越長越好。

“山神,你是不是騙我的?”圓圓在樹下蕩秋千,卻一副頗為不開心的樣子,聲音也低落起來。

“怎麽了?”江畫梨坐在躺椅上,曬著太陽。

圓圓從秋千上跳下來,走到她身邊:“你說過,你會一直在靈山上守護著我們的。”

它的眼睛都仿佛溢滿了淚水,要像黃豆一樣從眼眶裏滾出來。

這是圓圓第一次,向江畫梨提出她即將要消散的事實。

或許是它也感覺到,真正離別的時刻快要來臨。

江畫梨看著它沮喪的樣子,擡起手摸了摸它的腦袋,溫柔道:“我沒有說謊啊。”

圓圓嘴角下撇。

她嘆息一聲,閉上眼感受一下秋日的微風。

“你看,”她睜開眼,“雖然以後你看不見我了,但我會變成靈山上的一陣風,一抹陽光,又或者一場小雨,只要你想起我,哪裏都會有我。”

圓圓揪緊了她的衣服。

“或許有一天,你和鼠鼠去挖泥鰍,累了回來的時候,我就在你身邊聽著你講話呢?”江畫梨微微笑道。

“你是妖精,你知道的,對嗎?”

聽到這,圓圓終於大哭起來,卻沒有再說一句話。

離別對於江畫梨來說,是一件習以為常的事情。

她最開始綁定系統時,是孤身一人,而穿越了這麽多個世界,身邊似乎多了許多羈絆,有了許多的溫暖。

她在綁定系統前所待的現實世界,更像一個玻璃罩,把她罩在其中,別人無法聽見她的聲音,她也無法去傾聽外界。

後來知道自己原來並非是那個世界的人,她居然有一種放松感。

原來孤身一人,是一種既定的命運。

而那些曾被她遺忘的記憶一一浮現時,伴隨著那個人的出現,她才真正脫離了玻璃罩,重新開始找回自己。

來到這些世界做任務,既是圓了原主的心願,也是重塑她的過程。

找回過去完整的記憶,是她要做的最後一件事。

嗯……也許是最後兩件事之一。

圓圓已經離開,回到山腳下的家裏。

江畫梨看著正在整理屋子的穆白,明明可以用靈力,他卻親力親為,一一將淩亂的地方擺正。

收拾完外面,他又進了江畫梨房間。

他擦拭床邊擺放著的木頭雕花時,江畫梨坐在床邊,笑著問他當時送她這朵花的心情是什麽?

穆白避開了她笑意盈盈的視線,耳朵染上一點紅。

“沒什麽。”他小聲道。

江畫梨歪了歪腦袋:“真的嗎?”

她盯著他,臉上似乎寫著“我都知道”四個大字。

穆白忽然笑了笑,戳了戳她的臉頰,也不打算繼續瞞她:“那時候在想,我就像它一樣,只要陪在你身邊,無論是被隨手放到哪一個不起眼的地方,也很好了。”

可她卻將它放在了床邊。

是每一天醒來、每一晚入睡時,都能夠一眼看見的地方。

是離她近在咫尺的地方。

“聽起來怎麽這麽慘。”江畫梨笑道。

穆白聞言,停下手中的動作,俯身親了親她的唇瓣,聲音平靜:“不慘。”

親完他又繼續收拾。

江畫梨摸了摸嘴唇:“為什麽?”

穆白卻沒有回答。

他垂眸看著手中木頭雕刻的花朵,眼眸裏裝滿了笑意。

江畫梨也沒有再追問。

“今天圓圓哭了好一頓,我走了以後,你可要好好陪著它們。”她道。

“那我要是哭了怎麽辦?”穆白反問道。

江畫梨楞住。

她忽然想起,第一個世界她離開的時候,孟知崚的神情。

她對他說出那聲“對不起”時,他們的手緊緊相握,他卻像是被全世界拋下了一樣。

後來,在管理中心看著那枚被收集回來的碎片,工作人員說了什麽來著?

他說,那枚碎片是在一個別墅中找到的。

“找到它的時候,它就是碎片的形態了,那別墅看起來也很久沒人住了,都落滿了灰塵。”

江畫梨不由得想,那個世界裏,他的結局是什麽?

思緒紛亂如飛花,一只溫暖的手忽然放到了她肩膀上,耳邊傳來穆白的詢問:“在想什麽?”

江畫梨搖頭。

“你會哭嗎?”

此話一出,她覺得自己問了一句廢話。

穆白拍了拍她的腦袋,語氣似乎有些無奈:“我不哭,好嗎?”

江畫梨的心稍稍安定。

她點了點頭,抱住面前穆白的腰,將腦袋埋進去,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氣息。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世界陷入了安靜之中,只有他們兩個在其中。

山神的力量衰弱,正在逐漸消散。

江畫梨在冬天來臨的時候,用藤蔓給圓圓和鼠鼠編了兩個草環,戴在頭上有一種滑稽感。

圓圓捏緊了手裏的草環,看著漸晚的天色。

“明天我和鼠鼠還能來找你玩嗎?”它問。

鼠鼠也在一旁希冀地看著江畫梨。

江畫梨分別摸了摸它們的腦袋,道:“明天要下大雪,在家裏好好待著,好嗎?”

圓圓的眼眸暗了暗,將草環抱緊懷裏,點頭:“嗯。”

鼠鼠也有些失落地低了低頭。

“好啦好啦,我向你們保證,你們明天雖然不能來,但一定可以看見我,怎麽樣?”江畫梨笑瞇瞇道。

“那好吧。”圓圓和鼠鼠離開之前,走了幾米又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對江畫梨揮手,“再見。”

江畫梨也揮手:“再見。”

穆白來到她身旁,蹲了下來,手搭在她膝蓋上,仰頭看她。

江畫梨的視線落在他臉上,故作不知地問道:“怎麽了?”

穆白伸出手:“我的呢?”

江畫梨神秘地笑了一下:“你先閉上眼睛。”

穆白閉上了眼。

他的手被輕柔地牽了起來,有什麽穿過了指間,停留在指根。

他抖了抖眼睫,睜開眼睛。

他的手上,正戴著一枚用藤蔓做成的戒指。

“喜歡嗎?”

“喜歡。”

穆白抱住江畫梨,在她膝蓋上蹭了蹭。

“很喜歡。”他說。

江畫梨伸出自己的手:“我也有喔。”

她的手指上,也正戴著一枚藤蔓戒指。

穆白再也忍不住,起身吻住她,手掌貼在她的背後,兩人之間的心挨著跳動。

月光落在他們身上,像是照著一對不再分別的璧人。

第二日,雪下得很大。

江畫梨剛睡醒,身上還披著一件披肩,脖子上有著淺淺吻痕,被穆白抱到窗臺上看雪。

她微微睜開眼,與他一同看著窗外銀裝素裹。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不知是什麽時候,江畫梨撫摸了一下穆白的臉頰,吻了一下他。

“再見。”她對他道別。

穆白顫了一下,意識到了什麽,過了幾秒,才僵硬地低下頭看著懷裏的人。

她在朝他笑。

穆白艱難地扯出一個笑。

江畫梨輕嘆口氣,抱住他。

兩人之間的距離如此之近,穆白緊緊回抱,直到某一刻,懷裏的觸感變得虛幻。

他低頭,懷裏只剩下一條雪白的披肩,無數光點從其中湧出,越過窗臺,飄向無垠天地。

一滴淚從他眼中滾落,落在手指上的藤蔓戒指,有一個光點並沒有飛入天地之中,而是落在了戒指上,那滴淚上。

一朵小花從中生長出來。

“……再見。”穆白閉上眼,在小花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世界再次變得安靜,這次只有他一個人。

圓圓正在自己的洞裏躲避風雪,它在山腳處的地下挖了一個洞,這裏就是它最常待的地方。

江畫梨送給它的草環就放在一邊,它正打著盹,忽然像是察覺到什麽一樣驚醒過來。

它拿著草環鉆出地面,看著漫天飛雪,忽然楞住。

有光點在空中浮動,朝它手中的草環湧動而來,草環開了花,繞成一圈,不再是光禿禿的。

鼠鼠也待在自己的洞裏,它看著忽然開出小花的草環,楞楞地將它抱在懷裏。

——“我向你們保證,明天你們也能看見我,怎麽樣?”

……

靈山又度過了一個冬季,大自然的風霜無數次掠過它,它卻一直保持著寧靜祥和的模樣。

雨潤萬物,圓圓和鼠鼠在山腳看雨,挖蚯蚓。

靈山上的屏障在江畫梨離開那一天就變得極為薄弱,但只持續了不到一小時,又被另一股靈力籠罩。

兩股靈力共同籠罩這靈山,一強一弱,卻又緊緊相纏。

圓圓認得它,那是屬於穆白的靈力。

穆白站在小木屋的門口,最後一次看了看這個地方。

他闔上了門,獨自一人走向那處長滿鮮花的懸崖邊。

那朵紅色小花散發著瑩潤的光芒,靈山上的靈力正以一種緩慢的速度朝它湧來,被它吸收。

某一瞬間,它積蓄的力量達到了頂峰,靈山上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籠罩,屬於江畫梨和穆白的力量則被柔和地推到了一邊,緩慢地融入天地之中。

江畫梨留下的最後一縷意識像是終於完成了使命,也徹底消散了。

新的山神誕生了。

穆白找了一個安靜的地方坐下。

江畫梨離開之後,他的世界陷入了巨大的沈寂之中,如今他等待的時刻已經到來,是時候結束了。

靈力有意識地潰散,生命力在流逝,穆白想,他最終還是食言了。

一百年太短,又太長。

妖精的壽命比之一百年,更為漫長。

他卻再沒辦法一個人留在這裏。

被留下的人,承受的痛苦諸多。

恍惚之間,他似乎聽見熟悉的聲音:“穆白?”

穆白用力睜開眼,他的身形已經無比虛幻,似乎一觸碰便會消散。

他看見魂牽夢繞的人正站在他面前,旁邊飄著一個藍色光球,朝他伸出手來。

“怎麽還是這樣。”他聽見她輕輕抱怨道。

但話裏卻沒有責怪,沒有埋怨,只有對待愛人時的溫柔和無奈。

是夢嗎?

他的眼皮沈重,思維掙紮著要沈浸黑暗,卻仍然不舍得閉上眼。

他想最後再看一眼,最後再看久一點。

多想時間在此刻定格。

面前的人卻抱住了他,所有的一切都落到了實處。

穆白動了動嘴唇,卻一句話也沒說。

他緊緊抱住了她,大笑著湧出淚來。

“你來找我了。”他終於道。

江畫梨撫摸著他的發絲,回應道:“這次不會再丟下你了。”

“……好。”

-

【數據生成中——位面任務完成度100%,獲得積分:4000。】

【接收到指令,下一任務暫不接取。】

江畫梨從系統空間中醒來,手邊放著一個盒子,裏面裝著一枚靈魂碎片。

【宿主,你怎麽最後還是回去收集碎片了?不是說等他的壽命盡了之後再收集嗎?】

系統在她面前飄來飄去,不解地問。

江畫梨摸了摸手邊的盒子:“我只是在想,留下他一個人,是不是一種錯誤?”

系統不懂。

江畫梨笑了笑:“管理中心有發消息來嗎?”

系統查看了信息,興奮道:【有!他們來消息說,關於宿主你回溯原世界的工作有進展了!】

“這麽快?”江畫梨有些驚訝。

系統道:【我們現在要去管理中心嗎?】

“去。”江畫梨點頭。

管理中心。

“……如果您想要立刻進行回溯的話,我們也可以為您安排。”

工作人員站在江畫梨旁邊說道。

看來她的運氣十分不錯,這麽短時間內,管理中心就通過載體找到了她的原世界。

她剛把最後一枚靈魂碎片存放到管理處,就被告知所有的靈魂碎片已經被集齊,等到合適的時機便會蘇醒。

而她現在也可以開始進行回溯了。

系統道:【宿主,回溯時空只能你自己一個人進行,我沒辦法陪著你了。】

江畫梨深吸一口氣,揉了揉小光球系統。

她對工作人員道:“現在就開始回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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