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牽手 我也喜歡你
關燈
小
中
大
第57章 牽手 我也喜歡你
竹漪拿到了元嬰組冠軍。
冠軍的獎品是千靈王劍。
需等化神組比完, 還有挑戰賽決出本屆宗門大比的魁首，一群第一名才能去領獎品。
獎品在後山寶庫裏的某處秘境中, 據說守衛結界森嚴，需要十二道大長老的令牌同時開啟才能打開。
藏得越嚴實，越是好東西，聽聞裏面還有絕世法器。
可惜，只有第一名們才能進入寶庫，旁人進不得。
紀媱可惜沒有辦法一飽眼福。
化神組的比試只能在廣場上看水鏡，闖進決賽的是兩個化神高階選手。
幾乎所有的選手都來到廣場觀賽。
選拔賽沒人，景玉一瘸一拐從秘境爬出來，站到紀媱她們身邊，喜笑顏開看著那倆選手。
“你怎麽那麽高興？”紀媱看他都快笑出聲了。
“這兩只狗天天來打我，今天能看狗咬狗, 為何不高興。”他大馬金刀往自帶的紅木椅上一坐，拿出盤瓜子來，開始吃瓜看戲。
“師兄啊，我聽說明天五個化神高階約好了一起去挑戰你。”
景玉橫眉，聲音瞬間尖銳，“什麽？！”
“最後一天嘛，爭奪魁首到了白熱化階段。”紀媱笑著拍了拍他，“一定要守好最後一班崗哦。”
景玉瞅著她幸災樂禍的小模樣，哀嘆一聲。
早知道竹漪和沈靈均那麽能扮豬吃老虎, 他作啥弊呀。
秘境中的比試著實令紀媱開了眼界。
什麽叫旗鼓相當, 什麽叫真正的大能。
要是她家能收攬這些大能為客卿就好了。
想到紀家，她就打開通訊符看了眼。
紀聿恒每日準時給她發條消息報平安。
他皮嬌肉嫩的大少爺深入虎口，危險重重。
可每條信息全部都在臭屁，說：
【妹啊, 一切安好】
【妹啊，他們都被我的才華震驚了，我收買了幾個人正在打聽】
【妹啊，沒錢，打點】
紀媱嘖了聲，最後一句才是重點吧，【別太招搖。】
而遠在青州的陸清辭很久沒有給她回信，不知道他能不能成功帶回熾焰鳳凰。
化神組決出勝者，是雲隱宗的女修無心。
眾人恭賀，討論著她前途無量，未來有機會坐上大長老之位。
君宗主膝下無子，或許日後還能做上一宗之主。
沈望筠聽著這話神色如常，倒是紀媱撇了撇嘴。
“恐怕難。”
夕陽隨著人群的散去而降落。
第二日，挑戰賽結束之後，魁首與五組第一就會被帶到後山寶庫，授予他們本次宗門大比的榮譽。
令眾人驚訝的是，竟然沒有任何一人打敗雲水派景玉進入挑戰賽中。
這可不是文縐縐上臺一對一比試，允許群毆，也允許用各種手段。
那些化神高階將景玉打到後，很快他又站了起來。
流血流汗，沒在外人面前流一滴淚。
他傷痕累累，吐了口血沫子，還揚起下巴挑釁，“沒想到你們都這麽差勁，這可怎麽辦啊，本屆沒有魁首，誰的責任。”
那狂妄的目光直指君煜……身邊的止淵。
能進秘境觀賽的全是大佬人物，他還是知道不要輕易惹大佬的。
止淵幹笑兩聲，“這是孽徒，君宗主，您看——”
“魁首不是已經出來了嗎？”
至高之處，君煜淡淡掃過景玉，“五行靈根修煉到這般地步，勤奮之度，根基之深，世間難有人望其項背，日後成就不比你少。”
按照修仙界中對靈根等級的觀念，萬裏無一的是天靈根，優秀的是單靈根，普通人覺醒個雙靈根都要燒香拜佛了。
像五靈根被稱作雜靈根，是最差的一種，在修仙一途上沒有什麽天賦，很少有雜靈根突破化神。
原主景玉用了整整一千年時間日夜不眠修煉，給自己補齊那份天賦上的差異。
止淵十分認同，“愛徒這是笨鳥先飛。”
景玉：“……”想罵人。
下午，景玉、竹漪、花若夢，還有另外三組第一名被雲隱宗的弟子引到後山。
路過霧茫碑，花若夢步伐慢了兩步。
他一向小太陽般的笑臉消失了，只留下幾分茫然。
一團黑影在他腳下挪動，溫柔地探了探他的長靴。
他低下頭抿唇，大步往前走。
……
“紀媱，你說你最後一場直接認輸就得了，非要和十七師弟比，非要用清風谷心法……師父回去生了好大一場氣，連帶著我和其他十五個師弟妹們全罰了。”李無涯嘟囔著。
“你又沒和我說這是機密心法，再說是你教的，你師弟妹是被你連坐，你還來怪我！”紀媱哼了聲。
“那，誰知道你能打進決賽啊……”
李無涯哀嚎，他以為紀媱進不了決賽，師父也看不到他洩露了山門心法。
這話說的，讓紀媱很爽。
“你換個角度想，你教的人闖進決賽了，這樣會不會好受一點。”紀媱笑道。
她正數著剛剛從賭局莊家那邊贏來的大比靈石，這是竹漪奪得元嬰組第一與大師兄奪得魁首贏來的，想了想，她分了一袋給沈望筠，調皮眨眼，“風險對沖。”
雞蛋不能放進同一個籃子。
沈靈均投在她身上的錢全輸出去，屬實沒有眼光，她補貼他一點。
沈望筠收入芥子，側頭淡笑看她手舞足蹈的樣子。
“還好十七師弟贏你了，不然師父得削……”李無涯看到沈望筠如此自然接過紀媱的錢，心中驚嘆一聲，好手段，吃軟飯也能吃得這般自然。
“花若夢，”紀媱舌尖滾過這幾個字，臉上笑容散了幾分，“你師弟手臂怎麽斷的啊？”
“魔族，應該是雲隱宗那個弟子死去的那天，我師弟與那魔族撞上了，打鬥一番不敵——”
李無涯不忍再說，握緊拳頭憤憤，“這魔族也太猖狂，先殺人後傷人，甚至連沈兄弟都傷了，實力不容小覷。”
紀媱瞥了眼沈默喝茶的沈望筠，她又道：“沈靈均都沒打過那魔，花若夢能逃脫，也是很厲害的。”
“那自然，我師弟從小在劍道上的天賦就一騎絕塵，可惜是個瓜腦子，天真無邪，什麽人都信，光被拐走都好幾次……你們說說，是不是只有笨蛋才會被拐走！”
噔——茶杯被放到石桌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紀媱挑眉去看，只見沈望筠皮雲淡風輕給自己添了點茶水。
這廝可真會說話，這不是戳沈靈均心窩嘛。
紀媱打了個圓場，“這叫大智若愚。”
“只有愚，他最近還總說什麽以後想去個沒人的山頭去種田，要過田園生活。我清風谷劍修上的天才要去種田，連劍道之首的止淵劍尊都沒說要停止修煉呢！”
紀媱微笑，腹誹：版本落後了吧，止淵早躺平了。
幾人吃了點下午茶，看著快要墜落的太陽，紛紛疑惑怎麽領獎品的人這個點了還沒回來。
忽見一慌慌張張男修闖進雲水派院子，是李無涯他師弟，一臉急迫，大喊：“大師兄，小師弟被雲隱宗押入大牢了。”
“什麽？”李無涯皺眉。
“他們說小師弟通魔，可能要處死，現在那些長老還在商討……師兄，師父讓你快點回去。”男修聲音都在顫抖。
李無涯連告辭都沒說，飛快閃身離去。
紀媱滿肚疑雲，本想問一問垂眸沈思的沈望筠到底是怎麽回事，可大師兄他們回來了，神色凝重。
她迎上去問：“發生了何事，花若夢當真通魔？”
靈光一閃，她想到了決賽之時見到的那團黑影。
竹漪頷首，“確有其事，抓到了殺害徐臨城的真兇。”
“和花若夢一起關起來了？”紀媱問。
“殺了。”
沈望筠瞳孔微縮，唇抿得平直，握著茶杯的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景玉揉了揉僵硬的臉，“我算看出來了，君煜這個老東西是真狡猾，今天這一切都是他故意設下的陷阱。”
他們六人在長老的帶領下進入看守森嚴的寶庫，十二道大長老令牌飛到門上作鑰匙。
開了門。
屬於他們的獎品被長老一個個取出來，隆重頒到他們手上。
就在此時，寶庫深處傳來靈力與魔力的波動。
不知何時魔族悄悄闖入了寶庫，想要盜取寶庫的寶物。
第一個沖出去的花若夢，其他人緊隨其後。
“我以為花若夢他第一個沖出去，是一個見義勇為的小夥子，結果他一出手就是朝著君煜打過去，我當時都懵了，小夥子近視眼應該配個眼鏡啊！”景玉道。
通過兩人的敘述，紀媱明白了下午後山寶庫發生了何事。
魔族盜竊未果，被早已布下天羅地網的君煜抓住。
花若夢上前解救魔族不成，魔族被當場捏滅神魂。
“你們沒看到，當時花若夢跪在地上哭著求君煜別殺那魔族，哭得有多慘。”
“君煜也是個心狠手辣的貨，殺魔跟砍大白菜似的。”景玉不知道從哪裏拿了個橘子，手心狠狠一握，橘子爆出汁水，肉爛成一坨泥，“就是這麽殺的。也不知道到底偷的是什麽東西，值得拿命相搏。”
紀媱眉心肌肉跳了跳，視線不由自主轉向沈望筠。
他的同伴死了，他現在在想點什麽呢。
在這場仙魔戰爭中，紀媱雖然只是穿寶，可她到底是修仙界的一員，斷然沒有僅僅依靠止戰想法站在至高點看戲，等著同胞被屠戮。
她知道，若是按照原著劇情，後期戰爭依舊爆發，男主的母親依舊自刎於雪映城墻上。
一直以來，她沒問沈靈均潛入雲隱宗所尋之物是什麽。
因為，沈靈均是拿不到他想要拿的東西的。
她強迫自己不去看他，“那花若夢呢？”
“聽雲水派長老的意思，是要殺了他……但他是清風谷的人，具體如何處理，還得看清風谷谷主李醉雪吧。”景玉猜測。
“他們提到三省堂審訊。”竹漪冷聲。
三省堂門前守衛森嚴。
聽聞後山寶庫中君煜宗主殺了個魔族，還抓到一個奸細。
此刻裏面正在盤問奸細。
好多人將門口圍了個水洩不通，想進去看看。
門口的守衛不放他們進去。
紀媱輕車熟路帶著師兄師姐還有沈望筠翻過後院的墻。
景玉驕傲道：“這路我也熟。”
“噓——”
紀媱彎著腰蹲在窗下往裏面瞧，隔著灌木叢，她頭一次看到雲隱宗那麽多長老。
除了雲隱宗，別的門派很多掌權人也都在現場，止淵也在，君煜坐於高座。
“花若夢在裏面，真在審問。”
四人側過耳朵細聽。
“……師弟，你別當啞巴，有什麽誤會你說出來，你只是一時昏了頭為那魔族求情，徐臨城的死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瑤光殿失竊也不是你做的，你快說啊。”
李無涯搖晃花若夢一邊的肩膀。
被關押在地牢中已經被拷打過一輪，身上數道極深見骨的鞭印，頭發淩亂，白衣染血。
他隨著李無涯的動作而晃動。
目光空洞地朝著前方，好似個空心人，哪裏還像小太陽。
“他怎麽這個樣子了？”紀媱問。
“不造哇，那個魔族在他面前被捏碎，當時他就不再掙紮，半死不活，任意旁人處置了。”景玉道。
被所有視線盯著的花若夢怔怔跪著，沒有給出任何旁人想要的答案。
君煜身側的長老道：“李谷主，令徒這嘴怎麽都敲不開，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也好，地牢刑罰也罷，他是軟硬不吃啊。今日他能給魔族暗探求情，以後是不是還要幫著魔族打我修仙界？”
他說的一點兒都不委婉，就差直接上臉質問清風谷是不是要全體通魔。
李醉雪臉色很黑，“此事我定會給雲隱宗一個交代。”
她走到花若夢跟前，睥睨著他。
這個角度，與第一次看他的目光角度類似，又完全不同。
一百多年在幽州腹地，李醉雪受托殺死了兩只魔族，從他們家中救回了個人類孩子。
孩子連人話都不會說，被那倆瘋癲的魔族當成自己的娃養在家裏。
魔族環境惡劣，長不出人類所需的五谷雜糧。
孩子從小到大吃的長著水草的泥淖，五花八門的雜蟲，葬屍崗挖出來的屍體……
日日遭受苦難，被旁的流著哈喇子的魔族覬覦。
可第一眼，李醉雪看到他時，他是笑的。
衣不裹體，皮包瘦骨，卻眉眼靈動，臟兮兮的小手摸了摸她漂亮的帶著香味兒的鞋。
她當時有多可憐他，此刻就有多憤怒。
明明她已經將這個孩子拉出深淵了，為什麽要通魔，為什麽要做背叛同族的事情。
啪——
萬籟俱寂中，一巴掌狠狠甩到花若夢的臉上。
花若夢緩緩擡起了頭，若耄耋老人，失神的目光聚焦在跟前的人身上。
“師父……”似風從破爛羊皮袋中擠出去，沙啞的兩個字裹滿了絕望。
“你這玷汙門楣的畜生，還記得我是你師父啊。”李醉雪緩慢道，“今日之事你一五一十全部說出來，為何勾結魔族，徐臨城的死因，還有那低賤魔族究竟要偷什麽，你若不說，今日我就將你打死在這裏。”
花若夢定定看著師父，搖了搖頭，“不能說。”
他倔強的樣子一度讓李醉雪想起這些年對他的教導——
“那兩魔不是你的父母，你是人，你看不出來自己是人嗎？”
“可是他們對我很好啊，就像師父你對我一樣好。”
“你怎麽永遠不聽我的話。”
“師父，我最聽你的話啦，我想知道誰殺了他們，日後我要報仇。”
他就是一個執拗的孩子，不顧種族差異，覺得那倆拐跑他的魔人是好人。
她也一直沒和他說過，他心心念念的仇人就是她。
李醉雪聲音很冷，“你已經鐵了心，要與魔族站在一起嗎？”
“我只和我認為對的站在一起。”花若夢眼底神情堅毅。
眾人對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品頭論足，嫌棄的眼神掃到清風谷弟子身上時飛快移走，像是多看一秒高潔的品行就沾染上汙泥。
“既如此，你這身劍術，就還給清風谷吧。”
李醉雪驀然拔劍，用當初教他的第一招劍式，砍掉他剩下的那只手。
隨著花若夢痛苦的悶哼聲，血濺到她的眼皮上，她面無表情擦了擦。
那溫熱的觸感擦不幹凈，跗骨般永遠留在她的身上。
場上所有人驚得猛吸一口氣。
連紀媱都看呆了。
花若夢顫抖地跪在地上，身形不穩地朝著李醉雪重重磕了個頭，“弟子……遵命。”
李醉雪不再看他，轉頭對著高位作輯，“君宗主，此子在清風谷百餘載，從未勾結過魔族，也許是遭魔人誘騙，還請您原諒，饒他一命。如今他已成廢人，我自會帶回山門清理門戶。”
君煜靜默無言，他下方的白須長老大聲呵斥：“饒他一命，那我的關門弟子徐臨城的命誰來償還！”
他顫顫巍巍著掏出斷指罪證，丟到李醉雪面前。
李醉雪楞住，撿起斷指，看向花若夢。
他面色慘白，牙關死死咬著，楞是什麽都不肯說。
眾人嘰嘰喳喳爭論不休。
連藥不然都能聯想到的猜測，他們個個都是人精，也能推測得出來。
遺留在兇殺現場的斷指就是花若夢的。
局面僵持許久，不知道哪個大聰明提議：
“不如……不如君宗主您用語真之術，以大道之力引他說出真心話。”
渡劫之上就是飛升，君煜作為此方天地的渡劫期修士，擁有一定的能力借助天道察覺世間萬物。
君煜看向李醉雪。
李醉雪沈默點點頭。
君煜揮手，無形力量落到花若夢身上。
花若夢臉上神色逐漸凝固，化為沒有靈魂的木頭。
“徐臨城是你殺的嗎？”白須長老問。
“是。”
一片嘩然中，白須長老咬緊牙齒又問：“為何殺他？”
“他追蹤我到霧茫碑，要殺我。”
“你為什麽要去霧茫碑。”
“找寶庫。”
“魔族去寶庫偷什麽？”
“不知。”
“你與魔族達成了什麽茍且勾當！”
“沒有，我自願的。”花若夢面上浮現出痛苦，最後吐了口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李谷主，你還有什麽話好說！”白須長老冷聲。
花若夢匍匐在地面上，臉頰沾著地，斜斜地看到李醉雪繃著的嘴角在震顫，眼裏閃著不可置信的淚花。
他的記憶裏師父從來沒有哭過。
她蹲了下來，輕柔撫摸著花若夢的臉，聲音像是下一秒就要湧出淚來，“孩子，你不可能會做殺害正道之士的對不對？”
熱珠砸在花若夢的臉頰，他崩潰，“師父，你別哭，都是弟子不好。我不是故意要殺他的，徐臨城知道了我與魔族有關聯，他私下追蹤我，要殺了我。我沒想殺他，讓了他好多好多招，是他先斬了我一臂，還說這樣我就參加不了比試，說要讓全天下看看清風谷披著仙門的皮，行著與魔族沆瀣一氣的勾當。”
他一口氣說了許多，聲聲泣血。
最終讓他下定決心殺了徐臨城的是對清風谷的汙蔑。
“那你為什麽要與魔族有聯系，我和你說過多少次，魔族就是魔族——”李醉雪激烈的語氣被簡短的三個字打斷。
“我愛她。”
如同當頭一棒，砸得在場人頭腦眩暈。
“因為我愛她。”花若夢如同跟棍子在地上悶聲哭，沒有臂膀的肩如風中枯葉抖擻，一邊哭一邊噦，像是要把心都給吐出來。
李醉雪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手松了開來，斷指落地。
“惡心下流！李谷主，你培養的好徒弟啊，我修仙界的金丹第一人就是這樣的孽畜，連自己的根都忘記了。”白須長老痛罵。
其他人認同。
“要是真讓那魔族偷走了什麽東西，他就是千古罪人！”
“與魔族私相授受，還為了魔族偷到我雲隱宗頭上了，這樣的人不處死，難道留著他再次背叛嗎？！”
眾人憤怒被點燃，要李醉雪給死者徐臨城一個交代，給雲隱宗一個交代，給修仙界一個交代。
紀媱回頭看了眼師兄師姐還有沈望筠。
她們的身份在這裏就是小卡拉米，跳出去反駁根本沒用，還容易引火燒身。
還是師父身份大咖一點，能說得上話。
【師父，別在裏面裝死呀，快點替李谷主辯解幾句，起碼留下花若夢的性命。】
【就是，花若夢挺可憐的，愛人在眼前變成肉泥，沒有黑化發瘋已經是個好孩子了。】景玉+1。
止淵小眼神掃到窗邊，【你們幾個祖宗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丹霞看著好友痛苦到麻木的臉色，她頂著眾人審判的目光出聲。
“宗主，如今事情真相已了，臨城已逝，魔族已死，花若夢縱有萬千罪過，雙臂沒了他的劍修生涯也斷送了。一切都是那魔族誆騙他，人孰能無過。”
“丹霞，你這是什麽意思，如果今日死的是渺雨，你也能這麽輕輕松松說人孰能無過？”白須長老怒目圓瞪。
“你——”丹霞詞窮。
“對呀，花若夢罪過大了。”適時，止淵輕輕出聲。
丹霞瞪了他一眼，死對頭真是哪兒哪兒都有他。
止淵對那恨意視而不見，轉身面向君煜，“君宗主，我有一言。”
君煜擡眼看他。
“徐臨城本可以通報長老，集結眾人去拿下魔族與花若夢，但他沒有，而是選擇私下打鬥，鬥毆輸了死了很正常，”見白須長老要輸出，止淵話不停歇，“就算你舉例死的是景玉，我都無話可說。若萬長老你有意見，完全可以直接去殺了花若夢，在李谷主手中殺了他。”
景玉嘖了聲，【老了拔你氧氣管兒。】
“你這是要我雲隱宗與清風谷為敵？”
眾人心中一激靈，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講。
清風谷雖然沒雲隱宗那麽大，可在青州也有自己的勢力。
君煜用眼神制止了白須長老的話。
止淵繼續道：“況且花若夢確實是被魔族誆騙的，他連魔族要偷什麽東西都不知道，只會說愛那魔族，這不就是被迷了心智的表現嘛。如今他雙手已廢，日後只能是個吃飯都要人餵的廢人。圓了李谷主的願，鞏固兩派之情誼，未嘗不可。”
別看烏泱泱的大佬眾多，場上真正有說話權利的就那幾個。
止淵一發話，眾人縱有不滿，也紛紛咽進肚子。
丹霞錯愕看了眼止淵，他怎麽淌這趟渾水。
場上只有白須長老一聲聲質問，“他是個廢人他還活著，我的臨城呢，他是崇世遺腹之子，我把他從小養到大，就連把尿都是我在做，憑什麽殺了他的人還能活著。”
他的聲音和手一起顫抖，“宗主，你還記得崇世是為了什麽而死嗎？當年他隨你北伐幽州，血灑滿了整個戰場。你不給我個交代，總該給崇世一個交代吧……”
所有人都在等待君煜的裁決。
室內靜得像被抽走了所有聲音。
紀媱心道完蛋，花若夢這條小命看起來撈不動了。
卻見李醉雪，青州最大修仙勢力的掌權者，緩緩跪到冰冷的黑曜石地板上。
她沈默地朝著白須長老一聲一聲磕頭，額頭砸進花若夢的血泊中，那力道像是要把頭骨都碾碎。
每次擡頭血就沿著她的眉骨流到鼻梁，流到眼睛裏，流到下巴上，不知道是她的血，還是花若夢的血，亦或兩者相溶，最後砸在地上。
一次次，重重的，沈悶的聲音在每個人的心間炸開花。
“都是我的錯，是我沒將弟子培養好，別的懲罰都可以，毀了他修為，剝了他記憶，去了他靈根，都可以……就給他留條命——”
連白須長老都沈默了，李谷主竟然為了一個弟子做到這般地步。
她身側的花若夢掙紮起身，喊著別磕了師父，想去扶她起身，卻猛然發覺雙手早已斷掉。
他跪在地上，回頭看了眼十六個師兄，大師兄眼裏咬著淚看著他，對著他緩緩搖搖頭。
花若夢知道那是什麽意思。
叫他不要說話，師父會為他求得一命。
他荒涼一笑，回過頭來，孺慕目光舔舐著師父佝僂的背影。
“我這就給你們一個交代。”
他仰起身，一把無形之劍從他脊椎處升起。
在所有人的震驚目光中，那把骨劍從上而下貫穿了他的心臟。
李醉雪還在磕著，沈浸在自己的呢喃裏。
直到李無涯在她身邊痛喊小師弟，她才回過神來，淚眼婆娑看著身側已經倒地的少年。
暮春的桃花漸落，分割著夕陽那點殘餘的光。
夜冷得透骨。
在李無涯懷中，那只餘一息的少年半斂著眼簾，喃喃輕語。
“師父，我知道是你殺了它們……我早就原諒你了……”
聲音落下，那雙總是露出小太陽般笑容的眼睛隨之闔上。
斷臂在血泊中還有這肢體的殘存動作，食指輕輕敲了敲，打在冰冷的地面，像是溫柔地撫摸母親的臉。
李醉雪眨了眨眼，整理好儀容，擡頭對君煜道：“我要把他帶回家。”
沒等君煜說話，她撿起地上的右臂還有小指，轉身便走。
李無涯跟在她身後，抱著渾身是血的師弟。
紀媱躲在灌木下目送她們離去。
景玉還在那邊小聲嘀咕止淵戰力不行。
紀媱搖了搖頭，“真救不了，別看堂下吵得再激烈，實則只要最上面的人厭惡魔族的態度在那兒，這場判決就公平不了。”
“君煜？真是造孽。”起碼要等他認回兒子，知道自己老婆和兒子是魔族，了解當年不是魔族吃了他老婆，才能對魔族態度好轉。
本來只是原著劇情裏的設定，可這設定實打實放到現實裏，讓他們看到因此而喪屍性命的好友，那種個人命運是與時代洪流掛鉤的厚重感才撲面而來。
她們雲水派真能在這中間獨善其身嗎？
紀媱仔細想了想後續劇情，轉頭給止淵發了通訊符。
眾人散去，止淵沒走，跟著君煜到了瑤光殿。
君煜負手而立，目光落到殿側蔥蔥竹林，神情莫測，“劍尊是要說今日之事？”
止淵擺手，神秘兮兮：“君宗主，我擅長算卦，在來雲隱宗之前，我為你算了一卦。”
“沒興趣。”君煜回。
“不，你有興趣。”
君煜：“……”
止淵鄭重道：“你知道你有個兒子嗎？”
語不驚人死不休，止淵想了半天才以算卦為開端。
即使這樣，他覺得君煜也是不信的。
果不其然，君煜連眉頭都沒皺，“我沒兒子。”
止淵嘆氣，“沒關系，你只是現在還不知道，早晚你就能知道了，我就是先和你預告一下。”
君煜：“我有沒有兒子你比我還知道？”
止淵深沈臉，“好的，我就知道你不信。其實你兒子就是沈——”
【警告！不準洩漏主線內容給關鍵人物，不然會破壞男主的成長之路，有可能會影響拯救蒼生任務線，宿主你再也回不去。】
因為止淵擺爛而幾百年沒出過聲的系統恰如其分跳出來，止淵被迫閉嘴。
【我看你們這幾個系統有點虐待屬性在身上，這不是提高任務線難度嘛！】
系統沈默片刻：【你又不做任務，難不難有區別？】
止淵：【……】
君煜洞若星火的目光似乎能將止淵看透。
止淵笑著打哈哈，“你兒子就是什麽信息都沒蔔出來，不然我就告訴你了。”
他不死心又補充一句，“反正你是真有兒子。”
這點系統倒是慷慨地讓他說出去了。
紀媱得知系統阻止她們推進男主被老爹認回的情節，嘆口氣。
算了，雲水派在原著劇情裏也不重要。
人魔兩界愛打打，以後她們窩在昆吾山不出門得了。
無能為力歸無能為力。
花若夢的死亡還是給她們帶來了一些對於這個修仙世界的思考。
晚間送別清風谷，紀媱見到時常誇讚自己十七師弟有多牛的李無涯在角落裏默默抹眼睛。
紀媱走過去，試圖安慰他，可張嘴詞窮。
痛苦不能感同身受，她就站在那裏，給李無涯遞了手帕。
“我沒事，”李無涯故作堅強，“其實我以前挺嫉妒小師弟的，他天賦高，修煉劍術又快，我很擔心有一天我的名聲會被他蓋住。後來谷中人都說我是修煉骨劍第一人，只有我在骨劍上有這樣的造詣，小師弟怎麽拔都拔不出自己的骨劍……我老嘲笑他吃不了苦……”
“結果他終於能拔出來了，沾的第一次血是自己的。為什麽，他為什麽不一直那麽笨下去……”
遠處沈望筠從黑暗中走來，他對紀媱輕聲道：“我與他說兩句。”
紀媱點點頭，她往回走，擡頭看見滿頭的煙火如金色碎屑炸開，仿佛葬禮上飛揚的紙錢。
煙花之下的每一聲歡呼，煙花綻放的每一聲巨響，都是在慶祝花若夢的死亡，慶祝那個連姓名都沒出現的魔族的死亡。
她感覺自己好像走在一個荒誕的世界中。
回到院中，師兄師姐，魚精夫藥不然，她們四人正在幹飯。
紀媱問：“外面在慶祝宗門大比圓滿結束的煙花禮，另外幾組第一都在，你倆不去？”
“算了吧，惡心。”景玉道。
“沒興趣。”竹漪道。
“喲，難得見二師妹和我一個看法。”
竹漪：“……你腦子終於正常一回。”
景玉：“好男不跟狗抖。”
她們吃完各自回屋，明早啟程回家。
紀媱一個人打開魚精夫給她留的菜，味同嚼蠟吃了幾口。
沈望筠從外面回來，紀媱問：“你同他說了什麽？”
“問了下花若夢要葬到何處。”
他拿了碗筷坐到紀媱身旁，紀媱沈默夾著菜。
他瞧了眼她，也垂下眼，慢條斯理吃了幾口。
“明早我們要回山，你什麽安排？”
沈望筠夾菜的動作頓了頓，他輕輕嘆口氣。
他常常在想自己能瞞過紀媱，全靠她平日裏的不戳穿。
她太聰明了，總能推斷出他的事情。
“我要去一趟魔界，等事情辦完，再回昆吾山。”
紀媱用筷子戳著碗裏的米飯，“這次完不成任務，你會受罰嗎？”
沈望筠勾唇，“你很擔心我？”
紀媱定定看著他，嘴巴癟了癟，“那你要活著回來，你答應我。”
沈望筠察覺到她情緒上的異樣，他微微靠近，“你被今天的事情嚇到了？”
他知道紀媱勇敢地像根逆風生長的草，風雨交加也澆不滅她靈魂的勇氣。
可自殺的畫面太血腥。
她從小到大除了家人外，估計沒有親眼見到別的人類以那樣慘烈的樣子死亡。
紀媱搖搖頭，又點點頭，“其實還好，只是覺得可惜，我應當見過那個魔族，在比試的時候，她似乎攔著花若夢，讓他不要對我出劍。是因為你？”
沈望筠垂眸，不予置否。
其實他從來沒與影魔說過他，他所處的門派，關於紀媱的事情。
可影魔在聽說他非要打敗宋時硯才退賽後就猜到了，她打趣他：“少主，聽聞那宋家人是紀媱的未婚夫，從未見你對任何一個男的這麽漠視過。”
“你很在乎紀媱呀。”
他當時並不想讓影魔知道紀媱，這樣會給她帶來危險。
同樣的，影魔也沒有將所有的任務告知他。
她以身入局，要去寶庫偷的到底是何物？
紀媱感慨：“到死花若夢也沒想將魔族供出來，他怕是愛慘了那魔族。”
愛這個字，出現在人族與魔族之間，分外詭異。
本身愛就如同走鋼絲，兩方種族都施加了力量，究竟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走到底。
沈望筠見到的只有失敗案例，如影魔花若夢，如他的父母。
夜涼如水，他的心卻好似被煎熬。
“難道你就沒想過，如果被發現的人是我，雲水派是不是也會……”
後面的話沈望筠沒有繼續說下去。
紀媱懂了。
她猶豫片刻，“那我不會為你赴死的，我當場推脫不認識你，打死你這個魔族。”
“嗯？”沈望筠眼裏帶笑，“真的嗎？”
“我可自私了，你死了就死了，我回雲水派繼續過我的安生日子去。”紀媱小聲嘀咕，“我吃喝玩樂，鮮香甜辣，不亦樂乎，絕對想都想不起來你。”
“但是，你也別太擔心，說不定以後世道就變了，人魔和諧相處，會有位人魔之子統治修仙界與魔界。未來還是美好的。”
沈望筠微微楞住，忽而燦然一笑，如同冰清玉潔的雪蓮綻放高山之巔。
紀媱看癡了，卻聽他道：
“喜歡。”
“……啊？”紀媱茫然眨眼，如同剛睡醒的小貓。
“我喜歡你，喜歡你的自私，喜歡你的暢想，喜歡你的一切。”
“停停停，我沒讓你說這些呀。”紀媱小聲，耳尖燒紅。
沈靈均腦子壞掉了嗎，她明明說的是她不會殉情呀。
怎麽他像是聽到她會甘心赴死，那麽激動。
“先前你說等回山之後再告訴你，我便沒說，可我要過段時間才回去，不想讓你等太久……無論什麽時候，我的答案都是這個，我也喜歡你。”沈望筠認真道。
什麽羞人的話被他說得跟喝水一樣自然。
紀媱視線飄忽，慌不擇路站了起來，走到院子中間，“我、看、看煙花。”
桃花樹下，寬闊的黑影攏到她小巧玲瓏的影子上。
兩道影子重疊，好像命運就這樣在呼嘯的北風中交纏到一起。
紀媱仰頭看天，繁星藏在絢爛天空後面，她的註意力卻全在背後一層暖意上。
忽而，指節蹭到片軟軟的雲，她心跳一提，下一刻手背就被攥緊。
修長的手指滑過她的掌心，一點點往下，最後與她十指相扣。
冷熱交織，掌心的溫度順著指縫溢出，暖得像是一團火。
紀媱頓了頓，手指微微蜷縮，嘴角藏不住的笑如眼底煙花再度盛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竹漪拿到了元嬰組冠軍。
冠軍的獎品是千靈王劍。
需等化神組比完, 還有挑戰賽決出本屆宗門大比的魁首，一群第一名才能去領獎品。
獎品在後山寶庫裏的某處秘境中, 據說守衛結界森嚴，需要十二道大長老的令牌同時開啟才能打開。
藏得越嚴實，越是好東西，聽聞裏面還有絕世法器。
可惜，只有第一名們才能進入寶庫，旁人進不得。
紀媱可惜沒有辦法一飽眼福。
化神組的比試只能在廣場上看水鏡，闖進決賽的是兩個化神高階選手。
幾乎所有的選手都來到廣場觀賽。
選拔賽沒人，景玉一瘸一拐從秘境爬出來，站到紀媱她們身邊，喜笑顏開看著那倆選手。
“你怎麽那麽高興？”紀媱看他都快笑出聲了。
“這兩只狗天天來打我，今天能看狗咬狗, 為何不高興。”他大馬金刀往自帶的紅木椅上一坐，拿出盤瓜子來，開始吃瓜看戲。
“師兄啊，我聽說明天五個化神高階約好了一起去挑戰你。”
景玉橫眉，聲音瞬間尖銳，“什麽？！”
“最後一天嘛，爭奪魁首到了白熱化階段。”紀媱笑著拍了拍他，“一定要守好最後一班崗哦。”
景玉瞅著她幸災樂禍的小模樣，哀嘆一聲。
早知道竹漪和沈靈均那麽能扮豬吃老虎, 他作啥弊呀。
秘境中的比試著實令紀媱開了眼界。
什麽叫旗鼓相當, 什麽叫真正的大能。
要是她家能收攬這些大能為客卿就好了。
想到紀家，她就打開通訊符看了眼。
紀聿恒每日準時給她發條消息報平安。
他皮嬌肉嫩的大少爺深入虎口，危險重重。
可每條信息全部都在臭屁，說：
【妹啊, 一切安好】
【妹啊，他們都被我的才華震驚了，我收買了幾個人正在打聽】
【妹啊，沒錢，打點】
紀媱嘖了聲，最後一句才是重點吧，【別太招搖。】
而遠在青州的陸清辭很久沒有給她回信，不知道他能不能成功帶回熾焰鳳凰。
化神組決出勝者，是雲隱宗的女修無心。
眾人恭賀，討論著她前途無量，未來有機會坐上大長老之位。
君宗主膝下無子，或許日後還能做上一宗之主。
沈望筠聽著這話神色如常，倒是紀媱撇了撇嘴。
“恐怕難。”
夕陽隨著人群的散去而降落。
第二日，挑戰賽結束之後，魁首與五組第一就會被帶到後山寶庫，授予他們本次宗門大比的榮譽。
令眾人驚訝的是，竟然沒有任何一人打敗雲水派景玉進入挑戰賽中。
這可不是文縐縐上臺一對一比試，允許群毆，也允許用各種手段。
那些化神高階將景玉打到後，很快他又站了起來。
流血流汗，沒在外人面前流一滴淚。
他傷痕累累，吐了口血沫子，還揚起下巴挑釁，“沒想到你們都這麽差勁，這可怎麽辦啊，本屆沒有魁首，誰的責任。”
那狂妄的目光直指君煜……身邊的止淵。
能進秘境觀賽的全是大佬人物，他還是知道不要輕易惹大佬的。
止淵幹笑兩聲，“這是孽徒，君宗主，您看——”
“魁首不是已經出來了嗎？”
至高之處，君煜淡淡掃過景玉，“五行靈根修煉到這般地步，勤奮之度，根基之深，世間難有人望其項背，日後成就不比你少。”
按照修仙界中對靈根等級的觀念，萬裏無一的是天靈根，優秀的是單靈根，普通人覺醒個雙靈根都要燒香拜佛了。
像五靈根被稱作雜靈根，是最差的一種，在修仙一途上沒有什麽天賦，很少有雜靈根突破化神。
原主景玉用了整整一千年時間日夜不眠修煉，給自己補齊那份天賦上的差異。
止淵十分認同，“愛徒這是笨鳥先飛。”
景玉：“……”想罵人。
下午，景玉、竹漪、花若夢，還有另外三組第一名被雲隱宗的弟子引到後山。
路過霧茫碑，花若夢步伐慢了兩步。
他一向小太陽般的笑臉消失了，只留下幾分茫然。
一團黑影在他腳下挪動，溫柔地探了探他的長靴。
他低下頭抿唇，大步往前走。
……
“紀媱，你說你最後一場直接認輸就得了，非要和十七師弟比，非要用清風谷心法……師父回去生了好大一場氣，連帶著我和其他十五個師弟妹們全罰了。”李無涯嘟囔著。
“你又沒和我說這是機密心法，再說是你教的，你師弟妹是被你連坐，你還來怪我！”紀媱哼了聲。
“那，誰知道你能打進決賽啊……”
李無涯哀嚎，他以為紀媱進不了決賽，師父也看不到他洩露了山門心法。
這話說的，讓紀媱很爽。
“你換個角度想，你教的人闖進決賽了，這樣會不會好受一點。”紀媱笑道。
她正數著剛剛從賭局莊家那邊贏來的大比靈石，這是竹漪奪得元嬰組第一與大師兄奪得魁首贏來的，想了想，她分了一袋給沈望筠，調皮眨眼，“風險對沖。”
雞蛋不能放進同一個籃子。
沈靈均投在她身上的錢全輸出去，屬實沒有眼光，她補貼他一點。
沈望筠收入芥子，側頭淡笑看她手舞足蹈的樣子。
“還好十七師弟贏你了，不然師父得削……”李無涯看到沈望筠如此自然接過紀媱的錢，心中驚嘆一聲，好手段，吃軟飯也能吃得這般自然。
“花若夢，”紀媱舌尖滾過這幾個字，臉上笑容散了幾分，“你師弟手臂怎麽斷的啊？”
“魔族，應該是雲隱宗那個弟子死去的那天，我師弟與那魔族撞上了，打鬥一番不敵——”
李無涯不忍再說，握緊拳頭憤憤，“這魔族也太猖狂，先殺人後傷人，甚至連沈兄弟都傷了，實力不容小覷。”
紀媱瞥了眼沈默喝茶的沈望筠，她又道：“沈靈均都沒打過那魔，花若夢能逃脫，也是很厲害的。”
“那自然，我師弟從小在劍道上的天賦就一騎絕塵，可惜是個瓜腦子，天真無邪，什麽人都信，光被拐走都好幾次……你們說說，是不是只有笨蛋才會被拐走！”
噔——茶杯被放到石桌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紀媱挑眉去看，只見沈望筠皮雲淡風輕給自己添了點茶水。
這廝可真會說話，這不是戳沈靈均心窩嘛。
紀媱打了個圓場，“這叫大智若愚。”
“只有愚，他最近還總說什麽以後想去個沒人的山頭去種田，要過田園生活。我清風谷劍修上的天才要去種田，連劍道之首的止淵劍尊都沒說要停止修煉呢！”
紀媱微笑，腹誹：版本落後了吧，止淵早躺平了。
幾人吃了點下午茶，看著快要墜落的太陽，紛紛疑惑怎麽領獎品的人這個點了還沒回來。
忽見一慌慌張張男修闖進雲水派院子，是李無涯他師弟，一臉急迫，大喊：“大師兄，小師弟被雲隱宗押入大牢了。”
“什麽？”李無涯皺眉。
“他們說小師弟通魔，可能要處死，現在那些長老還在商討……師兄，師父讓你快點回去。”男修聲音都在顫抖。
李無涯連告辭都沒說，飛快閃身離去。
紀媱滿肚疑雲，本想問一問垂眸沈思的沈望筠到底是怎麽回事，可大師兄他們回來了，神色凝重。
她迎上去問：“發生了何事，花若夢當真通魔？”
靈光一閃，她想到了決賽之時見到的那團黑影。
竹漪頷首，“確有其事，抓到了殺害徐臨城的真兇。”
“和花若夢一起關起來了？”紀媱問。
“殺了。”
沈望筠瞳孔微縮，唇抿得平直，握著茶杯的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景玉揉了揉僵硬的臉，“我算看出來了，君煜這個老東西是真狡猾，今天這一切都是他故意設下的陷阱。”
他們六人在長老的帶領下進入看守森嚴的寶庫，十二道大長老令牌飛到門上作鑰匙。
開了門。
屬於他們的獎品被長老一個個取出來，隆重頒到他們手上。
就在此時，寶庫深處傳來靈力與魔力的波動。
不知何時魔族悄悄闖入了寶庫，想要盜取寶庫的寶物。
第一個沖出去的花若夢，其他人緊隨其後。
“我以為花若夢他第一個沖出去，是一個見義勇為的小夥子，結果他一出手就是朝著君煜打過去，我當時都懵了，小夥子近視眼應該配個眼鏡啊！”景玉道。
通過兩人的敘述，紀媱明白了下午後山寶庫發生了何事。
魔族盜竊未果，被早已布下天羅地網的君煜抓住。
花若夢上前解救魔族不成，魔族被當場捏滅神魂。
“你們沒看到，當時花若夢跪在地上哭著求君煜別殺那魔族，哭得有多慘。”
“君煜也是個心狠手辣的貨，殺魔跟砍大白菜似的。”景玉不知道從哪裏拿了個橘子，手心狠狠一握，橘子爆出汁水，肉爛成一坨泥，“就是這麽殺的。也不知道到底偷的是什麽東西，值得拿命相搏。”
紀媱眉心肌肉跳了跳，視線不由自主轉向沈望筠。
他的同伴死了，他現在在想點什麽呢。
在這場仙魔戰爭中，紀媱雖然只是穿寶，可她到底是修仙界的一員，斷然沒有僅僅依靠止戰想法站在至高點看戲，等著同胞被屠戮。
她知道，若是按照原著劇情，後期戰爭依舊爆發，男主的母親依舊自刎於雪映城墻上。
一直以來，她沒問沈靈均潛入雲隱宗所尋之物是什麽。
因為，沈靈均是拿不到他想要拿的東西的。
她強迫自己不去看他，“那花若夢呢？”
“聽雲水派長老的意思，是要殺了他……但他是清風谷的人，具體如何處理，還得看清風谷谷主李醉雪吧。”景玉猜測。
“他們提到三省堂審訊。”竹漪冷聲。
三省堂門前守衛森嚴。
聽聞後山寶庫中君煜宗主殺了個魔族，還抓到一個奸細。
此刻裏面正在盤問奸細。
好多人將門口圍了個水洩不通，想進去看看。
門口的守衛不放他們進去。
紀媱輕車熟路帶著師兄師姐還有沈望筠翻過後院的墻。
景玉驕傲道：“這路我也熟。”
“噓——”
紀媱彎著腰蹲在窗下往裏面瞧，隔著灌木叢，她頭一次看到雲隱宗那麽多長老。
除了雲隱宗，別的門派很多掌權人也都在現場，止淵也在，君煜坐於高座。
“花若夢在裏面，真在審問。”
四人側過耳朵細聽。
“……師弟，你別當啞巴，有什麽誤會你說出來，你只是一時昏了頭為那魔族求情，徐臨城的死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瑤光殿失竊也不是你做的，你快說啊。”
李無涯搖晃花若夢一邊的肩膀。
被關押在地牢中已經被拷打過一輪，身上數道極深見骨的鞭印，頭發淩亂，白衣染血。
他隨著李無涯的動作而晃動。
目光空洞地朝著前方，好似個空心人，哪裏還像小太陽。
“他怎麽這個樣子了？”紀媱問。
“不造哇，那個魔族在他面前被捏碎，當時他就不再掙紮，半死不活，任意旁人處置了。”景玉道。
被所有視線盯著的花若夢怔怔跪著，沒有給出任何旁人想要的答案。
君煜身側的長老道：“李谷主，令徒這嘴怎麽都敲不開，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也好，地牢刑罰也罷，他是軟硬不吃啊。今日他能給魔族暗探求情，以後是不是還要幫著魔族打我修仙界？”
他說的一點兒都不委婉，就差直接上臉質問清風谷是不是要全體通魔。
李醉雪臉色很黑，“此事我定會給雲隱宗一個交代。”
她走到花若夢跟前，睥睨著他。
這個角度，與第一次看他的目光角度類似，又完全不同。
一百多年在幽州腹地，李醉雪受托殺死了兩只魔族，從他們家中救回了個人類孩子。
孩子連人話都不會說，被那倆瘋癲的魔族當成自己的娃養在家裏。
魔族環境惡劣，長不出人類所需的五谷雜糧。
孩子從小到大吃的長著水草的泥淖，五花八門的雜蟲，葬屍崗挖出來的屍體……
日日遭受苦難，被旁的流著哈喇子的魔族覬覦。
可第一眼，李醉雪看到他時，他是笑的。
衣不裹體，皮包瘦骨，卻眉眼靈動，臟兮兮的小手摸了摸她漂亮的帶著香味兒的鞋。
她當時有多可憐他，此刻就有多憤怒。
明明她已經將這個孩子拉出深淵了，為什麽要通魔，為什麽要做背叛同族的事情。
啪——
萬籟俱寂中，一巴掌狠狠甩到花若夢的臉上。
花若夢緩緩擡起了頭，若耄耋老人，失神的目光聚焦在跟前的人身上。
“師父……”似風從破爛羊皮袋中擠出去，沙啞的兩個字裹滿了絕望。
“你這玷汙門楣的畜生，還記得我是你師父啊。”李醉雪緩慢道，“今日之事你一五一十全部說出來，為何勾結魔族，徐臨城的死因，還有那低賤魔族究竟要偷什麽，你若不說，今日我就將你打死在這裏。”
花若夢定定看著師父，搖了搖頭，“不能說。”
他倔強的樣子一度讓李醉雪想起這些年對他的教導——
“那兩魔不是你的父母，你是人，你看不出來自己是人嗎？”
“可是他們對我很好啊，就像師父你對我一樣好。”
“你怎麽永遠不聽我的話。”
“師父，我最聽你的話啦，我想知道誰殺了他們，日後我要報仇。”
他就是一個執拗的孩子，不顧種族差異，覺得那倆拐跑他的魔人是好人。
她也一直沒和他說過，他心心念念的仇人就是她。
李醉雪聲音很冷，“你已經鐵了心，要與魔族站在一起嗎？”
“我只和我認為對的站在一起。”花若夢眼底神情堅毅。
眾人對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品頭論足，嫌棄的眼神掃到清風谷弟子身上時飛快移走，像是多看一秒高潔的品行就沾染上汙泥。
“既如此，你這身劍術，就還給清風谷吧。”
李醉雪驀然拔劍，用當初教他的第一招劍式，砍掉他剩下的那只手。
隨著花若夢痛苦的悶哼聲，血濺到她的眼皮上，她面無表情擦了擦。
那溫熱的觸感擦不幹凈，跗骨般永遠留在她的身上。
場上所有人驚得猛吸一口氣。
連紀媱都看呆了。
花若夢顫抖地跪在地上，身形不穩地朝著李醉雪重重磕了個頭，“弟子……遵命。”
李醉雪不再看他，轉頭對著高位作輯，“君宗主，此子在清風谷百餘載，從未勾結過魔族，也許是遭魔人誘騙，還請您原諒，饒他一命。如今他已成廢人，我自會帶回山門清理門戶。”
君煜靜默無言，他下方的白須長老大聲呵斥：“饒他一命，那我的關門弟子徐臨城的命誰來償還！”
他顫顫巍巍著掏出斷指罪證，丟到李醉雪面前。
李醉雪楞住，撿起斷指，看向花若夢。
他面色慘白，牙關死死咬著，楞是什麽都不肯說。
眾人嘰嘰喳喳爭論不休。
連藥不然都能聯想到的猜測，他們個個都是人精，也能推測得出來。
遺留在兇殺現場的斷指就是花若夢的。
局面僵持許久，不知道哪個大聰明提議：
“不如……不如君宗主您用語真之術，以大道之力引他說出真心話。”
渡劫之上就是飛升，君煜作為此方天地的渡劫期修士，擁有一定的能力借助天道察覺世間萬物。
君煜看向李醉雪。
李醉雪沈默點點頭。
君煜揮手，無形力量落到花若夢身上。
花若夢臉上神色逐漸凝固，化為沒有靈魂的木頭。
“徐臨城是你殺的嗎？”白須長老問。
“是。”
一片嘩然中，白須長老咬緊牙齒又問：“為何殺他？”
“他追蹤我到霧茫碑，要殺我。”
“你為什麽要去霧茫碑。”
“找寶庫。”
“魔族去寶庫偷什麽？”
“不知。”
“你與魔族達成了什麽茍且勾當！”
“沒有，我自願的。”花若夢面上浮現出痛苦，最後吐了口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李谷主，你還有什麽話好說！”白須長老冷聲。
花若夢匍匐在地面上，臉頰沾著地，斜斜地看到李醉雪繃著的嘴角在震顫，眼裏閃著不可置信的淚花。
他的記憶裏師父從來沒有哭過。
她蹲了下來，輕柔撫摸著花若夢的臉，聲音像是下一秒就要湧出淚來，“孩子，你不可能會做殺害正道之士的對不對？”
熱珠砸在花若夢的臉頰，他崩潰，“師父，你別哭，都是弟子不好。我不是故意要殺他的，徐臨城知道了我與魔族有關聯，他私下追蹤我，要殺了我。我沒想殺他，讓了他好多好多招，是他先斬了我一臂，還說這樣我就參加不了比試，說要讓全天下看看清風谷披著仙門的皮，行著與魔族沆瀣一氣的勾當。”
他一口氣說了許多，聲聲泣血。
最終讓他下定決心殺了徐臨城的是對清風谷的汙蔑。
“那你為什麽要與魔族有聯系，我和你說過多少次，魔族就是魔族——”李醉雪激烈的語氣被簡短的三個字打斷。
“我愛她。”
如同當頭一棒，砸得在場人頭腦眩暈。
“因為我愛她。”花若夢如同跟棍子在地上悶聲哭，沒有臂膀的肩如風中枯葉抖擻，一邊哭一邊噦，像是要把心都給吐出來。
李醉雪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手松了開來，斷指落地。
“惡心下流！李谷主，你培養的好徒弟啊，我修仙界的金丹第一人就是這樣的孽畜，連自己的根都忘記了。”白須長老痛罵。
其他人認同。
“要是真讓那魔族偷走了什麽東西，他就是千古罪人！”
“與魔族私相授受，還為了魔族偷到我雲隱宗頭上了，這樣的人不處死，難道留著他再次背叛嗎？！”
眾人憤怒被點燃，要李醉雪給死者徐臨城一個交代，給雲隱宗一個交代，給修仙界一個交代。
紀媱回頭看了眼師兄師姐還有沈望筠。
她們的身份在這裏就是小卡拉米，跳出去反駁根本沒用，還容易引火燒身。
還是師父身份大咖一點，能說得上話。
【師父，別在裏面裝死呀，快點替李谷主辯解幾句，起碼留下花若夢的性命。】
【就是，花若夢挺可憐的，愛人在眼前變成肉泥，沒有黑化發瘋已經是個好孩子了。】景玉+1。
止淵小眼神掃到窗邊，【你們幾個祖宗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丹霞看著好友痛苦到麻木的臉色，她頂著眾人審判的目光出聲。
“宗主，如今事情真相已了，臨城已逝，魔族已死，花若夢縱有萬千罪過，雙臂沒了他的劍修生涯也斷送了。一切都是那魔族誆騙他，人孰能無過。”
“丹霞，你這是什麽意思，如果今日死的是渺雨，你也能這麽輕輕松松說人孰能無過？”白須長老怒目圓瞪。
“你——”丹霞詞窮。
“對呀，花若夢罪過大了。”適時，止淵輕輕出聲。
丹霞瞪了他一眼，死對頭真是哪兒哪兒都有他。
止淵對那恨意視而不見，轉身面向君煜，“君宗主，我有一言。”
君煜擡眼看他。
“徐臨城本可以通報長老，集結眾人去拿下魔族與花若夢，但他沒有，而是選擇私下打鬥，鬥毆輸了死了很正常，”見白須長老要輸出，止淵話不停歇，“就算你舉例死的是景玉，我都無話可說。若萬長老你有意見，完全可以直接去殺了花若夢，在李谷主手中殺了他。”
景玉嘖了聲，【老了拔你氧氣管兒。】
“你這是要我雲隱宗與清風谷為敵？”
眾人心中一激靈，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講。
清風谷雖然沒雲隱宗那麽大，可在青州也有自己的勢力。
君煜用眼神制止了白須長老的話。
止淵繼續道：“況且花若夢確實是被魔族誆騙的，他連魔族要偷什麽東西都不知道，只會說愛那魔族，這不就是被迷了心智的表現嘛。如今他雙手已廢，日後只能是個吃飯都要人餵的廢人。圓了李谷主的願，鞏固兩派之情誼，未嘗不可。”
別看烏泱泱的大佬眾多，場上真正有說話權利的就那幾個。
止淵一發話，眾人縱有不滿，也紛紛咽進肚子。
丹霞錯愕看了眼止淵，他怎麽淌這趟渾水。
場上只有白須長老一聲聲質問，“他是個廢人他還活著，我的臨城呢，他是崇世遺腹之子，我把他從小養到大，就連把尿都是我在做，憑什麽殺了他的人還能活著。”
他的聲音和手一起顫抖，“宗主，你還記得崇世是為了什麽而死嗎？當年他隨你北伐幽州，血灑滿了整個戰場。你不給我個交代，總該給崇世一個交代吧……”
所有人都在等待君煜的裁決。
室內靜得像被抽走了所有聲音。
紀媱心道完蛋，花若夢這條小命看起來撈不動了。
卻見李醉雪，青州最大修仙勢力的掌權者，緩緩跪到冰冷的黑曜石地板上。
她沈默地朝著白須長老一聲一聲磕頭，額頭砸進花若夢的血泊中，那力道像是要把頭骨都碾碎。
每次擡頭血就沿著她的眉骨流到鼻梁，流到眼睛裏，流到下巴上，不知道是她的血，還是花若夢的血，亦或兩者相溶，最後砸在地上。
一次次，重重的，沈悶的聲音在每個人的心間炸開花。
“都是我的錯，是我沒將弟子培養好，別的懲罰都可以，毀了他修為，剝了他記憶，去了他靈根，都可以……就給他留條命——”
連白須長老都沈默了，李谷主竟然為了一個弟子做到這般地步。
她身側的花若夢掙紮起身，喊著別磕了師父，想去扶她起身，卻猛然發覺雙手早已斷掉。
他跪在地上，回頭看了眼十六個師兄，大師兄眼裏咬著淚看著他，對著他緩緩搖搖頭。
花若夢知道那是什麽意思。
叫他不要說話，師父會為他求得一命。
他荒涼一笑，回過頭來，孺慕目光舔舐著師父佝僂的背影。
“我這就給你們一個交代。”
他仰起身，一把無形之劍從他脊椎處升起。
在所有人的震驚目光中，那把骨劍從上而下貫穿了他的心臟。
李醉雪還在磕著，沈浸在自己的呢喃裏。
直到李無涯在她身邊痛喊小師弟，她才回過神來，淚眼婆娑看著身側已經倒地的少年。
暮春的桃花漸落，分割著夕陽那點殘餘的光。
夜冷得透骨。
在李無涯懷中，那只餘一息的少年半斂著眼簾，喃喃輕語。
“師父，我知道是你殺了它們……我早就原諒你了……”
聲音落下，那雙總是露出小太陽般笑容的眼睛隨之闔上。
斷臂在血泊中還有這肢體的殘存動作，食指輕輕敲了敲，打在冰冷的地面，像是溫柔地撫摸母親的臉。
李醉雪眨了眨眼，整理好儀容，擡頭對君煜道：“我要把他帶回家。”
沒等君煜說話，她撿起地上的右臂還有小指，轉身便走。
李無涯跟在她身後，抱著渾身是血的師弟。
紀媱躲在灌木下目送她們離去。
景玉還在那邊小聲嘀咕止淵戰力不行。
紀媱搖了搖頭，“真救不了，別看堂下吵得再激烈，實則只要最上面的人厭惡魔族的態度在那兒，這場判決就公平不了。”
“君煜？真是造孽。”起碼要等他認回兒子，知道自己老婆和兒子是魔族，了解當年不是魔族吃了他老婆，才能對魔族態度好轉。
本來只是原著劇情裏的設定，可這設定實打實放到現實裏，讓他們看到因此而喪屍性命的好友，那種個人命運是與時代洪流掛鉤的厚重感才撲面而來。
她們雲水派真能在這中間獨善其身嗎？
紀媱仔細想了想後續劇情，轉頭給止淵發了通訊符。
眾人散去，止淵沒走，跟著君煜到了瑤光殿。
君煜負手而立，目光落到殿側蔥蔥竹林，神情莫測，“劍尊是要說今日之事？”
止淵擺手，神秘兮兮：“君宗主，我擅長算卦，在來雲隱宗之前，我為你算了一卦。”
“沒興趣。”君煜回。
“不，你有興趣。”
君煜：“……”
止淵鄭重道：“你知道你有個兒子嗎？”
語不驚人死不休，止淵想了半天才以算卦為開端。
即使這樣，他覺得君煜也是不信的。
果不其然，君煜連眉頭都沒皺，“我沒兒子。”
止淵嘆氣，“沒關系，你只是現在還不知道，早晚你就能知道了，我就是先和你預告一下。”
君煜：“我有沒有兒子你比我還知道？”
止淵深沈臉，“好的，我就知道你不信。其實你兒子就是沈——”
【警告！不準洩漏主線內容給關鍵人物，不然會破壞男主的成長之路，有可能會影響拯救蒼生任務線，宿主你再也回不去。】
因為止淵擺爛而幾百年沒出過聲的系統恰如其分跳出來，止淵被迫閉嘴。
【我看你們這幾個系統有點虐待屬性在身上，這不是提高任務線難度嘛！】
系統沈默片刻：【你又不做任務，難不難有區別？】
止淵：【……】
君煜洞若星火的目光似乎能將止淵看透。
止淵笑著打哈哈，“你兒子就是什麽信息都沒蔔出來，不然我就告訴你了。”
他不死心又補充一句，“反正你是真有兒子。”
這點系統倒是慷慨地讓他說出去了。
紀媱得知系統阻止她們推進男主被老爹認回的情節，嘆口氣。
算了，雲水派在原著劇情裏也不重要。
人魔兩界愛打打，以後她們窩在昆吾山不出門得了。
無能為力歸無能為力。
花若夢的死亡還是給她們帶來了一些對於這個修仙世界的思考。
晚間送別清風谷，紀媱見到時常誇讚自己十七師弟有多牛的李無涯在角落裏默默抹眼睛。
紀媱走過去，試圖安慰他，可張嘴詞窮。
痛苦不能感同身受，她就站在那裏，給李無涯遞了手帕。
“我沒事，”李無涯故作堅強，“其實我以前挺嫉妒小師弟的，他天賦高，修煉劍術又快，我很擔心有一天我的名聲會被他蓋住。後來谷中人都說我是修煉骨劍第一人，只有我在骨劍上有這樣的造詣，小師弟怎麽拔都拔不出自己的骨劍……我老嘲笑他吃不了苦……”
“結果他終於能拔出來了，沾的第一次血是自己的。為什麽，他為什麽不一直那麽笨下去……”
遠處沈望筠從黑暗中走來，他對紀媱輕聲道：“我與他說兩句。”
紀媱點點頭，她往回走，擡頭看見滿頭的煙火如金色碎屑炸開，仿佛葬禮上飛揚的紙錢。
煙花之下的每一聲歡呼，煙花綻放的每一聲巨響，都是在慶祝花若夢的死亡，慶祝那個連姓名都沒出現的魔族的死亡。
她感覺自己好像走在一個荒誕的世界中。
回到院中，師兄師姐，魚精夫藥不然，她們四人正在幹飯。
紀媱問：“外面在慶祝宗門大比圓滿結束的煙花禮，另外幾組第一都在，你倆不去？”
“算了吧，惡心。”景玉道。
“沒興趣。”竹漪道。
“喲，難得見二師妹和我一個看法。”
竹漪：“……你腦子終於正常一回。”
景玉：“好男不跟狗抖。”
她們吃完各自回屋，明早啟程回家。
紀媱一個人打開魚精夫給她留的菜，味同嚼蠟吃了幾口。
沈望筠從外面回來，紀媱問：“你同他說了什麽？”
“問了下花若夢要葬到何處。”
他拿了碗筷坐到紀媱身旁，紀媱沈默夾著菜。
他瞧了眼她，也垂下眼，慢條斯理吃了幾口。
“明早我們要回山，你什麽安排？”
沈望筠夾菜的動作頓了頓，他輕輕嘆口氣。
他常常在想自己能瞞過紀媱，全靠她平日裏的不戳穿。
她太聰明了，總能推斷出他的事情。
“我要去一趟魔界，等事情辦完，再回昆吾山。”
紀媱用筷子戳著碗裏的米飯，“這次完不成任務，你會受罰嗎？”
沈望筠勾唇，“你很擔心我？”
紀媱定定看著他，嘴巴癟了癟，“那你要活著回來，你答應我。”
沈望筠察覺到她情緒上的異樣，他微微靠近，“你被今天的事情嚇到了？”
他知道紀媱勇敢地像根逆風生長的草，風雨交加也澆不滅她靈魂的勇氣。
可自殺的畫面太血腥。
她從小到大除了家人外，估計沒有親眼見到別的人類以那樣慘烈的樣子死亡。
紀媱搖搖頭，又點點頭，“其實還好，只是覺得可惜，我應當見過那個魔族，在比試的時候，她似乎攔著花若夢，讓他不要對我出劍。是因為你？”
沈望筠垂眸，不予置否。
其實他從來沒與影魔說過他，他所處的門派，關於紀媱的事情。
可影魔在聽說他非要打敗宋時硯才退賽後就猜到了，她打趣他：“少主，聽聞那宋家人是紀媱的未婚夫，從未見你對任何一個男的這麽漠視過。”
“你很在乎紀媱呀。”
他當時並不想讓影魔知道紀媱，這樣會給她帶來危險。
同樣的，影魔也沒有將所有的任務告知他。
她以身入局，要去寶庫偷的到底是何物？
紀媱感慨：“到死花若夢也沒想將魔族供出來，他怕是愛慘了那魔族。”
愛這個字，出現在人族與魔族之間，分外詭異。
本身愛就如同走鋼絲，兩方種族都施加了力量，究竟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走到底。
沈望筠見到的只有失敗案例，如影魔花若夢，如他的父母。
夜涼如水，他的心卻好似被煎熬。
“難道你就沒想過，如果被發現的人是我，雲水派是不是也會……”
後面的話沈望筠沒有繼續說下去。
紀媱懂了。
她猶豫片刻，“那我不會為你赴死的，我當場推脫不認識你，打死你這個魔族。”
“嗯？”沈望筠眼裏帶笑，“真的嗎？”
“我可自私了，你死了就死了，我回雲水派繼續過我的安生日子去。”紀媱小聲嘀咕，“我吃喝玩樂，鮮香甜辣，不亦樂乎，絕對想都想不起來你。”
“但是，你也別太擔心，說不定以後世道就變了，人魔和諧相處，會有位人魔之子統治修仙界與魔界。未來還是美好的。”
沈望筠微微楞住，忽而燦然一笑，如同冰清玉潔的雪蓮綻放高山之巔。
紀媱看癡了，卻聽他道：
“喜歡。”
“……啊？”紀媱茫然眨眼，如同剛睡醒的小貓。
“我喜歡你，喜歡你的自私，喜歡你的暢想，喜歡你的一切。”
“停停停，我沒讓你說這些呀。”紀媱小聲，耳尖燒紅。
沈靈均腦子壞掉了嗎，她明明說的是她不會殉情呀。
怎麽他像是聽到她會甘心赴死，那麽激動。
“先前你說等回山之後再告訴你，我便沒說，可我要過段時間才回去，不想讓你等太久……無論什麽時候，我的答案都是這個，我也喜歡你。”沈望筠認真道。
什麽羞人的話被他說得跟喝水一樣自然。
紀媱視線飄忽，慌不擇路站了起來，走到院子中間，“我、看、看煙花。”
桃花樹下，寬闊的黑影攏到她小巧玲瓏的影子上。
兩道影子重疊，好像命運就這樣在呼嘯的北風中交纏到一起。
紀媱仰頭看天，繁星藏在絢爛天空後面，她的註意力卻全在背後一層暖意上。
忽而，指節蹭到片軟軟的雲，她心跳一提，下一刻手背就被攥緊。
修長的手指滑過她的掌心，一點點往下，最後與她十指相扣。
冷熱交織，掌心的溫度順著指縫溢出，暖得像是一團火。
紀媱頓了頓，手指微微蜷縮，嘴角藏不住的笑如眼底煙花再度盛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